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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朝 三天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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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终于不得不上朝了。
不是我准备好了——是拖不下去了。太后的口谕传来:「皇帝既已痊愈,明日朝会,哀家当亲临观政。」"既已痊愈"四个字让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知道我在装病。而且措辞精准得像一封自动生成的系统通知——不是询问,是告知。最后的"哀家当亲临观政"是最温柔的一刀:你第一次上朝,母亲陪你,多体贴。实际上她是来盯梢的。所谓家长陪同,监考老师站在你身后看卷子那种。
上朝前的整晚我都在对着墙练习说话。我知道自己不能出错——宫女说错话挨顿打,皇帝说错话可能会死。不是当场死,是被人记住,某一天翻出来变成刀。我对着墙练了不下五十遍:皱眉幅度、语速快慢、呼吸深浅。到后来镜子里那张脸总算不像个吓得半死的大学生了——像一个刚大病一场还没完全恢复的皇帝。勉强能编译通过,但运行时肯定还有warning。
寅时,天没亮,太监就把我弄了起来。龙袍穿在身上,里三层外三层,每层系带和扣子都要太监帮忙——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层层封装的Docker容器。龙袍布料又厚又硬,穿完我立刻理解了什么叫"负重前行"。古装剧里皇帝穿着这一身还能在御花园里健步如飞谈情说爱——要么是戏服偷工减料,要么是演员中暑之前没拍出来。
「陛下起了。」太监的尖嗓子在凌晨的黑暗里像一把冰锥子直插脊椎。
跟着引路太监走过漫长宫道。宫墙极高,至少三层楼,暗红色的墙面在清晨幽蓝光线里像凝固的血。地面青石板,缝隙里有褐色斑痕。太极殿比我预想的大太多。跨门槛时我差点绊一跤——不是不会走路,是仰头看到殿顶藻井时整个人的空间感知出现了bug。那藻井太高了,层层叠叠的木构件向上收拢,最后汇成一个极小的中心点,像一只巨兽倒悬的咽喉。
殿内站着密密麻麻的官员。起码两百人,全穿朝服,颜色分得井井有条:红袍、蓝袍、紫袍,按品级排成方阵。官帽两翅在烛光下轻轻颤动,像无数根昆虫触角。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是公司全员大会吗,只不过HR不会在你迟到时打你板子。
龙椅又高又大,扶手宽得可以摆下整本《算法导论》精装版。我坐下去时发现自己被椅子吞没了。一个十七岁瘦弱少年,坐在为历代帝王设计的龙椅上,像一颗莲子滚进了大碗底。
「跪——」廷鞭击地,所有人齐齐下跪。两百多张面孔同时消失,大殿里只剩下乌纱帽顶和匍匐的脊背。「臣等,恭请圣安。」两百人同时开口,声浪从脚下石板传导至龙椅,震得扶手微微发麻。这场面——比毕业典礼校长讲话时的掌声震撼多了,而且没人敢刷手机。
「平身。」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殿里的声学结构特殊——被穹顶折射回来,音量放大一倍,听起来比实际有威严。物理外挂,谢谢建筑设计师。
百官站起。我能看清那些面孔了。
最前头站着一个瘦老头,六十多岁,清瘦长须,眼睛小而有神。站位最靠前说明是一品大员——这大概就是首辅赵崇礼,皇后的爹。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极短,收回去的速度极快。但那一眼我捕捉到了——不是看皇帝,是看一张需要被使用的牌。在龙椅右前方高处还有一张帘子。太后。她的声音从帘后飘出来,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温水泡过:「皇帝身体初愈,今日朝会若有不适,可随时暂歇。」关心的话一个不错,但语气是——我已经安排好了。如果这是代码,注释里一定藏着另一层意思:撑不住就退,别给我丢人。
