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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试 卫舟盯 ...


  •   卫舟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好几秒。
      头像是一个Emoji小鱼,没有图案,没有文字。昵称是:yu。验证消息写着:“段文允。吴梓晨推的。”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才点了一下“通过验证”。对话框跳出来,空空荡荡的,只有一行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yu,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握着手机,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落下去又抬起来,最后只敲了四个字。
      灰1/2:你好?
      yu:嗯,你好。
      回复几乎没间隔就弹了回来。
      yu:认识几天了,没加联系方式。以后周末或者放假有什么问题可以微信说。
      灰1/2:好的?
      yu:你今天早点睡。感冒药吃了没?
      灰1/2:吃了。
      yu:那就行,好好休息吧。
      卫舟看着那两条字。段文允打字跟他说话是一个风格——短、平、没有多余的字,每个句子都像经过称量,不多不少,正好卡在边界线上。但他又说“以后周末或者放假有问题可以微信说”——一句把距离画清楚了,却又在中间留了一道窄窄的门缝。
      卫舟把那三行对话来回看了两遍,退出去点开段文允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桥的黑白剪影,吊索的弧线在灰白色背景里拉得很长,像一笔被风吹散了的墨痕。下面什么也没有,三天可见,只有一条灰色的横线,干净得像没住过人。
      他没觉得意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裹着被子闭上眼睛。感冒药的余劲从后脑勺慢慢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隔音玻璃滤掉了夜晚的一切声响,只剩下空调机极低的震动,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墙里平稳地呼吸。他在那阵嗡鸣里沉下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大动静,很轻,像有人在客厅走动,脚步声被刻意压低了,踩在地板上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卫舟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浅金色的,在墙壁上拖出一道斜斜的长方形。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九点过了。感冒的昏沉感基本退了,鼻子通了,头也不胀,只是身体还有点软,像被抽走了一层力气。
      客厅的动静还在继续。脚步声,然后是抹布擦拭什么东西的细微摩擦声,水池放水的哗啦声,碗碟相碰的轻响,清脆而克制。卫舟赤着脚下了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弯着腰在擦茶几。
      她看起来五十出头,圆脸,利落的短发,鬓角有几根银丝藏在黑发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茶几上摆着几个超市塑料袋,里面露出蔬菜的叶子和水果的轮廓,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菜市场拎回来的。厨房那边飘过来一阵粥的香气,米粒在锅里翻腾的咕嘟声被抹布擦过玻璃台面的吱呀声压下去,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那女人听到开门声直起身来,转过身朝他笑了一下:“你醒啦?舟舟对吧?我姓高,你叫我高姨就行。”
      卫舟站在卧室门口,还没完全醒透,手扶着门框:“……您这是?”
      “你妈妈让我来的,昨晚到的广南,”高姨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茶几边上,顺手把沙发靠垫拍松了,“她说你一个人住她不放心,让我过来照顾你,给你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卫舟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茶几上那几个超市塑料袋,青菜叶子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厨房里粥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一点点陈皮特有的清苦味,不浓,但足够把人从梦里拽回现实。
      “我妈妈没提前跟我说。”
      “她是昨晚临时决定的,”高姨笑了笑,“让我坐晚班飞机过来的,到了都快十二点了。我就没吵你,在沙发对付了一宿。你妈妈说感觉你感冒了,让我早上给你熬个陈皮瘦肉粥,清清肠胃。”
      高姨说着就往厨房走,脚步利落,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粥应该好了,你洗把脸过来吃。我烙了两个葱油饼,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卫舟站在客厅里,目光慢慢扫了一圈。茶几上的东西被重新摆过了——杂志摞整齐了,遥控器搁在固定的位置,杯子底下的杯垫端端正正。厨房那边,灶台擦得泛光,碗碟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连调味瓶的瓶身都被抹过一遍,标签朝外排成一条线。空气里飘着粥的米香和陈皮的清苦味,热腾腾的,让原本空荡的客厅忽然有了某种他不太习惯的温度。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眼眶不红了,嘴唇颜色也正常了,就是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他用手掌按了按没按下去。他用毛巾擦了把脸,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朱澜英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舟舟?醒了呀,感冒好点没?”朱澜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早上的慵懒,像正靠在什么地方喝咖啡,背景里有瓷器轻轻磕碰的声响。“高姨到了吧?她昨晚跟我说已经住进去了,我怕太晚吵到你,就没跟你说。她煲汤很厉害的,你最近换季喝点汤汤水水对身体好。我让她在那边待久一点,至少住到期中考试后,你反正一个人住,空房间也是空着。”
