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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距离 拉扯ing ...

  •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卫舟撑着下巴听老师在黑板上讲集合的交并补,粉笔磕在黑板上嗒嗒响,板书从左到右排了三行。他听了几句就听明白了——这部分他在华城的学校已经学过,老师讲的还是基础概念,属于高三复习时才该再碰的东西。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韦恩图,两个圆圈交叠在一起,中间涂了阴影。他看着那片涂黑的部分发呆。

      写了个“U”,想了想又划掉。

      前左侧方那个人正坐得很直,卫舟不用抬头也能看见他的肩膀轮廓。那截校服布料洗得有些薄了,能隐隐透出里面背心的形状。他的笔动得很快,沙沙沙的,几乎没有停顿,像是老师讲一句他就能同步跟上一句。

      卫舟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个韦恩图又画了一遍,两个圆圈还是交叠的,但没涂阴影。

      铃声终于在四点半响了,所有人都像被按了启动键一样活过来,桌椅哗啦啦地响,书包拉链和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炸了锅。卫舟还在慢吞吞地把圆珠笔往笔袋里收,就听见王佰从后面探过头来:“诶卫舟,你英语是不是也不太行?”

      卫舟回头:“……还行吧,78。”

      王佰一拍大腿:“那不跟我一样嘛!咱俩一起补课呗。”

      陈乐延在旁边翻白眼:“你78是蒙的,人家78是转学卷不一样,能比?”

      王佰说:“怎么不能比,差一分都是差一分。”

      卫舟还没来得及接话,班主任的脚步声就从门口传过来了。数学老师前脚刚走,班主任后脚就进了门,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哗啦哗啦地翻:“我看了你们进校的成绩,我这人比较严,我不管你们在以前的学校怎么样,是什么样的学习方法,但在我这你们就老老实实听我安排。”
      班主任将纸递给班长:“先把学习互助小组的安排发一下,按上次摸底考的成绩配对的,大家看看自己跟谁一组。”

      学习互助小组。卫舟接过传下来的纸,扫了一眼名单。

      第七组:段文允——卫舟。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段文允的名字写在左边,他的写在右边。旁边还印了一行小字:“辅导科目:英语(段03号→卫37号)数学(卫37号→段03号)。”

      卫舟抬头看了前面那个人一眼。段文允也在看那张纸,他侧着身,从桌面上把纸拿起来,目光扫过第七组那行字的时候没什么反应,然后把纸叠了一下,夹进课本里,合上。

      卫舟把那张纸也叠起来,塞进书包侧袋。

      放学的时候他跟王佰陈乐延一起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王佰忽然拿胳膊肘撞他:“诶,你看。”

      卫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段文允正走在楼梯下面几级的位置,书包很瘪,像里面没装几本书。他走得很快,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洗薄了的白色校服。身后几个同学嘻嘻哈哈从他旁边挤过去,他被撞了一下肩膀,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身让开,继续走。

      “听说他爸妈是卖菜和搬砖的,”王佰压低声音说,一边走一边用嘴型比划,“还有房债,他中午有时候没去食堂,拿了个铁盒就上楼顶了。”

      陈乐延说:“你哪来那么多听说。”

      “我同桌吴梓晨跟他初中同学一个班,八卦多了去了。”王佰啧啧两声,“这家庭条件,居然能拿成绩进来,这人设牛逼吧。”

      卫舟没说话。他跟在王佰和陈乐延身后往下走,看着段文允的背影很快穿过操场,往校门方向拐过去。书包在他背上晃了一下,瘪瘪的,只有一个水瓶的轮廓从侧面鼓出来——那瓶两块五的水。

      卫舟收回视线。

      王佰还在说:“所以他平时凶也正常,压力大嘛——哎,听说他眉上那个疤,小时候打架被人砍的。”

      卫舟脚步慢了一下:“谁说砍的?”

      王佰挠头:“不知道啊,就瞎传的,有人说刀疤有人说指甲抓的。反正长眉毛上挺可惜的。”

      “还好,”卫舟说,“也还行。”

      王佰看他一眼:“你审美还挺奇怪的。”

      卫舟没反驳。他跟着两个人出了校门,广南傍晚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有一种黏糊糊的暖意。街边的凉茶铺子正在收摊,老板把门口的小马扎一个个叠起来,后厨飘出一股药材煮过的涩味。有电动车从旁边滴滴按着喇叭穿过去,尾气混着糖水铺的甜腻味儿,把黄昏塞得满满当当。
      王佰和陈乐延在买烤肠。“这小菱烤肠能好吃吗?这老板男的女的啊,这遮眼发型像昨天开鬼火炸街的。”陈乐延吐槽。王佰白了他一眼。“你用眼睛吃东西啊,好吃不就完了。”

      卫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云是橘红色的,低低地压在楼顶上,像蒸笼盖子。

      他想起段文允走路的姿势。肩膀微微前倾,步子很快,像一直在赶路。却又不像在赶去什么地方,更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也没再多想。

      第二天早上,卫舟到得比前一天早一些。教室里只坐了三五个人,段文允已经在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低头看书,桌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页边被翻得卷了毛。卫舟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段文允没有抬头。

      卫舟在他后面坐下来,拉开书包拉链。声音其实不大,但他总觉得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太响了,甚至有些刻意。他把课本掏出来的时候,段文允忽然开口了。

      “周三周五下午放学,留一个小时。”

      卫舟的手顿了一下:“……嗯?”

