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观察日志》此身无垢

4、档案 奇怪的档案

　　次日早上文曦起了个大早，昨天虽然有方晴阳的倾力帮助，但是收拾完房间还是让文曦累得够呛。考虑到今天是她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文曦放弃了睡懒觉的想法，早早地乘坐电梯下到研究区域，却看到方晴阳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他的卷发乱蓬蓬的，衣袖挽到小臂，神情严肃，电脑屏幕流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数据。

　　“文曦，早上好呀！昨晚睡得好吗？”

　　看到文曦，方晴阳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挺好，这里远离市区，安静。”文曦走过去靠在方晴阳工位旁边的桌子上，把手中的早餐递到方晴阳的面前：“想不到你竟然比我还早，吃早餐吗？”

　　“吃。”

　　方晴阳伸了个拦腰，接过油条；“昨天晚上抽空看了棠樾姨发来的简历，你在大学的研究方向是仿生类人的情绪与社会化研究？为什么想到做这个？”

　　“这句话在面试时常常被问到吧？”

　　文曦抿了一口豆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挪开。

　　“要是是面试的时候，我大概会回答得更加标准和功利，比如因为这个方向国内外暂时没有数据化和有实验案例支撑的相关研究，不过如果你是以文曦的朋友而不是老师或者面试官的角度来问，那这个问题的回答就很丰富了。”

　　“说来听听?文曦的新朋友方晴阳有些好奇。”

　　方晴阳抿嘴一笑，对“文曦的朋友”这个称呼很是满意。

　　“我很小的时候就选择了这个方向，十四岁的时候，那一场针对仿生类人的大爆乱还没开始，但是社会上已经有一种压抑的氛围在酝酿了。人类中的激进派认为仿生类人是社会的毒瘤，仿生类人无情无义，理性而冷漠，早晚会取代有着丰富情感作为软肋的人类，造成不更逆转的后果，因此他们聚集在一起，想办法攻击和杀戮附近的仿生类人。

　　我父母都是普通的老师，一次假期我们出去旅游，在海上遇到了风暴，不会游泳的我掉进了大海，在船上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就连最善水的水手都摇头宣告了我的死亡，父母哭得撕心裂肺，我的意识也在一点一滴地消散，这个时候，一个女孩跳进了水里，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救了起来，而她自己的芯片却在海上飘荡杂物的撞击下遭受了不可逆的损害。

　　我的父母将女孩带回了家里，通过仿生类人的编号查询到她是要前往某个只有少量原住民居住的小岛支教的老师，因为没有人类愿意去这样的地方，所以仿生类人扛起了这个责任。”

　　“后来呢，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后来，她就死了。”

　　文曦说。

　　女孩是一代仿生类人中较为早期的产品，她的公司提出要回收女孩进行无害化处理，但是文曦的父母却不忍心让女儿的救命恩人就此殒命。她只是变得痴痴傻傻的，却还具有生命与情绪，不应该当作废品处理。

　　“你说，这样的仿生类人，是不是很像我们人类？她有情有义，并不只是单单按照芯片中接收到的数据办事情，在待人处事上有自己的行事风格，这显然已经与他们的出厂设置截然不同了。”

　　方晴阳捏住豆浆的指尖微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文曦没等方晴阳回答，接着陈述她的过往

　　“再后来，激进派得知我父母私自收留了一个高阶仿生类人，带着不知道从哪里获得的武器，想要将那个女孩杀死，我父母本来只是想要保护好我，保护好他们的救命恩人，却因为他们的枪炮走火而死于非命。”

　　从那时起，文曦就坚定了自己研究仿生类人的想法。

　　她明白在这个对立严重的浮躁年代，仇恨已经没有意义了，肇事的人类因为故意杀人和破坏社会秩序受到了制裁，但是这样的悲剧还在继续，她恨那些激进的人们，却不觉得这件事情是简单的法律能够解决的，那些无脑冲锋的人类和仿生类人背后，一定还有一双搅动局势的手，在背地里蠢蠢欲动。

　　父母离开后，奶奶带着文曦去了乡下居住，但是文曦仍旧每日忧心忡忡地看着首都的方向，那里正在倒计时的炸药，早晚会被引爆。

　　文曦的猜想很快得到应验，一年后，重大的仿生类人伤人事故出现，政府迫于舆论将涉事仿生类人全部销毁，但是由于编号数据的大量丢失，只有一部分的仿生类人还处在政府的监督之下，更多的仿生类人失去了芯片与中枢的联系之后，隐没于市井之中，生老病死，与常人无异。