      “妈,”卫舟说,“我说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你照顾什么呀,冰箱里东西都放发蔫了你也没动过,”朱澜英的语气还是软绵绵的,像棉花裹着糖,但话里的意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你一个人在外面上学,身边没个大人看着,我跟你爸都放心不下。高姨自己也有经验,之前你三叔家小孩她也带过,你不用担心跟她处不来。”
      卫舟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背景音——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好啦,你乖乖的,好好吃饭。不够钱跟我说,别跟妈省。我这边还有事,你让高姨接一下电话我交代两句。”高姨从厨房走过来接过手机,“喂,夫人”之后就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挂掉后对卫舟笑了笑:“你妈妈让我好好照顾你。来,先把粥喝了。”
      粥端上来了。白瓷碗里的粥熬得绵密,米粒几乎化开,陈皮丝煮得软烂,混着碎肉末的咸香,面上洒了几粒枸杞,在米白色的粥面上浮着一点醒目的红。卫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陈皮的味道不重,刚好压住肉腥,淡淡的苦和回甘裹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他喝完了一碗。高姨又给他添了一碗,把葱油饼往他面前推了推。卫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韧,葱香和面香混在一起,层层叠叠的,不是外面卖的冷冻饼胚能比的口感。他又夹了一块,吃完了才放下筷子:“谢谢高姨。”
      “客气什么,你妈妈可是专门交代过的,”高姨笑着把空碗收走,动作麻利地叠进洗碗池,“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条鲈鱼回来清蒸吧,你气色还是有点虚,吃鱼好。”
      卫舟说随便。高姨便自顾自地开始盘算是姜葱蒸还是加点豆豉,嘴里念念有词。卫舟坐回客厅沙发上,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亮斑,映在木地板上微微晃动着。他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房子里有人走动、有人擦东西、有人在水池边忙活,这种“有人”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他和这个空间隔开了。
      “高姨,我出去一下。”
      “去多久?中午回来吃饭?”
      “不一定,您不用等我。”
      他换了件衣服出了门。阳光落在街面上,把昨天积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在微风里一闪一闪。空气潮潮湿湿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被晒热后蒸腾出来的气味,卫舟踩着水洼的边缘往附近的商场方向走,两手插在口袋里。
      商场周末上午人不算多,中央空调的冷气从门口涌出来,把外面潮闷的热气一下子挡在玻璃门外面。卫舟从一楼门口进去,穿过珠宝柜台和化妆品专柜的亮堂走廊,珠宝射灯在玻璃柜面上投下细碎的光点,照得每一颗钻石都像在呼吸。他没往那些柜台看,径直上了二楼的餐饮区。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但往外走一走总比闷在屋里强。
      电梯口旁边是一排电玩设备,几台娃娃机并排靠墙,彩色的灯光在机器内部明明灭灭,投币口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几个小孩围在娃娃机前面,投币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偶尔夹杂着拍打摇杆的闷响和失望的叹气声。卫舟经过的时候目光随意扫了一下。
      然后脚步顿住了。
      娃娃机前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穿着件灰色的长袖T恤,侧脸对着他,右肩膀微微倾斜,像是正低头在看什么。矮的那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十三四岁,穿着件粉色的卫衣,踮着脚按摇杆,整个身体都跟着机械爪的移动方向歪过去。旁边那个是段文允。小女孩应该是他妹妹——卫舟想起来王佰说过的,段文允家里有个小两岁的妹妹,以前好像提过一嘴名字,但他没记住。
      段文允没注意到他。他正侧着身站在那台娃娃机旁边,看着里面的机械爪缓缓下降,抓住一只毛绒兔子的耳朵,提起来——爪子晃了一下,兔子在半空中颤了颤,然后掉回洞口旁边的位置,砸在玻璃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小女孩“啊”了一声,拍了一下摇杆:“又差少少!”段文允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递过去,手指捏着硬币边缘递到她手心里:“再试多次。”
      小女孩接过硬币投进去,清脆的金属落槽声过后,她重新握住摇杆。这一次机械爪移动得比刚才更慢,她来回调整了几次位置,在某个角度犹豫了片刻才按下按钮。爪子落下去,抓住了一只小猪的肚子,爪尖紧紧箍着毛绒布面,一路晃晃悠悠升起来,经过洞口上空的时候爪子松开,小猪从洞里掉出来,砸在取物口的翻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小女孩弯腰把小猪捞出来,举着它在段文允面前晃了晃,小猪的耳朵在她手里一甩一甩的:“阿哥,你睇!我就话我实抓到?!”