      段文允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又平又冷:“互助小组。周三周五放学,一个小时。你英语78,要补的地方很多,一个小时不够,但我也只有这么多时间。”

      卫舟张了张嘴:“好、好的。”

      段文允翻了一页单词书:“周三别迟到。我等你到四点四十,过时不候。”

      他说完就继续低头看书了。卫砚坐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那颗小痣还卡在衣领边线上,被晨光照得显眼了一些。

      卫舟低下头,把英语课本拿了出来。翻开第一单元,密密麻麻的单词像蚂蚁一样爬了满页。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补课而已。

      可手指攥着书页的力道还是重了些,纸面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周三很快就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拖堂拖了八分钟。段文允要竞赛训练没来上课,也没回来,卫舟低头看手表,快五点四十了。他瞟了一眼前左侧方,段文允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那瓶水也不在。
      “不会已经走了吧?”
      卫舟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到下课铃终于响了,他把东西往包里一塞就往外跑。王佰在后面喊“你干嘛去”,他只丢下一句“补课”就冲出了教室。走廊里人很多,他侧着身从人群缝隙里挤过去,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一路跑到教学楼最东头那间空教室——互助小组的固定地点之一。

      他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

      段文允坐在靠窗那一排的第三个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手里捏着一支黑色圆珠笔。窗帘没拉,夕阳从窗外灌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暖橘色。那道月牙形的断眉在光里显得更浅了,白得像一条丝线嵌在皮肤里。

      段文允听到门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个眼神没什么情绪,但卫砚就是觉得自己被那一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卫舟走过去,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对不起,语文老师拖堂了——”

      “知道了。”段文允把练习册合上,“今天是第一次,我等你。下次不会了。”

      他语气不重,但那句话扎扎实实地砸在卫砚耳朵里,钝钝的。卫舟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又觉得解释出来像在找借口。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掏出英语课本。

      段文允重新翻开练习册:“你先把这十道单选做了,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卫舟接过他推过来的练习册和草稿纸,低头开始做题。夕阳从窗户灌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余光里段文允的侧脸很安静,他正低头在另一本书上写什么,笔尖沙沙地响。

      两人之间隔着那个空座位,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木桌的霉味,混在一起,被夕阳晒得温温热热的。卫舟做题的时候老走神,他在想这个距离算不算近……想完之后又骂自己走什么神,十道单选题你做了五分钟才做了三道。

      “你选错了。”

      段文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卫砚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段文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近了些,伸手指着第四题的选项C:“这道题考时态,你选B是错的,主语是第三人称单数,而且时间状语是‘last Friday’,不能用现在完成。”

      他的指尖点到纸面上的时候,卫舟又闻到了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比上次淡了,被夕阳晒过之后有一种模糊的干净感。段文允的手指不算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褐色的旧印子,像是被什么烫过。

      段文允讲完之后就收回手,往后靠了靠,恢复了那个隔着座位的距离:“重新看第四题。”

      “……哦。”卫舟低下头,把他指过的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他其实会做,刚才走神选错了,但段文允讲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讽,就是陈述。卫舟觉得,这个人虽然长得有点凶,但不刻薄。

      那天的补习持续了四十分钟。段文允把十道单选题全部讲完之后站起来收拾书包:“今天就这样。周五四点四十,还是这间教室。”

      “好。”卫舟也站起来。

      段文允把练习册夹在臂弯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我数学其实不错,不需要你帮我补,名单上写的是写给别人看的。”他思考一下,又补充“但我数学有些地方确实不如你,互相帮助吧。”

      卫舟一愣。

      段文允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又平又淡:“我帮老师整理开学考卷的时候看了你的卷子,几何解题思路很干净。你英语提上来的话,年级前十没问题。”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快而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处。卫舟站在空教室里,手里捏着那支圆珠笔。笔杆上还留着段文允握过的温度。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把笔放下来。

      他忽然想起王佰那句话——“成绩第一,家里倒数第一”。

      卫舟把书包拉链拉好,拎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打进来,把一整条走廊照成金色的长廊。他走在这条光里,脑子里还在转着段文允那句“年级前十没问题”。

