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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隙 第五天,朝 ...

  •   第五天,朝堂气氛变了。准确地说,是从我第二次驳回赵崇礼提案开始的。他提出将今年秋赋折银标准从每亩三斗提高到四斗,理由是赈灾开支大、国库空虚。听起来有理有据——但我在一部纪录片里看过:历史上农业税提高而灾情严重时,农民交完税剩下的粮食只够吃到初春。青黄不接时就开始饿死人。

      「赵卿,青州灾民尚未安顿,此时加赋是不是急了点?」我问。

      赵崇礼照例捋胡子:「不加赋,赈灾银从何出?陛下总不能每次都从内帑拨银吧?」

      「那青州农户交了四斗之后,自己吃什么?」

      「可以,」他顿了一下,「吃稀粥。熬过青黄不接便好。」

      「吃稀粥。」我把这三个字轻轻吐出来,「赵卿自己尝尝稀粥连吃一个月,看能不能站在这儿上朝。」说完我就后悔了。

      大殿安静了大概五秒钟。不是普通的安静——是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能听到殿外风卷过石阶的声音,能听到廊柱后某位老翰林咽了口唾沫。我坐在龙椅上,扫过百官队列。没人低头,但也没人看我。所有人都在看赵崇礼——等他的反应。他在百官心里的分量比我重。这不是猜测,是此刻从每一道回避的目光里读出来的事实。吏部侍郎用手帕擦额头,身后几个人几乎同时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小动作。人在紧张时会出现大量不必要的微调,而这些微调透露的信息是:他们怕的不是我说了什么,是赵崇礼会怎么接。

      赵崇礼不说话了。他的沉默不是认输——是在重新评估我的分量。捋胡子的手停在第三根手指位置,胡须在指缝里夹出几根银白倒刺。然后他松开了胡子,左手在袍摆上极轻地擦了一下——擦掉指腹一层看不见的汗。

      那天散朝后,他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天之后,奏折里开始出现一些"真正的问题"——不是猪肉账目,是从前被送去太后那边的奏折开始有了抄本呈给我。不是原件,是抄本。但这已是一个信号。太后在放权?不可能。更像是在测试我——看看这只老鼠能跑多快,再决定是否收紧笼子。

      散朝后我没直接回寝殿,绕去了御书房东侧一间旧书房。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涩哑尖叫,灰尘在午后光线里翻腾成缓慢旋转的漩涡。屋里堆满木箱和竹篓,空气里一股霉纸、干墨和陈旧樟木混合的味道。我在角落翻到一只青布包裹的旧书箱,箱盖上小楷写着两个字:玄度。

      谢玄度。先帝师。原主记忆中关于这个人的碎片极少,大概因为他八岁那年谢玄度就告老还乡了。但那些碎片每片都是暖的——记得谢玄度有双极瘦的手,握笔时指节凸起像竹节,但批改描红本子时力道轻得像在拂灰。记得有一次写错了"仁"字,把右边两横写成了一横,谢玄度没有纠正,而是在错字旁另写了一个正确的,说:「陛下看,两个字有哪里不一样?」原主趴着看了半天说左边一样右边多一横。谢玄度点头:「仁多了一横,就是把心里的东西放进去了。」一个八岁孩子当然听不懂,但这句话被这具身体存了近十年,直到今天被我翻出来。

      我把书箱打开。里面全是旧稿、残页、批注过的《论语》和《资治通鉴》,每页都有谢玄度蝇头小楷写的批注——字极小极密,横平竖直一丝不苟。翻到箱底时,一张泛黄纸条从《论语》夹页里飘出来。两指宽,上面一行字:

      「为君者,先为人。」

      笔迹很淡,像用残墨写的,有些笔锋已模糊。但"人"字一撇一捺比"君"字大了一倍。我没见过谢玄度,但我感受到了一种从原主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气息——一个老人弯腰把纸条夹进书里时的背影。背大概很驼,手指大概在发抖。那时候他已决定辞官,走之前留了这句话给一个八岁皇帝。他不知道这孩子十年后会死,也不知道会有另一个人代替这孩子读到这句话。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袖袋。纸极薄极脆,隔着几层布也能感觉到纸边抵在手腕上的硬度——和一盏茶之后,差点被杖毙的老太监膝盖撞上石板时那块石砖的硬度一模一样。

