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她嗓音压得 ...
-
宴席过半,丝竹轻缓流转,满座宾客闲谈赏春,一派温雅融融。此前那场贵女交锋的风波悄然落幕,再无人提及。
席间沉香袅袅,久闻便觉闷滞。久坐筵席身心倦怠,我侧身轻声告知秦景疏,意欲前往御花园僻静回廊透气散心。
秦景疏眸光微抬,淡淡扫过满园喧嚣,静默须臾,微微颔首。语调克制平稳,带着一贯的审慎:“近处走动,勿走远。”
我轻身离席,避开往来应酬的人流,独自沿花木掩映的曲折回廊缓步前行。簌簌落英铺满青石路面,层层枝叶交错重叠,将身后满堂浮华笑语尽数隔绝,一廊之隔,便是喧嚣与清寂两个天地。
行至回廊幽深转角,檐下海棠垂落,花影沉沉。一道纤瘦人影自廊柱暗处缓步走出,静立前路,将我去路悄然阻拦。
来人身着湖蓝锦缎宫装,容貌寻常,眉眼温顺,混在宫人之中毫无辨识度。可她周身气息沉敛静谧,无半分起伏,一双眼眸寂然无波,沉沉落于我身,全然不似普通宫人该有的姿态。
我脚步微顿,面上恬淡神色未改,心底警铃骤然响起。宫禁之地眼线密布,无名宫人私自在暗处拦阻郡主,绝非偶然。
她躬身深俯首,压尽周身声息,恭谨且笃定道:“大人,属下在此等候多时。”
短短一句,顷刻间撕碎我这些时日赖以栖身的安稳表象。
我眉目平和,语声清淡,故作不解:“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宫女神色沉静,无半分慌乱,抬眸沉声禀道:“属下绝无认错。大人奉南凌主上密令,以孤女之身潜伏安王府两载,敛锋藏迹,是我主安插在西昭的一枚暗棋。”
话音微顿,周遭风息倏然沉寂。
她嗓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道:
“亦是主上心系之人。”
听闻此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骤然漫上心口,令我呼吸微滞。
这番话,彻底推翻了我苏醒以来所有的认知。
我失忆至今,所有身世境遇、孤女身份,尽数听凭旁人言说。这数月我恬淡安分、与世无争,只求安稳度日,静待记忆复苏。可心底深处,始终缠着一缕说不清由来的模糊执念。
此刻一句 “心系之人”,骤然点破迷雾。
我暗自沉吟,难不成我心底萦绕不散的执念,根源便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南凌主上?我空白的前尘里,当真与他存有一段未曾知晓的牵绊?
或许自始至终,我早已深陷一场横跨两国的权谋棋局。
过往记忆一片空白,无从追溯求证。我压下心间纷乱思绪,低声提醒:“宫中耳目遍地,慎言。”
宫女即刻俯首,不再多言,抬手递来一枚玄铁墨玉令牌。玉身漆黑凝寒,表层隐刻古朴暗纹,指尖触及的刹那,刺骨凉意漫遍四肢,稍稍稳住了浮动的心绪。
“主上近日已至西昭京郊,不日便会入城。”
她低声禀报,“边境时局亦暗流迭起。属下奉国主之命传讯,三日后子时,西郊废弃古寺相见。”
我指腹轻轻摩挲微凉玉面,触感带着几分难言的熟悉,可我的前尘过往,依旧迷雾重重。
我无从分辨,他千里奔赴西昭京城,究竟是为列国权谋制衡,还是因那句 “心系之人”,奔赴一段我全然遗忘的旧缘。
所有未知谜底,只能留待三日后的古寺一一揭晓。
“我知晓了。届时自会赴约。” 我声线清浅,不露分毫心绪。
女子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身姿轻盈利落,转瞬隐入花木深影,消融在满园春色之中,来去无痕,仿若这场隐秘密谈从未发生。