      段文允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被她的兴奋带起来一点:“纯粹运气好啫。”
      “边系运气好啊,呢个系技术!”段文蕊把小猪抱在怀里,转身的时候——卫舟正好走到他们旁边。
      段文允抬起头来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了半秒,段文允的视线从卫舟的脸上落到他肩上,又收回来:“你怎么在这?”
      “出来转转,”卫舟说,“家里有人不太自在。你妹妹?”
      段文允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女孩,她正抱着那只小猪用脸去蹭猪鼻子上的绒毛:“嗯。段文蕊。”
      卫舟朝她笑了一下:“你好。”
      段文蕊从猪鼻子后面抬起脸来,仰头打量了卫舟两秒,眼睛亮晶晶的:“哥,这是你同学呀?”
      “嗯,同班。”
      “他长得好好看。”
      “差唔多啦,”段文允伸手把她卫衣帽子正了正,“要返去?啦。你功课唔系仲未做完?”
      段文蕊嘟了嘟嘴,下巴搁在小猪脑袋顶上:“阿哥,我仲未食嘢呀,我好肚饿。”
      “返去先食,屋企有饭。”
      “琴日净低嘅蛋炒饭?都摆咗成日啦——”段文蕊拉长了声调,抱着小猪摇了摇,小猪的耳朵跟着晃,“我想出边食,前面嗰间茶餐厅,我同学话佢哋嘅虾饺好好食?。”
      段文允没看她,目光落在娃娃机玻璃面板上映出来的自己脸上,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今个月使费已经超咗,唔可以再出边食。先返屋企啦,夜晚我再炒个饭畀你。”
      段文蕊又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卫舟没听清是什么。但他看到了段文允眉头动了一下,又松开,那种细微的起伏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卫舟站在旁边,目光从那台娃娃机移到段文蕊怀里那只毛绒小猪身上。猪鼻子圆圆的,绣上去的鼻孔歪了一点,看起来憨憨的。他说:“差不多到饭点了,我请你们吃饭吧。”
      段文允立刻偏过头来:“不用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卫舟说,“你在学校也经常给我吃的——包子、豆角饭、煎蛋。就当是回请你。正好你妹妹也饿了。”
      段文允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了。他看了卫舟一眼,又看了段文蕊一眼。段文蕊正抱着那只小猪,眼巴巴地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没敢出声。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段文允的视线重新落回卫舟身上:“……下次我请你。”
      “行。”
      段文允偏过头对段文蕊说了句话,语速有点快,卫舟没完全听懂,只抓住了“哥哥”“同学”“吃饭”几个词。段文蕊立刻用力点头,马尾辫在脑后甩了甩,朝他露了个笑容:“谢谢哥哥!”
