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观察日志》此身无垢

8、遇险 文曦半夜发

　　傍晚的首都天气有些凉，蝉鸣的声音渐渐稀落，夕阳雕刻着来往行人斑驳的长影，这个季节同时具有着丰盈与肃杀的味道，一只南飞的候鸟如何感受秋天，必然与秋虫如何爬过死亡不同。

　　文曦独自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手中的笔记本已经爬满密密麻麻的字迹，她歪着头，疲惫和困倦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轰鸣声依旧存在，只是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已经消失，文曦抬起手遮盖住阳光向着北边望去，此刻的北矿山渺远得像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今天还顺利吗”文曦的手机收到陈映月发的消息，她刚刚吃上晚饭，若是没有特殊情况，她大概率还要上班一直到晚上九十点。

　　“说不上是不是顺利。”文曦把裹在身上的毯子挪开，站了起来，她用来记录的本子已经写到最后一句，一切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在北矿山，文曦敏锐地察觉到方晴阳似乎并不像她和米迦那般受到怪声的困扰。米迦下车后，文曦忍不住向着方晴阳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她想知道方晴阳是否也能听见怪异的声音。

　　而方晴阳的回答是没有。

　　这是文曦预料之内的答案。正如老何所说，有的人运气好，即使距离一号坑再近，也不一定会受到干扰。方晴阳刚才的状态不像是听到了怪声，若是他当时撒了谎，文曦便可以分辨出来。

　　文曦没有跟陈映月多聊，两人的一天都并不轻松，她洗漱之后就上了床，明天她给自己的安排是去城西的工厂，调查完工厂，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明心医院，王明耀供职过的三家公司和那个什么的疗养院，她都要亲自去看看。

　　方晴阳睡前给她发送了一条消息，提醒她明天去城西的工厂时，依旧要穿上他今日早晨递给她的全套武装。

　　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文曦感觉自己的大脑仍然清醒，四肢的灵敏度却下降到零点，一阵竹笛凄美哀婉地声音响起，远方传来遥远的呼唤，是温柔的女声，让人回忆起母亲肚子里那种安全而粘腻的环境。

　　母亲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了，文曦的思绪轻轻地飘起来，回到了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那些记忆中舍不得被抛弃的尘封的琐事此刻被一件件展开，文曦一个一个数着，幸福的眼泪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

　　多么美好的童话！哪怕只是一个个被虚无织就的泡影，文曦想在这些编织的美梦中沉溺，一阵阵嘈杂的噪音由远及近，由远及近，逐渐充斥她的耳朵，那个声音像是一把刻刀，不停的在金属的表面刻画，并一点一点变得尖锐，划破了属于文曦和母亲之间的宁静，文曦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两股势力忽然开始撕扯，她不得不又哭又笑，惊恐地看向自己的身体，那股甜腻的幸福好像附骨之蛆，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争夺她的身体。

　　她猛地挣扎起来，她想起自己的目标，想起七年寒窗岁月里唯一搀扶着她的支柱，噪音正在变得响亮，震耳欲聋的声音掩盖住飘渺的笛音，她轻轻动了动指头，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大腿，然后她睁开了眼——

　　方晴阳焦急而无助的脸出现在眼前。

　　“醒醒——”

　　“这里是哪里？”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袭来，文曦分明记得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进入梦乡，但是脚下真实的触感却让她明白事情似乎有些可怖，她茫然地环视四周，这里的荒凉和冰冷如此熟悉，比白天更多了些霜意。

　　“我怎么会出现在北矿山？”文曦后背涌上一股真切地寒意，方晴阳两只手正死死地攥住文曦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身体，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一颗一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醒了？”方晴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手上的力气却并未松懈分毫，眼睛中的慌乱还未褪去，他警惕地看向文曦的眼睛，那是一双有神的，清澈的眼睛。

　　“我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你房间传来关门的声音，出来之后发现竟然正在打车，我急忙追下来开车跟着你，谁知道你最后在这里下了车。”

　　“你睁着眼睛，好像是清醒的，又好像已经睡去了，只是不顾周遭一切直直地要往矿坑那边走，我只能一直呼唤你的名字，尝试着让你慢下来，可是你的力气忽然大的跟牛一样。”

　　“还好你醒了。”方晴阳将文曦抱在怀里，文曦劫后余生，似乎还对刚才不可置信的经历感到后怕，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背上，方晴阳头上的卷毛戳的文曦脖子痒得厉害，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时，文曦才发现他和自己都还穿着睡衣。

