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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近卫 赈灾银的事 ...

  •   赈灾银的事让我自我感觉良好了大概三天。第四天,太后来了。不是派人传话——亲自登门。我在现代见过最可怕的人是辅导员,他能让你在宿舍里躺着突然产生一种"我是不是该写检讨了"的罪恶感。但太后不同——她不需要任何罪名就能让你觉得自己已经犯了死罪。

      她踏入寝殿时没人通报。我正在床上翻一本宫廷礼仪的手抄本——相当于在突击补习"如何当一个不露馅的皇帝",比期末赶论文还紧张。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了她。

      霍含章。比我想象的年轻,也比想象的好看。保养极好的皮肤在烛光下有种半透明的质感,眉眼之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凌厉——这不是妆造,是权力在脸上留下的磨痕。她穿深紫褙子外罩玄色披风,全身只有一支白玉簪。极简主义的威慑力。

      她走进来时,殿里的空气密度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某种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体向外辐射,填满了整个空间。香炉里的烟本来在悠悠上飘,她经过时烟柱偏了一下——不是被风带偏的,是被她的存在推偏的。我几乎是本能地放下手里的册子,用这辈子做过的最僵硬的笑容迎接她。

      「母后。」

      「衍儿。」她叫我衍儿,原主的小名。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赈灾银的事,哀家听说了。皇帝做得好。」

      这句"做得好"没有丝毫夸奖的意思。听起来也不是批评,像是在回一条本想已读不回的消息。

      「儿子不过是——」我还没说完,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截断。

      「哀家今天不是来问这个的。你身子刚好,身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她顿了顿,「哀家的侄儿,霍霁臣,你应该还有印象。自小跟你一起在宫中长大。从今日起,由他做你的近卫。」

      身后的帘子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帘子是厚缎子的,风根本吹不动。是人从后面用指尖挑开的。

      一个年轻人从帘后走出来。仿佛他之前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太后的存在感遮蔽了。他走出来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自信,不是犹豫,是精准。每一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因为他的落点恰好踩在石砖最不易产生回响的位置。这是练过的,不是一两年的功夫。

      他穿玄色衣袍,衣料不怎么反光,像把光线全部吞进去之后再吐出一层极淡的灰。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不是武夫那种横向的宽,是修长而精瘦的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窄身剑。脸很冷。不是表情冷,是骨骼结构冷。眉峰像两把窄刃从眉心向外斜劈出去,鼻梁笔直如刀脊,嘴唇偏薄,没有任何弧度——不是抿紧,是天生不会笑的样子。

      「臣霍霁臣,参见陛下。」他单膝跪下。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每个字都像从冰面上滑过来的——干净、冷、不带一点多余摩擦。

      「平身。」我说。然后我控制不住地盯着他看。他帅,帅得不像现实人类。但更多的是他身上有种奇怪的距离感。不是主仆的距离,不是君臣的距离,是"我在观察你"的距离。

      他站起来时的动作极流畅。膝盖离地、重心前移、肩背挺直——整个起身只用了一瞬间,但那一瞬间里包含的信息量很大:至少十年以上武术训练,否则重心控制不可能这么干脆利落。他站着不动时,玄色衣袍下摆纹丝不动,整个人像立在无风之地。

      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脸部轮廓,从额头到下巴扫了一遍,但没有在我眼睛上停留。这不是失礼——近卫的目光不该与皇帝正面对峙。但那一扫让我觉得像被一台精密扫描仪过了一遍,每个面部特征都被记录、归类、存档。

      就在这时他眼睛动了。极快地。快到如果不是我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我的耳侧移到我的眼睛,就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立刻弹开,像被烫到一样。我背后出了一层细汗。不是害怕——是他看我的那半秒里,我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不是看穿我是穿越者——是看穿我在害怕太后,害怕这个朝代,害怕扮演不属于自己的角色。而他只用了半秒就看懂了全部。

      「霁臣这孩子,话不多,但办事沉稳。」太后的声音从旁飘来。她说"话不多"时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在展示一件亲手打磨的器物。「有他在你身边,哀家也放心些。」

      「谢母后。」然后我问霍霁臣:「你……会武功?」

      「学过一些。」冷。简短。每个字都像用完了就得回去补充。他说话时依然不看我,目光始终停留在我的耳侧。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剑的。那层茧色比周围皮肤深,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老木头。

      「近卫需要住在宫里吗?」

      「臣住陛下寝殿外间。」

      外间。寝殿结构我第一天就摸清了——正殿是卧室,外面连着一间耳房,中间隔着雕花镂空屏风,刻的是松鹤延年。松枝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对面。也就是说每天晚上睡觉时,隔着一道镂空屏风会有一个陌生人在守着。他的烛光会透过松枝照过来。他的影子会投在屏风上,随烛火跳动而微微晃动。

      他是太后的眼线。他当然不会在我半夜做噩梦喊"我要回现代"时冲进来问我什么——但他会听。他会通过我的呼吸频率、翻身次数、梦话内容,拼出一个完整的"皇帝状态报告"递交给太后。他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持续运行的后台监控进程,而且没有关闭按钮。那道雕花屏风并不能挡住我不说梦话。

      「辛苦霍侍卫了。」我笑了笑,感觉自己像个蹩脚演员在同样蹩脚的观众面前表演。

      霍霁臣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低头的幅度刚好符合近卫回应皇帝客套话的礼仪标准。不多不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把屏风上的松鹤照成一张黑白剪纸。透过松枝间的缝隙能看到外间隐约的烛光——他还没睡。在做什么?站着?坐着?擦剑?还是在给太后写今天的观察报告?我竖起耳朵听:没有写字声,只有极偶尔的衣料微动,像一只夜鸟在不远处换了一次羽毛。

      太后安插他是在加固控制。但霍霁臣这个人本身,有某种东西让我在恐惧之余又多了一丝说不出口的触动。他像一面冰做的镜子——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是脸,是处境。我们都被迫站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说着不属于自己的话,演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唯一的区别:他知道自己在演戏,而且已经演了七年;我才刚拿到剧本,还在满世界找第一句台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丝质被褥。被褥上有檀香的熏香味,很薄。我忽然很想家。想我妈,想宿舍。想那面掉墙皮的天花板。想老张敲键盘的声音。想熬夜写代码写到脑子发昏然后去食堂买一份六块钱的炒饭。那些东西现在离我太远了,远到不像回忆,像上辈子的事。

      本来也就是上辈子。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霍霁臣在巡视,或者只是在调整站姿。那脚步声很特别——每一步都踩着前一步的尾音,形成连续而极轻的节奏,像钟摆在最低点发出的那个几乎听不见的滴答。我听着那脚步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我看到自己回了大学宿舍。老张又搬回来了,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骂了他一句,他笑着说"来啊上线"。我伸手去拿笔记本电脑——然后醒了。头顶是暗红帷幔。窗外没有键盘声,只有秋虫在宫墙下此起彼伏地叫着。没有舍友,只有屏风那头一个沉默的近卫。这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想起梦里的键盘声。噼噼啪啪的,像某种已经灭绝的语言,我已经快要听不懂了。至少在这里应该是灭绝了。哪怕我学的是化学呢,是土木工程呢。我学得最好的是python,手写贪吃蛇小游戏。我甚至连高中做火药的化学知识都记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近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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