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观察日志》此身无垢

7、老何 你听见了吗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文曦闻声立刻转过头，米迦还未从工人自杀式的奇特举动中回神过来，一个身穿着红色马甲，头戴红色头盔工人摸样的人走到他们旁边，马甲上写着“安全员”三个大字。

　　“这里是禁地，谁允许你们进来的？出去！”

　　安全员六十多岁的模样，语气十分凌厉，看起来对文曦他们擅自在工地乱窜的行为极其不满。

　　文曦从上到下仔细观察了他一番，确认他的眼睛清澈明亮，脚上的鞋子身上的衣服都穿戴整齐之后才稍稍放松了警惕。

　　“您好，我们是仿生学研究院的，是来调查前段时间死亡的仿生类人王明耀先生的工作环境。”文曦把戴在脖子上的工牌展示出来。

　　安全员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 文曦，又打量了一番站在文曦身后的方晴阳和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米迦，妥协似的叹了口气：“你们先离开这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安全员名叫老何，自述已经在这个岗位干了四五年。他把文曦一行人带到食堂，说是食堂，其实不过是一片空地外加一个草率的棚子，这时候不到饭点儿，因此这里没什么人。

　　“王明耀我熟悉，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就好了。那种地方别再去了，万一丢了命——”

　　老何似乎是在忌讳什么，戛然而止。

　　“王明耀在这里是做什么具体工作？他在这里工作多久了？”文曦掏出了手机，进行记录。

　　“他在这里做了有个四年多吧，我们都在这里做安全员，他这个人，死脑筋，我就说了这种性格，他早晚要吃亏的。”

　　“五年前这里还没有那种怪谈，一号坑也不是禁地，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巡逻，给工人们培训。

　　安安稳稳过了一年，一伙搞探测的忽然来到我们这儿，说是发现了什么珍贵的物质，价值很高。说真的，价值很高又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大伙儿其实心里都发怵，你想啊，什么铁啊铜的，这种叫得出名字的东西，大家都知道对人没害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听起来就吓人的东西，谁敢开采？

　　不过后来这个物质没让我们接触，据上头说是什么保密的项目，哼，整的多高级似的。二号矿坑开了之后，我们都在这边干活。一号坑那一年密封地跟监狱一样，别说我们没有通行证根本不能靠近，恐怕鸟儿都飞不进去一只。王明耀就是那一年来的，他是一号坑开采队的安全员。

　　他这个人管得宽，有时候晚上我们二号坑的工人好奇心作祟，喜欢跑到他们那儿偷看，他抓到人之后，非要带着人跑过来我这里兴师问罪，啧，多管闲事。”

　　老何嘴上说的难听，但是脸上却浮现出一种难以诉说的怀念的神色，透过空气，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我们就是这样熟起来的。

　　认识得久了，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我们各自管各自的，倒也没出事儿，只是一号坑的东西开采到末期的时候，不知道他怎么了，忽然身体出了问题，就被送到疗养院去了。

　　可能是没了他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也可能是东西都开采完了，那边的管理就松懈了，晚上经常有人好奇心重，偷偷跑过去看。然后就出事儿了”

　　一口气说了很多，老何看起来有些颓丧。

　　“那些偷偷过去看的人，都说自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当时就奇怪了，奇怪的声音怎么就他们能听见？我和其他人就听不见？我以为他们想偷懒编出来这些个荒谬的谎言，就没理。

　　谁知道，过了一个多星期，事情就坏了。他们先是精神状态变得很差，上班魂不守舍的，次次都被工头批评，我想让他们请假去医院看看，但是上头的领导知道了，叫我去谈话，让我别多管闲事，我也怕丢了工作，自然是不敢多说。

　　再然后，那几个他们跟半夜开始出去，还偷偷往一号坑那边窜，我跟其他工友根本拦不住，又不敢过去，怕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开始他们第二天早上上工之前会按时赶回来，后来也不回来了，最后我们找不见人，问了领导才听说是跳坑了。

　　百米深的坑啊！说跳就跳了，你说些邪不邪乎？上头宁愿赔大钱，也不让家属闹。”

　　“何伯伯，能跟我们详细说说那个奇怪的声音吗？”

　　文曦皱眉，想起自己在进来工地之时听到的愈发强烈的高频率声音。

　　“到也不是什么很清晰的声音。”老何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头：“模模糊糊地，感觉不像从外面进脑子里的，反倒像是脑子里自己放的，邪门儿”

　　一旁安静倾听的米迦忽然开了口，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呆呆傻傻地坐在一边，直到刚刚，不知道老何话里的哪个词把他唤醒了，他动了动有些苍白的嘴唇，声音抖得厉害。