      他像在那句实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卫舟走出教学楼,九月的晚风终于凉了一点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和傍晚的空气一起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周五的补习来得很快。

      这一次卫舟没有迟到。他提前五分钟到了那间空教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段文允已经在了,还是靠窗那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专练。他看到卫舟进来,抬了一下眼皮:“今天做四篇完形,四十分钟。”

      卫舟走过去坐下。这次他坐的近了一些,中间只隔了一个空位。段文允没说话,把练习册推过来。

      两人低头开始做题。夕阳比周三的还要浓,橘红色的光灌满了整间教室。卫砚做第一篇完形的时候还顺利,做到第二篇卡住了——一道词义辨析题,四个选项长得跟四胞胎似的,他来回看了三遍还是拿不准。

      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段文允一眼。

      段文允正低着头在自己本子上写东西。卫舟偏过头凑近了看,发现段文允没有在做题,他在算账。本子上写着一列数字:菜钱、煤气费、妹妹的书本费、还有一笔是红色的,但没写是什么,后面跟着一串他不敢细看的金额。段文允的笔尖停在那个数字上,好久没动。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像平时那么冷,倒像在忍什么。

      卫舟的心口有些发麻,轻皱了一下眉。

      但突然觉得偷看不礼貌,立刻把视线收回来了,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继续看题。手指攥着圆珠笔的力道紧了又松。

      红色的没写出来那是什么。多少钱他没看清楚,但段文允写这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顿得很用力,像是在纸上戳了一个看不见的洞。

      卫舟深吸一口气,重新低头看那道词义辨析题。他其实知道选哪个了,刚才脑子卡住,现在一慌反而通了。他选了C。又看了看,觉得应该对。

      段文允的声音隔了一会儿响起来:“做完了?”

      “第二篇……还有两篇。”

      “先把第一篇给我看。”

      卫舟把练习册推过去。段文允拿起来扫了一眼,圆珠笔在上面圈了两处:“这两个介词搭配错了,课本第五章有总结,你回去翻一下。”

      “好。”

      段文允把练习册推回来的时候,视线无意中落在卫砚的草稿纸上——上面除了答案,还有半张被擦掉又被重写的数学公式,是向量那边的东西。

      段文允顿了一下。卫舟注意到了他看草稿纸的视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刚才脑子卡壳,写了点别的让自己冷静一下。”

      段文允把练习册放回桌面:“你向量学完了?”

      “嗯,华城那边进度快一些。”

      “那下周数学课第三章节的拓展题,”段文允说,“你帮我看看。”

      他说得很快,像是不太习惯拜托别人。卫舟反应过来的时候,段文允已经把视线别开了,低头翻他自己的本子。夕阳照在他的耳朵上,卫砚不确定是不是光线问题,总觉得那只耳朵边缘有一点很淡的粉色。

      他垂下眼皮,把练习册端端正正地摆好:“好。”

      后面的两篇完形卫舟做得很快,脑子莫名其妙地通透了,选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段文允讲错题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

      “这个固定搭配出现的频率很高,你记一下。”

      “这个空考的是上下文逻辑,不是语法。”

      “卫猪,题干让你选名词,你选了个副词。”

      最后那句说出来的时候段文允自己先停了一下。“嘴瓢了,不好意思,卫舟。”卫舟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改答案:“啊……没关系…那个题,我看眼花了。”

      段文允没接话。他把练习册收起来,“今天到这里。”

      卫舟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段文允已经走到门口了。他背着那个瘪瘪的书包,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卫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段文允。”

      段文允停了脚步,没回头。

      卫舟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你今天数学课上画的那道辅助线我没看懂,能再讲一次吗”或者“你饿不饿我带了包子”或者“你那个本子上的那些……”。但最后他说的只是一句:“下周的拓展题,我提前看一下,把解法写出来再给你。”

      段文允沉默了两秒。他侧过半张脸来,夕阳打在他的眉尾,那道疤泛着浅浅的白:“嗯。”

      然后他就走了。

      卫舟站在空教室里,夕阳已经快要沉下去了,光线从橘红色变成了暗金。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尽头段文允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带着闷热的气息。

      卫舟走了几步,停下来,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包子。

      他本来是想找机会给段文允的。王佰说他中午不吃食堂,卫舟就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揣在书包里揣了一整个下午。但刚才他没敢拿出来。他怕段文允觉得他可怜他。

      包子还是温的,被他揣在书包里捂了一下午,外面的塑料袋蒙了一层水汽。卫舟把包装撕开,咬了一口。包子是肉沫香菇的。他一边嚼一边往外走,脑子里想着段文允侧过来的半张脸、那道疤。

      卫舟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拿出杯子喝了口水缓一下。

      他想,下周那两道拓展题他要好好写。不只解法,要写两种,一种常规的,一种更简单的。段文允看了之后会惊讶吗,可能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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