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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我是在一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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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股药味里醒过来的。
不是医院走廊那种飘着的消毒水味——是实打实的、浓得像能糊墙的中药味,像有人在我床边支了个炉子煎了三天三夜。我一个计算机系的,平时生病只吃布洛芬加多喝热水,对这股浓度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我下意识皱眉。宿舍里怎么会有药味?老张又感冒了?不对,老张上周搬去跟女朋友同居了,走时还顺走我半箱方便面。
我睁开眼。
眼前不是宿舍上铺那面掉了半边墙皮的白色天花板。是帷幔。层层叠叠的暗红丝绸,用金线绣着龙纹。我在淘宝见过类似的床帘,一套好几百。
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身体不对。胸口重量不对,肩膀宽度不对,连坐起来这个动作本身都不对。我太瘦了,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营养不良的流浪猫。低头看手:白得发青,手指细长,指节有薄茧——这绝对不是那双敲了三年键盘、得了腱鞘炎的计算机系的手。我翻过右手腕,没有。那颗从出生就跟着我的痣不见了。那颗我妈说是"守财痣"然后第二天就被裁员的痣。那颗我每次通宵写代码到崩溃都会盯着发呆的痣。跟了二十二年,突然不告而别。
我把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测试一个文档缺失的陌生API。手指屈伸没问题,但感觉不对——不是不熟练,是底层驱动代码整个被换掉了。我试着做Ctrl+C的手势,手指僵硬得像个没摸过键盘的古人。
「陛下醒了。」
尖细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我转头,看见一张满脸褶子的脸凑过来,笑得五官挤成一团。靛蓝长袍,乌纱帽,身后还站了个同样华服的老头,嘴巴半张,口水快滴下来。
太监。不只一个——殿里还跪着好几个,鸦雀无声。
我的第一个念头,在意识到"穿越"之前,是:这不比辅导员查寝阵仗大?大一时我在宿舍偷用电煮锅煮泡面,四个辅导员带俩保安冲进来,我当时觉得那是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威。现在回头看——那次最多算个入门教程里的Hello World。这个阵仗,相当于生产环境全线崩了之后的全员on-call。
「陛下?」那太监又试探了一声。
我张嘴,喉咙干得像跑了五千米没喝水。「茶。」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是我的。比我的低沉,带着不属于我的倦怠。太监立刻递过茶盏,我接时差点没拿稳——不是手抖,是这双手的握力参数跟我原来那套不兼容。茶温的,微苦。喝完放回去,躺下,闭眼。
「退下。」
太监应声,脚步远去。门关上了。
我睁着眼看帷幔,手指攥紧了丝质被褥——滑腻,触感像我家猫的肚子。不对,我哪来的猫。我刚刚做了一件可怕的事:竟然知道怎么让太监退下。语气、用词、闭眼时机——都不是我做的决定。是这具身体替我做的。大脑还没处理完输入,嘴巴已经把输出送了回去。像某个子进程先于主线程抢跑了。
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我慢慢坐起来,动作轻了很多。寝殿大得离谱——面积能停下一辆公交车。暗红帷幔,深褐梁柱,漆面家具在烛光下泛着沉稳光泽。没电灯,一扇糊了白绢的窗,天光被滤成温吞的灰色——像Windows夜间模式调低了色温。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股陈旧味道。不是脏,是旧。像一座住了两百年的老房子,每件家具都吸饱了历届住户的气息。
我下床,脚踩上石地板时倒吸一口气——凉顺着脚底窜上小腿,跟赤脚踩服务器机房架空地板似的。腿发软,这身体在床上瘫了不短的时间。
床对面有面铜镜。我走过去。
镜面模糊,但够看清。白净。清秀。眉骨匀称,眉毛细长,眼里有一种不属于我的阴郁——像游戏捏脸系统随机生成的忧郁系少年。嘴唇薄,嘴角微撇,不是刻意的表情,是长年累月定型的肌肉记忆。大概十七岁,顶多十八。脸颊还有点少年圆润,颧骨已开始显山露水。皮肤白得过分,衬得黑眼圈像连续通宵一周赶论文。这不是我的脸。
我叫李昼。二十二岁。二本计算机系,GPA刚好够不延毕,代码写得半吊子,游戏也打不赢,做过最勇敢的事是暗恋学长并在毕业后发微信说"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然后被回"哈哈谢谢"。昨天晚上通宵打游戏,凌晨三点眼皮打架——然后一片黑。
大概是猝死了。然后醒在一具十七岁的、躺在龙床上的身体里。
我仿佛听到一个系统对我说:您已进入地狱难度副本,新手引导已跳过,队友未知,敌人未知,当前装备——一身丝绸睡衣。
我宁愿这是在开玩笑,但是更糟糕的是根本没有系统和我说话,我是真正的孤军奋战。
「操。」我对着镜子骂了一声。声音在空旷寝殿里弹了一下就消散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连水花都没有。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孤独的一句脏话。
我回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在抖。不是恐惧——恐惧是后来的事。现在是大脑蓝屏前那几秒钟的卡顿。
我需要信息。什么朝代?什么国家?我叫什么?多少人想害我?后宫里多少妃嫔——三十个老婆我一个都不想要,每一个都可能是定时炸弹。我在脑子里列了一长串问题,然后意识到一个都回答不了。像一个没有注释、没有文档、连变量名都是拼音缩写的遗留系统。