　　“有办法治疗吗？”

　　老何摇摇头，回以他一阵残酷的沉默。

　　“目前我遇到的听到这种声音的人，只要还在工地里，早晚都会死的。有的人死得早，过不了几天，晚上就跳了进去，有的坚持的时间长一点，最终还是会跳进去。这都是命，有的人去看了多少次都没听到声音，有的人去看一次就中招了。

　　你要是害怕，就走远些。之前听到怪声就逃走的工人，我倒是没见着他们跳湖，不知道是死在了外边还是治好了。”

　　“那王明耀，他的身体好了吗？”

　　“好了，过了半年他就回来了，那老东西回来之后脾气更臭了。一号坑死的人多了，那些流言蜚语传了出去，上头就把那边又封了起来，弄成了什么禁地，不让人进去。那边的工人撤走了之后，他没跟着走，打了申请留在我们这儿继续当安全员。不过回来之后，他变化挺大的，经常请假不在工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那地方封了之后，就没什么人去了，除了你们这些胆子大的。”老何瞥了一眼文曦，三个人一时间竟然有一种被班主任训斥的感觉。

　　“那些人死之后我也有些后悔，作为安全员，我没劝住进来的人，才酿成了大祸，我本来说以后晚上我要守在两个坑的连接处，免得再有人误闯，但是老王他不愿意啊。

　　他说这件事情我干不得，他自己去干，干了一段时间，直到三个月前，他身体又出问题了，被送到疗养院呆着，这次他没回来，我也是在新闻里，才知道他死了。”

　　说的口干舌燥，老何从挎包里掏出一瓶水，一口灌了下去，龟裂的嘴唇感受到了水的润泽，让干枯的表皮变得滋润了一些：“好了，多说无益，你们这群小鬼头，以后别再来了。”

　　老何下了逐客令

　　“您知道王明耀来工地以前在哪儿工作吗？”

　　“以前听他说过，他在明心医院做过护工，还在城西一家老工厂干过一段时间，他是航元集团介绍来的，具体做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老何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指着出口的方向，对着方晴阳喊道：“我看你们三个就你精神头好，把他们两个带走吧。”

　　“何伯伯，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这里听到怪声的人都是人类吗？王明耀听见过吗？”

　　老何眉头皱起来，思索半晌，摇了摇头：“仿生类人倒是没遇到过，我认识的只有人类中招。就那小子刚刚遇到那个，他是一周前刚出现的症状。”

　　老何努努嘴，看向米迦，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的意味。

　　方晴阳推着恋恋不舍的文曦往外走，米迦魂不守舍地跟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等。”文曦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揉抚太阳穴放松的老何：“您也听见了，对吗？”

　　那种声音，如果不是自己真的听到过，恐怕很难描述出来，老何既然说那种声音溯源像是来自脑子里，那么他必然已经听到过同样的声音。

　　老何抬起头，目光闪躲，眼睛里竟然隐隐约约有了泪花。

　　“小姑娘，你走吧，要是有条件，就逃得远一些。”

　　文曦想起老何刚刚说自己顶替王明耀继续巡逻，为的就是防止他们这些误闯的人在一号坑里长时间的停留。如果长时间的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下是触发怪声的条件，那么满足条件的老何何尝不是在赌自己的命，换取更多的人活下来。

　　“我老了，横竖一死。”

　　他摆摆手，擦了擦眼睛，似乎不愿意让文曦三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背过身去。

　　“那是死神催命的号角，无论是我还是老王，跟死亡比起来，都太渺小了。”

　　老何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寿数，也知道以凡人之躯挡在自然的面前犹如螳臂当车，但是他想要做的，仅仅只是无愧于心而已。

　　曾经的他已经欠了太多人的债，如今身上轻了些，就算是了了临走前的心愿。

　　“如果老王黄泉路上走慢些，我就跟他搭个伴。”

　　老何最后说。

　　方晴阳和文曦把米迦送了回去，文曦始终觉得米迦的状态极差，这种情况似乎是在那个工人预备将他推下去的时候开始的。

　　“留个联系方式吧。”

　　文曦拿出了手机，米迦的手颤颤地输入他的手机号，然后像是忽然感应到什么，又在手机里输入了另一个号码：“这是我妈妈的号码。”

　　男人把手机递回去，自己下了车。

　　米迦找到自己想要的报道了吗？文曦并不能确定这个答案。

　　“方晴阳，问你一件事。”

　　文曦闭上眼睛，在逐渐远离北矿山的路上，那种强烈的具有压迫感的轰鸣声渐渐淡了下去。

　　“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