　　虽然政府的暴力镇压让一切都归于平静，但是其中更深层次的伦理问题仍亟待解决。

　　文曦想知道，想证明父母他们做的没有错，仿生类人并非是十恶不赦的毁灭者，他们应该与人类共生在这片地球之中，他们不是人类研究的机器或者工具，他们也有情感和情绪，在一个仿生类人被芯片赋予生命的那一刻，他们与人类的生命等同。

　　“虽然说这些年我们组里很多学哥学姐毕业之后都考虑转行了，但是我决定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坚持下去。”

　　听完文曦的阐述，方晴阳忍不住给她一个拥抱。
　　“一路走来诸多不易，辛苦了。”

　　文曦笑了笑：“还好啦，我想最难的不过是延毕了两年而已。”

　　“延毕？”

　　方晴阳一愣：“李青山也会卡毕业资格么？”

　　“倒也不是故意卡着吧。”

　　文曦在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我跟李教授的观念似乎有着很大的鸿沟，虽然他传授了我相当多的知识，但是他的很多理念我并不愿苟同。”

　　提起李青山，文曦似乎也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

　　“好了不浪费时间了，我想调取咱们研究院近十年仿生类人的相关数据，这个权限需要申请吗？”

　　方晴阳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递给文曦一张门禁卡：“实名门禁，不可外借，这些数据属于机密，只能在实验区的实体数据库中查看，不可拷贝，不可外借，也不能拍照。你现在权限还不够高，有的数据暂时看不了。”

　　接过门禁，文曦前往数据库。

　　虽然是十年前的建筑，但是数据库的安保系统放到现在也是滴水不漏的，文曦进入时需要刷卡和人脸识别，指纹识别认证，进入第一道门之后还需要检测是否携带违规电子设备和无关人员进入，检测成功之后才会开放第二道安全门。

　　文曦调出近十年研究院现存的数据，数据量很大，他短时间并不能看完，只能一目十行大致翻阅记载的内容，研究院和首都大学的数据库并不互通，正因为如此，她发现了两个机构在记载上有很多地方有很大的出入。

　　“看来这个研究院算是来对地方了。”

　　文曦继续探索十年内的档案，她并没有完整的权限，一些尘封的档案无法获得，但是部分在首都大学已经完成无害化处理的仿生类人编号，在研究院竟然还有完整的活动记录。

　　一份单独的档案吸引了文曦的注意，这份档案中的仿生类人编号并未收录在首都大学的档案库中，且不同的是，这些档案中的人物都是以编号命名，没有照片和社会中的名字，他们的芯片数据已经很久没有更新。

　　F1-240,F2-0370,F1-6821...

　　这个单独的未命名档案究竟是什么意思？文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批注：机体已脱离控制，交由“审判”处置。

　　因为不打申请不能将数据随意带走，文曦只能在脑子里把这些要点记下，再回去记到本子上梳理。

　　粗略过了一遍档案，文曦搜索自己研究议题的关键词，没想到的是，她调出了方院长十年前的论文和研究数据，在此之前，文曦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一片完全荒芜的土地耕耘，没想到的是方院长已经早早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方院长还未发表的论文题目，与文曦的很多想法不谋而合，她们都聚焦在仿生类人与人类融合和社会化这个议题之上，只是方希文的论文还未来得及发表，实验数据也只有一部分仍然完整，在关键数据里，文曦看到了两个极其特别的编号“F2-0001和F2-0002”。

　　“竟然是首个二代仿生类人的研究数据。”

　　仿生类人的各项肌体与正常人极其相似，也拥有生育与繁殖的能力。一代仿生类人由制造工厂程序化制造，通过芯片数据设定人物的性格和能力，但是唤醒后的思维发展则由仿生类人所属的环境等众多因素决定，而二代仿生类人作为一代仿生类人的子嗣，其不可控因素则远远超过一代。

　　没想到第一个二代仿生类人竟然就出生在这个研究院里。

　　只是不知为何，这两个重要数据都已经被严重损毁，而且有着十分明显的人为修改的痕迹。

　　另一边方晴阳看着电脑监控视频里正在翻找的文曦，手机消息声响起，是棠樾的消息。

　　“数据库是你给的权限？”

　　“对。”

　　方晴阳靠在人体工学椅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手机上的页面停留在棠樾的消息页面，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出现在消息框中的，仅仅只有一个“好”字。

　　文曦大致浏览完数据库的目录，想起来毕业的时候，卡了她两年延毕的李青山忽然大发慈悲，放她离开并推荐她来研究院的时候，曾经意味深长地说的那番话.

　　“你去研究院吧，在那里或许能得到你想要的。”

　　从回忆中挣脱，文曦闭上眼睛，一切只待明天便可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