      原来这块石砖一直都在。

      与此同时,霍霁臣也在变化。变化微乎其微——如果不是我每天都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他开始在巡视间隙偶尔看向我,频率从每天两三次增加到四五次。不是什么暧昧的眼神——依然冷得像冰,但视线停留时间变长了一点。原来只是一扫而过,现在会多停一拍。我很不安——如果他向太后汇报得更详细,说明监控在加强。但另一方面,有一个奇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溜进我脑子:也许他不是在看猎物。也许他也在困惑。一个近卫从何时开始不是在监视而是在理解?

      这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我在寝殿看奏折,看了不到三本就不想看了。赈灾银到没到曹州我不知道,但刘世安的奏折写的是"已发曹州府签收"——府衙有没有真收到,没法查。我合上奏折走到门边,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霍霁臣换了口气。像一声被压到极低的叹息。

      「霍霁臣。」隔着门说,「睡不着?」

      「臣只是在守夜。」

      「守夜也可以说话。」

      沉默三秒后,他说:「陛下今日在朝上,话说得有些多了。」

      「你觉得不该得罪赵崇礼?」

      「赵首辅是可以用的人。不需要此时得罪。」

      「那你觉得,」我顿了一下,「朕是做错了?」

      长久的沉默。然后他说:「臣不敢妄议。」"不敢妄议"和"不会说错"之间隔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我忽然很想开门看看他此刻的表情。但我最终没有开——我突然想起,他是太后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也许都有一份副本明天会送到太后那里。

      「夜深了,你也休息吧。」我转身回床上。

      躺下后我没睡。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把床对面铜镜照成一汪幽暗的浅水。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霍霁臣的话。"赵首辅是可以用的人。不需要此时得罪。"对不对?对。赵崇礼确实能用,得罪他对目前的我没有好处。但我在朝上的反应不是算出来的——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吃稀粥"那三个字,是李昼说的,不是李承烨。李昼看到一个老头说饿死的人可以吃稀粥,就忍不住想怼回去。李承烨会在开口前先算好得失。而李昼不会。李昼只会生气。

      穿越快一个月了,我发现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叫李昼,计算机系学生,会心软会害怕会下意识想做好事,看到流浪狗会停下来,看到不公平的事会在微博发三个愤怒表情然后删掉。另一个叫李承烨,这个朝代的皇帝,阴郁克制,必须按规则行事——他会用一个眼神让人闭嘴,在心里给每个大臣打分算概率,忍住所有不必要的情感因为它们没任何用处。

      两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每时每刻争夺控制权,而李承烨正在慢慢赢。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李昼会死,李承烨才能活。今天在朝堂上李昼赢了半局——但那是因为威胁还不够大。如果赵崇礼不是提议加赋而是直接威胁皇位,赢的会是李承烨。我知道这一点。我正在变成李承烨。每一个被太后试探的日子,每一个被迫权衡取舍的瞬间,都在把李昼往更深的角落里挤。

      我还没准备好让李昼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试着回忆一些属于李昼的东西——室友老张的笑声、食堂三楼麻辣烫的味道、图书馆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微机接口》书脊上的微光。我努力回忆,像在抢救一箱正被水淹没的旧照片。但那些画面越来越淡了,像隔着越来越厚的毛玻璃。而李承烨的记忆——母后冰冷的侧脸、朝堂上层层叠叠的官袍、御书房里的烛火和墨香——在变得更清晰。他在取代我。不是我主动交出控制权,是这个世界在替我选择。

      但我也没准备好让李承烨赢。因为一旦李承烨完全接管,我就真的死了——不是身体的死,是李昼这个人的死。我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个月就已快要消失了。而更可怕的是: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李昼曾经存在过。

      这种两难的停滞状态让我每一天都像是在用自己的血肉填满两个人之间的裂缝。裂缝在扩大,我的血肉有限。总有一天会填不满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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