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观察日志》此身无垢

6、尾矿湖 北矿山隐藏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要穿好。”早上天还没亮，睡眼惺忪的文曦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方晴阳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装备。

　　“这么多，都要穿么？”文曦伸手接过装备，手上的重量带着她的手臂往下掉，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刺耳的声音让文曦瞬间清醒过来。

　　方晴阳打开袋子，一件一件把衣服拿出来：“防弹衣，护膝，护腕，还有防身用的武器包。这些是我跟棠樾姨申请的。”

　　文曦撇撇嘴，关上房门，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在电梯口集合的时候，方晴阳已经等候多时。文曦仔细打量着方晴阳，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的头发仍然是微微的卷毛，额前有几根恰到好处的碎发,方晴阳似乎偏爱浅色系，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阳光照到他的衣角，文曦看见他的手正不自然地垂到两边，摩挲着衣服的边角。

　　“你好像...”文曦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运动上衣，因为要穿防弹背心，她特意换了一件宽松的衣服，搭配一条齐膝短裤，扎了低马尾，因为着急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看着清爽又干练。

　　“好像什么？”方晴阳别过头，避开文曦的眼睛。

　　“好像没穿防弹背心吧？”

　　文曦身子忽然向前探去，踮起脚幽幽地靠近方晴阳的脸，她的脸小小的，皮肤光洁细腻，从走廊窗户外透过的阳光从侧面打在文曦脸上，将她的睫毛和眉毛染成琥珀的颜色。

　　“...”方晴阳撇开脸：“我不用穿。”

　　“好吧。”

　　文曦没有深究的打算，此时电梯停下，方晴阳闪身进了电梯。

　　北矿山离市区并不算近，虽然随着城市化高楼建筑正在从中心向外扩张，但是西北部因为地势的原因，始终没能成为城市拓展的首选地，因此一些存在污染的化工厂和加工企业都选择在西北地区选址。

　　随着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化，灰蒙蒙的雾气逐渐遮掩住明媚的阳光，四周的楼房渐渐稀少，露出红锈色贫瘠的土地。

　　车开进隧道，方晴阳关闭了车窗，打开内循环。

　　不知是因为内循环的开启导致车里二氧化碳的浓度有些高还是窗外的颜色似乎有种催眠的魔力，待文曦从迷糊中清醒，车辆已经稳稳地停在路边，方晴阳拉开车后座的门，一股寒意混杂着铁锈的味道涌上文曦的鼻子，她张开眼，灰黑色的钢铁城市呈现在眼前，那些科技发展遗落的庞然大物蜷缩在城市的角落，像是被遗忘的一方霸主。

　　“走吧。”

　　方晴阳在前面开路，文曦仰起头，空气中弥漫的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似乎变得肉眼可见，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有股湿漉漉的水汽，右边的造雾机正在向着天空铺满白色的水雾，水雾的颜色掩盖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尘土，让空气的触感变得粘腻许多。

　　“你好，我们是研究院的调查员，这是我们的调查证。”

　　钢铁城市的入口处只有一个小小的保安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躺在椅子上扇风，看到方晴阳递过来的调查证，往身边啐了一口：“他娘的，真是见了鬼了，刚刚也有个什么鸟记者。”

　　他随手从身后拿出来两个脏兮兮的头柜，扔在桌子上：“进去要戴头盔，标识牌上写了不能去的地方不许进去。”

　　男人阴森森地压低声音：“告诉你们，有的地方可不干净。”

　　方晴阳没有拿那个头盔，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两个新的，递了一个给文曦：“我们用自己的。”

　　“行行行，进去吧。”男人十分不屑地看着二人离开，烦躁地蛐蛐道：“一个女人带着小白脸到这种地方来，神经病。”

　　进入大门，萦绕的冷气更甚，不知为何文曦总觉得空气中存在着一种持续的轰鸣声，一种并不像是机器运转或者金属碰撞的高频声音。

　　这里的建筑通体都是金属一样冷峻的灰色，偶尔有的地方生了锈，锈迹像是血红爬山虎攀附在墙壁之上，工人们低着头，来去匆匆，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文曦和方晴阳。

　　“指示牌写着矿山区域向右边走。”

　　文曦指着告示牌，沿着指示一路向前，越往里走似乎铁锈味越浓郁，墙面也更加破败。

　　“这里似乎不大对劲。”文曦皱了皱眉头，觉得越往前走，那种眩晕的轰鸣感愈发强烈，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她的脑中呓语，但是来往的工人却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只是自顾自地工作。

　　走过一个通道，二人面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矿坑。

　　矿坑边缘有护栏，文曦从边缘向下望去，坑洞的深度数百米，螺旋状的道路蜿蜒而下，在底下挥汗如雨的工人小的像是一粒微小的石子，搬运着石头沿着道路蹒跚前进的工人低着头，木讷地推动着手中的推车。