我只知道自己叫李承烨,年号景和。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到此为止。原主留下的只有碎片:模糊面孔,断续话语,伴随特定人物出现的情绪反应。比如想到"母后"——身体条件反射地收紧肩膀。不是尊敬,是本能地缩小自己、降低存在感,像被老师点名时恨不得钻进课桌底下。
一个让皇帝本能害怕的太后。新手村还没出,第一个BOSS已经标记好了。
我花了一个小时从记忆碎片里拼凑基本信息。过程像在一堆没格式化的日志里找有效数据。朝代为大晟,立国两百年,我是第十七任皇帝,刚继位三个月。太后姓霍,嫡母,实权派。皇后姓赵,首辅之女。镇北大将军尉迟衍,手握十万大军。后宫三十多妃嫔,原主最宠的一个叫尉迟蓉。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我是一个废物。成绩一般,社恐,代码差,游戏菜,我不懂历史政治,甚至没有看过什么权谋小说。在现代当了二十二年废物,现在突然当了皇帝——但皇帝真的比废物强吗?在一个太后掌权的朝廷里,皇帝也许只是更有排面的废物。这念头居然让我冷静了一点。废物是我熟悉的舒适区。重操旧业不丢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比太监的更轻更整齐。一个女声响起:「皇后娘娘到。」我背脊一凉。该起床吗?跪迎吗?坐着等?不对,我是皇帝,应该她跪我。但我该怎么表现才不像魂穿者?原主平时对她什么态度——温柔型还是冷淡型?我的大脑高速检索,结果:404 Not Found。
身体又替我抢答了。没等我想清楚,人已回到床上,半靠床头,被子拉到腰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我写过的任何代码都流畅。
门开了。
我第一次见赵令璎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比我面试过的任何HR都让人紧张。不是因为她丑——正好相反,她很美。但那美是精准的、标准的、不容置疑的,像高考满分作文,标点符号都经过反复推敲。正红宫装,裙摆逶迤,每一步不快不慢,衣服几乎没有褶皱。标准鹅蛋脸,五官精致到模板化,嘴角微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传达了"臣妾是来请安的"并拒绝透露任何其他信息。这气场放现代,怎么也是500强VP级别。
她走到床边,盈盈下拜。「臣妾赵令璎,给陛下请安。」声音不轻不重,语速不紧不慢,像在朗读一段精心准备的脚本。我等她说完后沉默了一秒——这一秒是偷来抑制想问"你谁啊"的冲动。然后身体替我抬了抬手,意思是平身。我没学过这个手势,但这具身体做过一千遍。
她站起来,目光垂着。规矩。但她垂着的目光让我更不安——看不到她的眼神,只能看到两片睫毛像两道防火墙把真实表情全挡在后面。「陛下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我在心里翻译:要么原主之前确实生病了,要么她在试探我。「嗯。」多说多错,不如少说。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最优策略是让对方输出,你只接收。
她又说了些请安的话,四平八稳,像念公文。一个十八岁女孩,在现代准备高考或刚上大学,现在却用一种比我外婆还老成的语气对老公做工作汇报。而且老公的灵魂刚被换了。
她忽然停了。「陛下今日话不多。」不是问句。陈述里藏着一根极细的针。
我心跳加速。「乏了。」一个字。皇帝说乏了,你就不能追问。她不再追问,行了个礼——然后在站起来的瞬间,眼尾极快地向上扫了一下。快得几乎不存在。如果不是我被社交媒体训练出了捕捉微表情的能力,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扫,她看到了我的脸——不是看皇帝,是看"这人内核是不是换了"。然后睫毛又垂下去。
「臣妾告退。」她走了。脚步声均匀。裙摆拖过地面,像蛇滑过石板。
门关上。我瘫回枕头上,后背全湿了。比期末考砸了还紧张。她感觉到了。一个在宫斗旋涡里活了十八年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丈夫被换了?她不说只是因为没有证据。一旦有证据——等等,一旦有了"皇帝被换了"的证据,她会怎么做?叫太医?禀告太后?还是利用这把柄控制我?
这是穿越后的第一个白天。后面还有无数个。
太监进来送了一次药,说"太医新改的方子"。我接过来喝了,虽然闪过"有没有人下毒"的念头——但这念头只停了三秒,就被更绝望的念头挤掉:如果有人要下毒,我根本防不住。我不认识药材,不知道哪个太医是谁的人,连谁端来的茶是自己宫里的都分不清。我现在就像一个没有任何安全权限的root账号,名义最高权限,实际连防火墙都看不懂。信息量趋零的情况下,最佳策略:假装一切正常。收集数据。等待时机。这是每个系统管理员面对未知漏洞时的标准操作——先别重启服务,先观察日志。
但我低估了一件事。太监可以帮你演,妃嫔可以帮你演。你说"乏了"他们就配合。太后不会。太后会在一时辰内收到线报——"陛下今日对皇后言语简短,神态略有异常"。然后她会做什么?她若来,我不能不见。
天色渐暗。太监进来点灯,几盏铜烛台把寝殿照得半明半暗——中间昏黄,四角全是阴影。我盯着角落里影子看了很久,有一种错觉:影子在动。不是风造成的微动,是独立的有意志的动。像有东西蛰伏在黑暗里,等蜡烛灭了就会爬出来。
我告诉自己这是幻觉。然后不再看那个角落。
那晚我没睡着。不是失眠——失眠是困但清醒。我那是警戒。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生态系统的啮齿动物,每根毛发都竖着,对任何细微振动保持警觉。闭眼时感觉更剧烈——黑暗里好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注视着我。不是人。是这个朝代。是这庞大的、古老的、冷漠的帝国,正用缓慢而不可抗拒的方式审视龙床上这具陌生的灵魂。
我还在用李昼的CPU运行李承烨的操作系统,兼容模式迟早要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