      三个人从电玩区走出来,段文蕊走在前面,抱着那只小猪东张西望,经过化妆品柜台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下,多看了几眼橱窗里那些亮晶晶的瓶子。卫舟和段文允并排走在后面,隔着半臂的距离。卫舟侧头看了一眼段文允——他今天没穿校服,灰色长袖T恤的领口边缘有一点松,袖口洗得起了细小的毛球,但很干净,衣领上还带着洗衣粉晒干后那种极淡的碱水气味。
      “你感冒好了?”段文允问。
      “好了。”
      “药吃了?”
      “嗯。昨晚吃的。”
      段文允没再问了。两人往前走了几步,段文蕊回头喊了一声:“哥,你们快点嘛!”声音在商场中庭里弹了几下才散开。
      段文允加快了一点脚步。卫舟跟上去,三个人拐进了茶餐厅。
      店不大,四五张卡座,米白色的皮面被磨出了细纹,靠背边缘有些发黑。墙上贴着过塑的菜单和几张发黄的港星海报,灯箱招牌的日光管有一根不亮了,在“厅”字那里断了一截。空调开得足,凉丝丝的,一进门就把外面潮闷的热气隔开了,混着后厨飘出来的烧腊油香和煲仔饭的焦气,把整间店填得满满的。
      段文蕊一屁股坐进靠墙的卡座,菜单也抢在手里就开始翻,嘴里念念有词:“虾饺虾饺虾饺……还要烧麦,哥,我能点凤爪吗?”
      “你点就好了,注意点啊。”段文允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卫舟一眼,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不像在学校里那样挺着,“不好意思,她挺能吃的。”
      卫舟笑了笑:“没事,我也能吃。”
      段文蕊点了虾饺、烧麦、凤爪、萝卜糕,又加了一碗云吞面。段文允加了一碟白灼菜心,说“肉够了吃点菜”。卫舟看了看菜单又要了一份叉烧肠粉。点完之后段文蕊把小猪放在卡座靠墙的位置,让它靠墙坐着,开始跟卫舟聊天:“哥哥你叫什么呀?”
      “卫舟。”
      “哪个卫哪个舟?”
      “保卫的卫,小舟的舟。”
      段文蕊歪了歪头,马尾辫扫过肩膀:“哦,我哥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他同学,是从华城转来的。”
      “他说我什么?”
      “就说学习挺好的,”段文蕊拿起筷子在桌面上戳了戳,筷尖在桌布上画圈,“别的没说。我哥平时也不怎么跟我说学校的事。”
      卫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段文允。段文允正低头喝茶,用那种茶餐厅的小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表情淡淡的,耳廓在卡座暖黄色的灯光下透着一层很薄的红。他端着茶杯的手搁在桌沿,指节上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边角已经有些发毛了。
      “你想不想喝东西,”段文允忽然抬头看向卫舟,把话头接了过去,“这里的冻柠茶还行。”
      “好啊。”
      段文允转头朝厨房方向喊了句广南话,声音不大但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卫舟没完全听懂,只辨出“姐姐”“柠茶”“少甜”几个词。后厨那边一个围着围裙的圆脸女人探出头来应了一声,看到段文允就笑了,说了句什么,段文允点了点头。
      段文蕊嘟囔道:“哥你是不是又让人家少放糖了?你都跟阿芳姐说了几次了,她肯定又记着下次给你换菜单。”
      段文允没理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阿芳先端上来的萝卜糕。萝卜糕煎得两面焦黄,冒着丝丝白气,边缘微微翘起,泛着煎过之后特有的油光。他吹了两下才咬了一口,卫舟看见他把萝卜糕咽下去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那么一点点——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翘了一下。
      虾饺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蒸笼盖一掀,白雾腾起来又散开,露出里面皮薄得能看见橙红色虾肉的四只虾饺,褶皱捏得均匀整齐。段文蕊夹了一个咬开,烫得直哈气,一边哈气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吃,好好吃。”段文允把自己碟子里那个夹起来放在段文蕊面前的碟子上:“慢点吃。”
      卫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他低头夹了一只虾饺,皮薄馅鲜,虾肉紧实弹牙,配着一点点笋丁的脆。他嚼完了又夹了一只。阿芳端着冻柠茶上来,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块在里面叮叮当当的。她看到几个人吃得正欢,笑着跟段文允说:“最近没见你过来哦,这你同学啊?靓仔喔。”
      段文允“嗯”了一声,低头喝茶不接话,耳朵尖比刚才更红了。阿芳笑了一阵才走开,段文蕊在一旁捂嘴偷着乐,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段文蕊吃得差不多了,趴在桌面上剔牙,那只小猪被她搁在膝盖上靠着肚子。卫舟和段文允隔着一桌子空碟子坐着,谁也没说话。茶餐厅里的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音量被开得很低,主播的声音含混地混在空调的嗡鸣和后厨的锅铲声里,画面在桌面上投下跳动的色块。
      “你昨天晚上,”段文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卫舟听见,“怎么想到加我微信的。”
      卫舟愣了一下。他想说“吴梓晨推的”,又觉得这回答太干,像交作业。“就觉得认识了几天了,也该有个联系方式。万一以后周六日有问题要问。”
      段文允嗯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只是把茶杯转了小半圈。
      段文蕊突然抬起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哥,你们俩是不是在补课?”
