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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这是我入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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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破晓,融融春色笼罩皇城,一道圣旨送入王府,打破别院长久的安宁。
太后借暮春景致,于御花园设仲春雅宴,邀约宗室权贵、世家子弟与适龄贵女赏花赋诗,名为风雅集会,实则笼络世家、平衡朝堂。圣旨特意吩咐,令安王世子秦景疏携我一同赴宴。
这是我入王府两年来,第一次出席皇城盛宴,直面京中一众权贵的层层审视。
知微眼底藏着喜色,躬身禀道:“郡主,宫中雅集名士云集,最重仪容气度。世子一早入宫觐见,临行特意嘱咐,请您梳妆等候,待他午后归府,便同乘仪仗入宫。”
“知晓了,你安排便可,不必太过张扬。” 我轻声应下。
知微深知我不喜繁复金玉,舍去满头珠翠,特意为我挑选一身清雅得体、适配春景的衣裙。内搭浅杏折枝玉兰软缎长裙,外罩雾青薄纱褙子,衣摆以淡金线浅绣溪山纹路,风过之时,漾开若隐若现的微光。
发间仅簪一枚温润玉珠,鬓边发丝轻垂,额间轻点素钿。薄施唇脂,冲淡久病带来的倦白,衬得眉目清和,自带一份悠然静气。
梳洗完毕,午后暖阳铺洒王府朱墙黛瓦。府外车马仪仗已然齐备。秦景疏自宫中归来,换上藏青暗纹常袍,衣上织云兽暗纹,金线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光泽;领袖镶哑光墨缎滚边,身姿清峭挺拔,一身世家矜贵,骨子里却萦绕一层疏离冷意。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
视线缓缓掠过我一身清雅装束,落在流转微光的裙摆与清淡眉眼上,眸光极轻一顿。往日我多着素衣,色调寡淡,这般与春色相融、温润明净的模样,并不常见。
转瞬,异样神色尽数敛去,声线平稳克制,依旧是分寸得当的关照:“宫内人多是非杂,不必刻意逢迎,无需勉强周旋,紧随我身侧即可。”
“上车。” 秦景疏眸光微凝,当众虚扶半寸,举止得体有度。
马车平稳驶离王府,穿行长街,一路春光绵延。不多时抵达皇城之下,连绵朱墙巍峨耸立,琉璃瓦沐光生辉,扑面而来帝都独有的肃穆气象。
御花园春色鼎盛,垂丝海棠纷飞,桃李争芳,嫩蕊凝露。亭台临水,流水潺潺,丝竹婉转。园内衣香鬓影,一派京华风雅盛景。
世家贵女结伴闲谈,笑语盈盈;名门公子聚于花下论道,谈吐温雅。众人面上皆是闲适模样,目光却不停相互打量,暗流潜藏。
秦景疏与我并肩踏入园中,值守太监立时提气扬声唱喏,尖锐绵长的声响穿透满园笑语:
“安王世子秦景疏、纡华郡主暮晚到!”
话音落地,园内喧闹倏然一滞,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不约而同转头,数不清的目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沉甸甸尽数落在缓步前行的我与秦景疏身上。
京中人皆知,安王府纡华郡主暮晚来历特殊,平日鲜少出门,极少有人一睹真容。满园贵女满身珠翠华裳、艳光灼灼,唯有我一身装束清雅,气韵清逸舒展,立于繁花之间,不见半分传闻里乡野粗鄙之感。
探究、好奇、艳羡、猜忌的视线交织而来,层层环绕,避无可避。
我神色从容,垂眸缓步,不见半分局促。任凭周遭流言揣测,只守本心,恬淡自持,不卑不亢。
海棠花尽头,一道挺拔身影快步走来。
沈砚辞身着鸦青暗纹常服,剪裁利落,腰身劲挺,衣侧镶细银边,肩胸暗绣凌云战纹。剑眉飞扬,眸光灼灼,沙场锐气与少年爽朗相融一体。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至我身上,眼底漾开明亮的惊艳。昨夜灯下只觉恬淡,今日春光衬人,清雅风骨一览无余,先前那点好感愈发清晰。
沈砚辞快步上前,先向秦景疏躬身行礼:“世子。”
秦景疏淡淡颔首,褪去朝堂上的冷硬,多几分友人之间的松弛:“砚辞。”
沈砚辞转头看向我,笑意明朗:“郡主今日一身春衫,衬满园繁花,清雅动人。”
夸赞坦荡纯粹,不带暧昧,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我浅身回礼:“沈将军过誉。”
身侧秦景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面上依旧是惯常的矜淡漠然,看不出喜怒,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目光掠过我与沈砚辞对视的瞬间,心底漫起一层浅淡戒备。
无人留意的细微动作里,他从容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将我半掩于身后,悄然拉开我与沈砚辞之间的距离。
春风拂动花枝,落英簌簌飘落在衣袂肩头。三人之间无声的暗流与微妙牵绊,在烂漫繁花深处悄然生根。
不多时,宫人引众人落座。雕花木案依次排开,清茶鲜果、精致点心错落摆放。丝竹缓缓奏响,宾客三三两两闲谈,目光依旧频频朝我这边探来。
我随秦景疏落至侧边清静席位,避开正中喧闹的权贵圈子。
他落座时广袖轻扫案沿,微微俯身,语声压得极低,仅我一人能够听见:“我片刻便回。此地人多纷杂,不必勉强应酬,安心在此等候。”
一如既往不动声色的周全,没有直白温情,却足够让人安心。
我颔首不语,执盏浅啜清茶,淡淡茶香入喉,冷眼静观眼前这片浮华喧嚣。
周遭不断有细碎视线若有似无扫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户部尚书嫡女陈郦韵容貌秀丽、颇有才名,在京中贵女间颇有声望,素来擅长摆出温婉大度之态。
见我一入场便吸引全场视线,连秦景疏与沈砚辞屡屡留意,妒意暗生,当即带着几名世家小姐朝席位走来。
席间谈笑渐渐压低,满堂视线汇聚于此,人人静待一场风波。
陈郦韵浅施一礼,笑意柔和,声音清亮,足以让周遭众人听清,字句暗藏锋芒:“久闻纡华郡主入府两载,深居简出,得世子多方照拂。只是郡主身世向来少有人知,平日亦不与人相交。今日初次赴宫中雅集,我们姊妹有心与郡主交好,不知郡主是否瞧得上我们?”