　　“这里是之前王明耀工作的地方？”方晴阳环顾四周，看到一个正坐在栏杆边低头休息的带着安全帽的男人，他并非身穿工装，而是穿的常服，身上沾了许多尘土，男人看见方晴阳和文曦，露出诧异的目光：“你们也是来访查的？”

　　文曦打量着男人的安全帽，这人大概就是之前保安说的那个记者。

　　“我们是仿生学研究院的。”文曦把自己的工牌递上，记者扫了一眼，从包里拿出一张记者证：“我叫米迦。”

　　男人称自己是为了爆款报道而来，因为北矿山自十年前起就开始流传一个诡异的传闻，传闻说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寻常的人类在这里工作时间长了就会听见诡异的声音，如果这种声音出现了，就说明被不干净的声音缠上了。

　　“这个矿坑是二号矿坑，一号矿坑两年前已经废弃了，据说当时好多工人晚上被蛊惑了，自己往坑里跳，老板赔了不少钱，最后把坑给封了，现在开的只有二号坑了。”

　　“现在这里工作的很多都是仿生类人了，人类吃了苦头，宁愿不要这份工钱。老板怕仿生类人也出事，还定时把出现异常反应的人送到医院检查，要是精神不好就送进疗养院去。”

　　“知道这里危险你还过来。”方晴阳冷冷地看了一眼记者。

　　男人惆怅一笑，说自己也是没有办法，他写不出抓人眼球的新闻报道，只好剑走偏锋，另辟蹊径。

　　“去一号坑看看吗？”文曦抬起头，询问一旁的方晴阳。

　　对方没说话，算是默许。

　　米迦也站了起来，声称他刚才就从那边过来，可以帮忙带路。

　　“关于这里的怪事是怎么来的，周围的人众说纷纭，有说是地底下有怪物的，还说本来怪物的眼睛是遮住的，开矿的人掀开了怪物的眼皮，把灾厄送到人间。也有的人说这里山上曾经是坟场，孤魂野鬼聚集在一起，来勾搅扰他们休息的人的命了。”

　　米迦嘴上叨叨不停，脚步熟练地躲着路上歪七扭八的碎石头。

　　“喏，到了。”

　　米迦努努嘴，靠着路边白底红字的警示牌，上面写着：“禁地危险，禁止靠近。”

　　文曦和方晴阳：“？”

　　这个米迦，胆子真是够大的，刚刚竟然自己一个人往禁地里面闯。

　　一号矿坑的周围也有围栏，但是每隔一段距离都有破损的栏杆。文曦伸出手，轻轻地戳了戳，栏杆脆脆的，随时都要罢工的样子。

　　“走啊。”米迦浑不放在心上，只顾着往前带路，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扛着工具的工人。

　　不对。

　　“小心！”文曦眼疾手快地走上前。

　　这里是废弃矿坑，除了米迦这种喜欢搞事情的，怎么可能还会有别的工人？要是正常的工人，听说这边发生了那些个恐怖的事情，早就避之不及了。

　　那个工人果然对米迦发了难，他想要把米迦直接推下矿坑，但是文曦一手拉住方晴阳，一手死命拽住米迦的手，和方晴阳一起把他拽了上来。

　　工人迟钝地抬起头，看见刚刚救下米迦的文曦，他浑浊的眼睛里生长出白翳，脸上覆盖着一层干枯的灰尘，手中拿着锈迹斑斑的不知是什么工具的东西，两只脚没有穿鞋，身后的脚印还有一些划伤脚底后产生的血渍，看上去像一个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

　　米迦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行走在生死的边缘，惊恐地一屁股坐在文曦身边，腿软的使不上力，只是用力地蹬踹。

　　工人咧嘴一笑，满口黄牙的嘴唇弯曲成诡异的弧度，他歪着头，近乎痴迷地闭上眼睛。那种持续的轰鸣声在文曦的耳朵里变得更加强烈了，她转过头，方晴阳的神色如常，看来他并未察觉到什么。

　　就在文曦暗戳戳地从武器袋子中摸出匕首之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工人扭动着僵硬的躯体，麻木地转过身，像个牵线木偶张开双臂，跃入坑底的深潭，他的躯体化作一条完美的弧线，飞蛾扑火一般跃入死亡的怀抱。

　　文曦和米迦愣住了，落下的躯体激起四五米高的水花，短短几秒时间，液体再度平静下来，被吞噬的工人仿佛从未存在，只在水面留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波澜。

　　文曦向下望去，矿坑底部已经形成尾矿湖，蓝色绿色红色鲜艳的液体中间混杂了油脂一样厚厚的浮白，网状的泡沫在阳光中投射出绚丽的光彩，那样的纹理和层次，让文曦想起钙华样的物质，只是后者被称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前者却是人们口中最令人惋惜的大地之伤。

　　这是一片被废液浸染的土地，没有人不痴迷于它的绚烂和璀璨，但是也没有人不会畏惧那美丽之下的剧毒，这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