回廊春色依旧,风软花落,唯有我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远处宴席的笑语笙歌隔着层层花树,朦胧细碎。我将墨玉令牌稳妥收入袖中,敛尽眼底所有纷乱,重新换回温顺恬淡的郡主姿态,缓步折返席间。
刚落座,身侧的秦景疏便淡淡侧首望来。
他浅浅扫过我微拢的指尖,未见异样,却精准捕捉到我眼底一缕浅淡沉郁,是往日平和恬淡的姿态里,从未有过的恍惚。
“离席许久,去往何处?” 他语声轻缓,看似寻常闲话,眼底审慎分毫未敛。
我垂眸敛神,神色安然无波,从容应答:“方才在回廊散心,见落英纷飞,一时失神,耽搁了些许时辰。”
秦景疏默然注视我良久,不戳破说辞,亦未曾全然信服,心底疑云悄然滋生蔓延。
宴席后半程再无半分风波。
太后端坐主位,凤仪雍容华贵。宫人早已将我席间所作诗文回禀,她未曾亲见落笔,仅凭字句风骨,便洞悉我心境底蕴,数次抬眸相望,眼底藏着真切赏识。
待人声稍歇,太后慈声开口,温和语调自带皇家威仪:“安王府郡主心性通透,才情不俗,短短诗句尽显风骨,今日雅宴因你添色,令哀家十分欣喜。”
我起身躬身行礼,恭谨谦逊,无半分骄矜,轻声回禀:“太后谬赞。臣女本无过人之才,不过触景抒怀。托宫中雅致盛景与太后福泽,方有粗浅感悟。”
太后笑意更浓,当即传旨,赏赐赤金嵌珠步摇。
一道赏赐落地,满殿权贵尽数收敛心底轻视,举止愈发恭谨周全。先前出言发难的陈郦韵垂首缄默,满腔妒意与难堪,尽数压于心底。
日暮西垂,融融春光缓缓敛去,晚风穿庭,携来浅浅凉意。这场绵延整日的宫中雅宴,终在一片恭肃沉静的氛围里缓缓落幕。
众人跪拜辞驾,依次循序退场。我随秦景疏汇入人流缓步出宫,微凉晚风拂乱鬓边碎发,稍稍吹散了席间堆砌的浮华燥热。
宫门外,沈砚辞快步追上前,与秦景疏躬身道别后,转头看向我,语气坦荡恳切:“今日郡主从容破局,气度不凡,令人佩服。归府一路安稳。”
我浅浅颔首,柔声应答:“多谢沈将军挂怀。”
秦景疏立在身侧,默然看尽全程,不动声色抬手虚引我半步,语调清淡克制:“上车。”
沈砚辞尽收二人之间的微妙分寸,眼底笑意微敛,了然退后,不再多语打扰。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宫道,缓缓驶离巍峨宫门,将满城繁华、筵席风波与人潮纷扰尽数隔绝在外。
车厢锦帘低垂,隔绝外界所有喧嚣。我端坐角落,看似闭目养神,袖中指尖始终抵着那枚冰凉令牌。
彻骨寒意时时提醒,我眼下的恬淡温顺,从来都是刻意伪装。
秦景疏倚坐车壁阖眸休憩,姿态看似松弛,周身感知却从未松懈,目光始终淡淡落于我身。
一路无言,暗涌丛生。
马车稳稳停落王府门前,沉沉暮色彻底笼罩整座京城。
晚风穿廊,凉意浸衣。秦景疏送我至汀兰苑门前,暮色覆满眉眼,神色深邃难辨。
“今日锋芒太露。” 他语调平淡,提点清晰,“京中眼杂,木秀于林,必遭风摧。”
我垂眸温顺行礼:“暮晚谨记世子教诲,日后定当收敛自持。”
秦景疏眸光微凝,深深看了我片刻,终是余下一句浅淡叮嘱:“早些歇息。”
语罢,他转身沉入沉沉暮色,矜贵疏离,心思深沉难测。
我独立廊下,待晚风散尽他的脚步声,方才卸下人前所有的恭顺与恬淡。
抬手取出袖中墨玉令牌,冰凉触感静卧掌心,无声昭示着我被掩埋的来路与过往。
那两年深藏的蛰伏与权谋布局,是我失忆后全然未知的过往。我这三月安稳静好的光景,不过是一场短暂虚妄。
虚妄碎裂,旧局重启。
西郊古寺的子夜之约,终将拨开层层迷雾,拉开两国权谋博弈与前尘宿命纠葛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