      “嗯。”
      “那你多给哥哥补补呗,”段文蕊朝卫舟眨了眨眼,“他英语那么好,你不要浪费资源啊。”
      段文允伸手在段文蕊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吃你的饭。”
      段文蕊瘪了瘪嘴,又夹了一个烧麦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卫舟低头喝茶,冻柠茶确实不错,茶底煮得刚好,柠檬的酸和冰糖的甜平衡着,冰镇过之后入口清爽,咽下去喉咙里凉凉的。他喝完最后一口,冰块在杯底碰了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下次我请你。”
      段文允偏头看他。
      “今天你请了我们,”段文允说,“下次该我。”
      “……那也行。”
      卫舟起身去柜台结了账,阿芳随口问他是不是段文允同学,他点头说是,阿芳又笑说“少见哦,他平时不太跟人来外面吃饭的”,说完就低头按计算器去了,指尖在按键上敲得飞快。卫舟回头看了一眼卡座那边——段文允正侧着头帮段文蕊擦掉衣襟上沾的酱油渍,动作很轻,拇指压在布料上快速又细致地蹭了两下。秋日正午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段文允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连他眉尾那道断眉的浅白色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三个人出了茶餐厅。段文蕊抱着那只毛绒小猪走在前面,阳光落在她肩膀和那个猪鼻子上面,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冲卫舟挥手:“哥哥再见!下次再来玩!”
      “好。”
      段文允走在后面,路过卫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下午还逛吗?”
      “不逛了,回家。”
      “嗯。”段文允顿了一下,“感冒刚好,别吹太久风。”
      “好。”
      段文允抬步往前走,段文蕊已经在前面蹦蹦跳跳喊他了。他的背影被正午的阳光拉长了一点,灰色长袖T恤的肩线微微松垮,后颈那颗痣在明亮的天光下清清楚楚的。卫舟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阳光很好,地面上的积水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下几片低洼的地方还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像碎镜子。卫舟走在回去的路上,经过街角那家烧腊店的时候,烧鹅和叉烧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油脂和蜜糖被高温炙烤过的气味浓郁而扎实,混着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潮腥气。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两手插在口袋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段文允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
      “今天谢谢。”
      卫舟打了两个字:“不谢。”按了发送。他等了一会儿,对面没有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拐过街角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广南十月初的凉意和一点潮湿的泥土腥气,在楼宇之间的窄巷里穿行时发出低低的哨音。卫舟走在这阵风里,觉得感冒确实好了,人整个松下来,步子也跟着轻快了一些。
      走到楼下,没有立刻上去,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手机屏幕。微信里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新一条还是他发出去的“不谢”。
      卫舟坐上了电梯,刷朋友圈挨个给列表点赞,刷到段文允新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妹妹正在吃虾饺,没有什么配文,卫舟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点了个赞便关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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