　　“！”一个大撤退，文曦与方晴阳拉开了距离。

　　“不过怎么说，谢谢你救了我。”文曦对着方晴阳深深鞠了一躬，方晴阳挠了挠头，对此并不在意。

　　“这里太冷了，回车上说吧。”

　　回到车里，方晴阳第一时间打开暖气，文曦不敢再闭眼，只得跟方晴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刚刚的状态，就是老何说的那些跳下去的行尸走肉的状态吧？”

　　“想来是的，下午我看你的状态还很正常，不知怎得晚上却忽然有了症状。”

　　文曦环抱着自己的大腿，刚刚美梦的真实触感还萦绕在她的指尖，她回忆着那种无法自控的失去意识的时刻，那种被控制着走向死亡的感觉，让他想起自然界中特殊的那些寄生生物。

　　她想起铁线虫，他们是如何感染那些昆虫的呢？成千上万只卵在水中孵化出来，它们中的大多数等不到可以寄生的宿主就会死去，迎接生命的下一个轮回，而剩下的少数无疑是幸运的，相比之下喝下带有铁线虫幼虫水的昆虫们就极其不幸了，在被寄生的那一刻，它的身体就不再能完整地属于自己，而是要和那个难以赶走的不速之客共享，并且慢慢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寄生之物慢慢改变着主体的意识，这种篡改是无意识甚至是美好的，它一半欺骗一半诱惑地哄骗着宿主改变原有的行为，怕水地虫子开始依恋水的温柔，怕光的虫子变得趋光，它们丝毫不知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死亡。

　　或许是因为症状有些相似，文曦感觉自己刚才就像是一个被寄生的宿主，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死亡。

　　“我要给米迦打个电话。”

　　文曦拿出了手机，如果他们遇到了相似的症状，那么米迦像自己一样发病就是早晚的事情。

　　“现在么？他大概已经睡了。”方晴阳瞟了一眼驾驶位旁边的电子屏幕，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马路上除了重型货车，基本上看不到小车的身影。

　　文曦攥着手机，拨通了电话，她要确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米迦的安全。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正当文曦已经有些焦躁不安的时候，对面终于按下了接听键，模模糊糊的男声在对面响起：“谁啊？这么晚打电话？睡不睡觉了？”

　　“我是文曦，你睁眼看看，你现在在家里吗？”

　　“哦哦，是文曦啊？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我当然在家里啊？”

　　米迦听见文曦的声音之后清醒了不少，一下子从床上做起来。

　　“我刚刚去北矿山了。”

　　文曦的话像一个惊雷在米迦的耳朵里炸开，他喃喃着重复文曦的话：“北矿山？”

　　“我睡着之后，就像进入梦游状态一样，身体不受控制，但是外人看着与正常的样子没什么差别，还能做到睁眼，打车，付钱这样的动作。”

　　米迦身体一哆嗦：“那你现在还好吗？”

　　文曦看了一眼方晴阳，叹了口气：“还好，方晴阳把我拦住了。”

　　对面回以文曦一阵沉默，就在文曦以为他已经准备挂点电话重新睡着的时候，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传入她的耳朵。

　　“早知道...我非要去写什么报道...”

　　“这几天你先不要一个人单独呆着，特别是睡觉的时候，叫一个睡眠浅的人在你身边看护着，明天去医院看看。”

　　文曦挂断电话，与后视镜里的方晴阳对视一眼：“我想去医院查一下脑子，能送我过去吗？”

　　到医院之后方晴阳停好车，文曦挂了号，她要查寄生虫感染。

　　“你觉得是寄生虫？”

　　方晴阳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一件外套，披在文曦的身上：“晚上冷，你还穿着睡衣，先披着吧。”

　　“只是猜测，症状有些相似。”文曦将衣服裹得紧紧的。

　　两个人靠在医院的椅子上，文曦做了CT，漫长地等待着结果。

　　出乎意料的是，CT的结果中显示，文曦现在一切正常，文曦带着片子询问医生，医生在三向她担保，她的脑子里并没有类似于能够改变人意识或者控制人身体地寄生生物。

　　“如果没有寄生虫，那会是什么？”方晴阳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片子，刚刚才有一点点明晰的线索此刻完全回到了原点，造成怪声的原因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大约是某种致幻药物吧。”文曦困得厉害，已经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方晴阳将文曦送回去的时候，文曦已经睡了过去，他轻轻把文曦放到后座，用外套盖住上半身。

　　因为害怕文曦再跑出去，他把文曦放回床上，干脆留在文曦宿舍的客厅沙发上休息，这样一旦文曦再次遇到不可控的情况，至少他能以最迅速的姿态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