「谢母后关心,朕尚可。」我照着练习过的话回答。
然后是户部奏事。户部尚书刘世安,微胖圆脸中年人,出列奏报:「启禀陛下,黄河下游三州——曹州、兖州、青州——自入秋以来连续暴雨,河堤决口三处,灾民约二十余万涌入京畿。三州府衙来报,急需赈灾银十万两及粮食五万石。恳请陛下——」
他还在念,我脑子里已经算完了。二十万灾民,十万两银子——平均每人五钱,够买一床被子。五万石粮食分给二十万人,每人二斗半约四十斤,省着吃配稀粥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呢?一个月后是冬天。我一个高数挂过科的人,现在要管黄河水利工程的灾后救助——这比我大学期间做过的任何一道应用题都超纲。
刘世安还在念死多少人、塌多少房、冲多少田。我听着这些数字,手心开始出汗。不是被灾情吓的——是被自己。我在用计算机系的思维分析赈灾效率,用以前看的历史知识评估朝廷应对能力。但我一边分析一边意识到:这些分析毫无用处。因为我不是在打策略游戏,不能点一下"开仓放粮"就结束。我面前的刘世安——我连他报的数据有多少是真的都不知道。
「——恳请陛下圣裁。」他说完了。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转向我。
然后赵崇礼出列了。他捋着胡子,声音平稳得像念免责声明:「陛下,赈灾之事固不可缓。然按大晟旧例,动用国库银两十万以上须经内阁合议、太后批红,非一朝可决。老臣之意,可先着户部拨银五万两应急,余者待详议后再定。」
五万两,一半。理由充分:祖宗规矩。背后的意思也很清楚——不是你赵崇礼不给钱,是规矩如此。你要打破规矩,拿出能力来。你能吗?你不能,因为你十七岁,刚继位三个月。这逻辑严密得像我大一写的第一段C++,看着能跑,实际全是bug——因为它假设系统里只有规矩没有良心。
「赵卿。」我开口,声音依然轻,但殿里都能听见。「你说的银两拨付流程,还需要多久?」
赵崇礼微微一愣——原主从来只听不问。「臣亲自督办,四日可成。」
「四日。」我把这两个字轻轻断开,「曹州的灾民,四日之后又会有几百人饿死。几十万人等四天。」
赵崇礼不说话了。我的语气里藏着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不是皇帝的威严,是一个被数学训练过的脑子在面对一个不合理的延迟时产生的本能烦躁。这就像你写了个HTTP请求等了四秒还没返回,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服务器有问题。
「刘尚书。」我转向刘世安,「五万两先发。你说不够,那从内库再调两万,总计七万。后续方案三日后内阁呈报。朕要的不是条陈,是物资抵达三州的验收清单——何人押送,几时启程,路经何处,全写清楚。」我虽然不是什么政治人才,但是赈灾银粮被克扣贪腐这样的情节我还是能预想到的。
「臣,臣领旨。」刘世安的袖子无风自动了一下——手可能在抖。
「内帑,」赵崇礼终于开口,「内帑乃皇家私库,用于赈灾不合旧例。」他说的是"不合旧例",但语气是——陛下,你越线了。而我并没有关注到他的语气,哦,这边管内库叫内帑?
「旧例,」我慢慢转向他,「曹州的旧例里有没有皇帝亲自——」差点说成"亲自写代码",舌头硬生生刹住——「亲自问赈灾银去向的?」
赵崇礼眼睛眯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垂下头:「陛下圣明。老臣遵旨。」
嘿这个身份还挺好用的,那我可以有底气一点。
散朝后我瘫在龙椅上,内衫湿透贴在背上,冰凉的。全身力气像在刚才那十几分钟的即兴答辩中消耗殆尽。我在现代连学生会都没进过,现在要治理三州洪灾。我在大学做过最大的项目是小组作业里负责做PPT——关键是那个PPT我们组最后只拿了C。
但今天我在朝堂上驳回了首辅的提议。我一个废物,驳回了帝国CEO的提案。不是因为变强了——是因为在写代码的训练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当数据不合理时,一定要追问。赵崇礼说"四日可成",我的第一反应是:你这时间复杂度是多少?
也许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