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烨录（996猝死，我成了全员恶人里的暴君）》芝麻黄油

4、暗流 赈灾银过去

　　赈灾银过去七天后，我发现一个规律：朝堂上没人跟我谈正事了。

　　这不是说没人说话。每天都有七八个官员出列奏报，内容涵盖边关军情、税收账目、人事任免、祭祀礼仪，听起来热闹得很。但如果你把每件事都翻一翻，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已经处理完的事，不需要我做什么决定。

　　刘世安报税收，已入过库了；兵部报军情，北境三日前已打退北戎试探性进攻；吏部报人事，三个外放知县的任命，赵崇礼一个月前就批过了。每天把这些已了结的事在朝堂上再念一遍，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在向我请示——实际上在念一份已盖好章的总结报告。我坐在龙椅上，每隔一会儿说一句"准""依卿所奏"，像一个只有只读权限的管理员账号。能看，不能改。

　　我试过两次。一次想问粮草运输细节，兵部尚书回答"容臣查档后另行回禀"——七天了没回。一次想问吏部那个知县的政绩考核，吏部侍郎说"已存入吏部衙门档案，陛下若有暇可移驾查阅"——让皇帝亲自去吏部查档案。是在说你哪来的狗皇帝，也配问这种事？

　　散朝后我坐在御书房，面前堆着三尺厚的奏折。没一本需要我批示，全都是"已阅""拟准""存档"。有一本最厚，打开一看——去年礼部祭祀孔子的详细花销记录。猪肉十八斤、羊六只、香烛若干，每根蜡烛多少钱都列出来了。六十七页。

　　我看着那排工整楷书，忽然明白了。这些奏折不是政务——是屏保。他们把真正的奏折送去太后那里批，然后把六十七页猪肉账目丢到我桌上，让我有事可做。就像一个给小孩玩的假方向盘——你转得越起劲，大人越觉得你可爱。现代公司报账都比这有技术含量，至少Excel表格里还带几个公式。

　　我把猪肉账目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这六十七页猪肉账目如果写成JSON，我能用一行Python脚本算出总价和均值——但这有意义吗？数据显示的是去年祭孔花了多少钱，却没有任何一行告诉我：今年的灾民还在等饭吃。我在乎的不是猪肉账目的格式，是它作为一个象征所代表的巨大讽刺——帝国给我看的数据和帝国正在发生的事，是两套完全独立的系统，互不通信，互不验证。就像前端展示的页面和后端数据库脱了节，用户看到的是"一切正常"，服务器其实已经烧了三天。

　　御书房正对一片空地，远处是宫墙，再远处大概就是洛安城。听不到城里的声音，只能看到一缕极细的炊烟从某个方向升起来。上朝时刘世安提到曹州又有暴雨。那是第八天了。七万两银子在去曹州的路上还得走四天。如果继续下雨，堤坝再塌一次，那七万两大概只够埋人。

　　这个念头让我在窗前站了很久。不是在想怎么解决——我很清楚我解决不了。我在想的是一件更让我不安的事：我竟然已经习惯了。我在想灾民会死、银子不够、朝廷腐败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第一天的忧心了。不是冷漠——是一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麻木。像后台进程在默默占用百分之三十的CPU，你不打开任务管理器根本不知道它在跑。每个新来的灵魂都会在初始阶段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但排异反应总会过去的。等过去了，你就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我在变成系统的一部分。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霍霁臣。他的脚步声有一种匀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从不急，从不缓，像移动的钟摆。

　　「陛下站在窗口已经半个时辰了。」他说。我转头看他。玄色衣袍在午后光线中更加深黯，把他整个人压得很沉。

　　「你在数时间？」「近卫的职责。」「近卫的职责不包括提醒皇帝窗口不宜久站？」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半秒。「不包括。」

　　我差点笑出来。不是因为他幽默——是他的回答太精确了。我问"你的职责包不包含X"，他回复"不包含"。这种精确到毫厘的分寸感反而比任何幽默都让人松弛。我回到书案前，拿起下一本奏折。不出所料，祭地坛花销记录，应该不少于八十页。

　　「霍霁臣。」我把奏折丢回桌上叫他的名字。

　　「臣在。」

　　「你觉得朕是不是一个废物皇帝？」问得很突然。话出口就后悔了——不该问，他是太后的人，我问这种话等于给太后递情报。但已收不回来。而且当一个废物皇帝有什么不好，听话就能活，表现好还能挥霍一下。

　　霍霁臣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大概两秒。对于一个用半秒思考回答的人来说，两秒已接近永恒。「臣只是在履行职责。」这不是回答。这是近卫能给出的最聪明的回答——不是"是"，不是"不是"，是"我的职责不包括评估皇帝是不是废物"。他退了一步，站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我忽然佩服他。这个人十九岁，在由太后、皇帝、满朝大臣构成的绞肉机里，找到了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生存位置——每天站在危险与危险之间的零点，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这是一个在刀锋上长大的孩子。

　　那天夜里我又做梦了。梦到自己在考期末，坐在机房里写代码，屏幕上C++怎么都编译不过。急得满头大汗时，身后传来教授声音：「李昼，你别写了。你已经死了。」我转头，教授的脸变成了一张陌生的、阴白的面孔——是原主，李承烨。他穿着龙袍，似笑非笑：「你占了我的身体。」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他笑了——不是愤怒，是可怜。「回不去了。你干了这么多事还不明白吗？你欠的，要你自己还。」

　　醒来一身冷汗。霍霁臣不在门外，大概巡逻去了。月光在石板地上画出一个极其整齐的灰白矩形。我盯着那个矩形看了很久，忽然想：如果我是原主，我会不会跟近卫关系好一些？会不会跟他聊天、一起用膳？原主大概会的。原主大概是一个骄纵但不孤独的人，他做昏君也理直气壮，不像我——连昏君都做得心虚。这种心虚才是最致命的。一个理直气壮的昏君至少忠于自己，一个心虚的昏君是在自我消耗。哪天那根弦崩断了，不只是他完蛋，周围的人全跟着完蛋。

　　远处宫角楼打更。笃笃笃。三更了。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大约一个时辰后，听到了霍霁臣回来的脚步声。极轻，但在寂静夜里像银针落地一样清晰。他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确认里面没异动，然后安静地立在门边。很奇怪——这个人是太后派来监视我的，但他的存在，在某个瞬间，却让我觉得不那么孤独了。就像一个开发环境里唯一还在运行的守护进程，虽然你不知道它到底为谁工作，但有他在一时半会不会死不是吗？

　　这个念头让我又多失眠了半个时辰。在黑暗中我想，也许皇宫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服务器，每个人都是一个进程，太后是root，赵崇礼是运维总管，而我只是个被分配了高权限UID却没有任何sudo能力的傀儡用户。霍霁臣——他是监控脚本，自动化部署，无人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