话语看似示好相交,实则句句发难。明面上邀约结识,暗下嘲讽我出身无依,只能依附王府,又暗指我孤僻难相处,将我推至众人审视之下。
细碎的议论与轻视之声四起,层层将我围困。
宴席另一端,秦景疏正与众朝臣闲谈。他洞悉人心,一眼便看穿陈郦韵刻意寻衅。此刻于他而言,亦是观察我心性气度的机会,故而暂且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唯有指节悄然扣紧杯盏,周身温润气息缓缓敛去,寒意暗涌。
不远处海棠树荫下,沈砚辞脸上笑意散去,脊背微绷,沙场练就的凛冽气质浮上眉眼。
见我安静端坐,无端遭受围堵刁难,心底的欣赏化作几分怜惜,脚步下意识向前踏出,想要上前解围。
可瞥见秦景疏静观不动的模样,脚步骤然顿住。他明白这是秦景疏有意观望,旁人不便介入,只能原地驻足,目光牢牢锁着我的方向,满心忧虑。
满堂目光裹挟着观望、轻视落在我身上。
我缓缓抬眸,望向笑意温婉、心胸狭隘的陈郦韵,指尖轻抵茶盏,声响清和,语调平稳无波,从容回应:“陈小姐此言不妥。”
“我居于王府静养,是身体孱弱需要调理,并非刻意孤僻。世子体恤孤弱,多加照拂,是仁者胸襟,并非我刻意攀附。旁人不明缘由随意揣测已是狭隘,陈小姐身为世家贵女,本该气度雍容,当众依托流言揣度他人私行,未免失了大家风范。”
“我不喜四处应酬,只是生性喜静,谈不上恃傲轻人。倘若安分自守便是清高,这般追逐浮华的交际,我确实无心参与。”
我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不咄咄逼人,却字字切中要害。
话音落下,席间一片寂静。
众人皆是错愕。原本以为这位传闻里温顺怯懦、出身乡野的郡主定会窘迫难堪,不曾想她谈吐笃定,寥寥数语拆解所有诘难,反倒将无事生非的评价,还给了陈郦韵。
陈郦韵脸上温婉笑意僵住,面色青白交错,一时无言以对。
妒意难平之下,她强压难堪,眼底掠过一丝阴翳,立刻改换说辞,扬声笑道:“郡主口齿伶俐,是我失言。既然郡主心境清雅,不俗于流俗,才情定然不凡。今日繁花满苑,不如郡主即景赋诗一首,为雅宴添趣?”
周遭贵女朝臣纷纷附和起哄。众人笃定我常年养病、出身乡野,不通诗文,提议看似风雅,实则逼我当众出丑。
无数视线再度聚拢而来,满是看戏的意味。
秦景疏眸光微沉,身子微微前倾,已然做好起身解围的准备。
沈砚辞心弦紧绷,神色愈发凝重,一瞬不瞬望着我,只要我显露难色,便会上前替我推脱。
迎着满堂聚焦的目光,我缓缓起身。浅杏罗裙随动作轻扬,裙上金线溪山纹路在日光下漾开细碎微光,身姿恬淡挺拔,落落大方,不见半分怯意。
春风卷着几片海棠花瓣掠过肩头,我环视满园盛放花木,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道:“既然诸位盛情相邀,暮晚便斗胆献丑。”
无需沉吟,抬眸缓缓吟出,字句清雅,暗藏风骨:
“繁红落尽晚风柔,浮世喧嚣一概休。不逐京华桃李艳,素心自持立芳洲。”
诗音落定,四座寂然。
短短二十八字,绘暮春景致,亦抒胸中本心。不慕京华浮华,不与群芳争艳,坚守本心,安然自持。意境格局,远胜席间诸多应酬诗作。
短暂沉寂过后,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好一句不逐京华桃李艳,素心自持立芳洲!”
“这般胸襟气度,寻常闺阁女子难以企及。”
先前所有轻视与揣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敬佩,乃至几分忌惮。自此,再无人敢随意小觑这位隐居安王府的纡华郡主暮晚。
陈郦韵僵立原地,彻底失语,颜面尽失,满腔愤懑无处宣泄。
秦景疏墨眸沉沉,目光越过纷乱人群,稳稳落在我身上,幽深眼底悄然漾开一丝欣赏与认可。
另一侧海棠树下,沈砚辞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爽朗笑意重归眼底,欣赏敬重更胜从前。
春风穿林,落英纷飞,片片花瓣沾上衣襟发间,静静散落筵席各处。
彼时风月静好,无人知晓,风波初歇,棋局方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