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观察日志》此身无垢

3、入职 新同事

　　时间回溯三天前，2042年一个平静的毕业季，文曦工作的第一天。

　　2035年被称为仿生元年。

　　这一年，一代仿生类人横空出世，他们凭借着超乎常人的身体结构和身体强度，成功在地底探测，太空探测等诸多被人类视为高危工作场景的地方替代人类进行工作。

　　在这个行业最是欣欣向荣的时候，仿生类人学的奠基人李怀远却对人类发出了警示。

　　十年后，第一起重大的仿生类人伤人事故使得仿生类人的相关研究全部停滞，政府回收所有私人公司与高校仿生类人研究权限，仅仅只有首都大学下属研究部门与仿生学研究院两处机构，仍然保留缓慢推进仿生类人学研究的全部权限。

　　大量核心研究人员死于那场重大事故，一时间，这个曾经炙手可热的研究方向，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十五岁的少年文曦踏入了首都大学，成为仿生学下属细分专业仿生类人学的直博生。

　　七年后，学成归来的文曦走出首都大学，在导师李青山的推荐下，被调入仿生学研究院仿生类人研究部门，继续她的学术研究。

　　文曦走进研究院，开朗的保安大叔给她指了路，告诉她去一楼办公室找棠樾，她在行政部门办公室的门前站了一瞬，敲了敲门。

　　棠樾的办公室在研究院一楼最外围，她已经退出了曾经呆过的研究部门，选择最轻松的行政岗，退居二线。

　　棠樾轻轻推开门，敲门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子的面料是纯棉的，看着柔软又舒适，没有太多的花纹与装饰，在女孩身上并不显得太过素净，反而有些文雅。

　　棠樾从满桌子的文献上抬起头，见到了这个从首都大学过来的女孩，她十五岁被首都大学仿生智能专业录取，跟着仿生智能学专业现存的李青云教授学习了七年，如今完成了毕业的全部手续，被李青云推荐进入研究院。

　　或许是不施粉黛的缘故，棠樾总觉得她还是个大学生的模样。她有一头齐肩短发，均等身高，偏瘦，脸小小的，眼睛下面挂着一层浅浅的黑眼圈。她眼神很有韧劲，看着就叫人觉得精神，让人联想到一些瘦小而机敏的动物。

　　她看起来很安静，像是一汪清水但并不十分无趣，棠樾尝试透过她的眼睛窥探她的内心，那并不是一片寡淡的荒原，而是一片充满生机的绿野，坚韧的草木牢牢地抓住地面，力量深沉。

　　＂你就是文曦研究员吧?＂

　　棠樾与文曦伸出手，女孩的手臂也十分纤细，但是手掌却很粗糙，那是实验中常年磨损造成的。

　　棠樾是研究院的老人，从研究岗退到行政岗，在研究院已经呆了不少年份，仿生智能研究学这些年不算是炙手可热的研究方向，这个专业在社会层面上遇冷，意味着研究院已经很久没有新鲜血液的注入。

　　文曦抿着唇，回以微笑，从包里掏出一份简历，这个简历她曾经发过一份给棠樾，不过因为没有经历面试这样的相见环节，文曦还是打印了一份纸质版带在身上。

　　棠樾大致看了看，目光在推荐人“李青山”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把简历放在桌子上，亲切地握住文曦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看你，这些学校里就是规矩章程多，干什么事儿都要写个简历面试。以后呀棠樾姨这儿不用那么多虚的，你们自己保护好实验数据就好。”

　　文曦一见到棠樾就觉得十分亲近，文曦父母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就离世了，之后文曦跟着奶奶生活，见到棠樾这个热情又慈爱的中年人，心中不免产生某种暗戳戳的依恋的情愫，悄悄向着棠樾靠近了一步。

　　＂李青山已经跟我交代过了，听说你主要对仿生类人学比较感兴趣，我就把你分到了方研究员的部门，要是现在有空，我带你去你们部门的办公室看看，顺便跟小方认识认识，他跟你年纪差不多，是个不错的人，你们定然能处好关系。＂

　　棠樾领着文曦来到电梯间，提及方晴阳，棠樾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仿生智能研究院的设施还很新，棠樾说，这是十多年前方院长翻新修缮的，过了没几年，就发生了家喻户晓的仿生类人伤人的重大恶性事件，刚刚继任的方院长在此次事故中丧生。

　　电梯向下走到了十层。仿生智能研究院很特别，因为考虑到相关研究的隐秘性和对周围人类居住环境的干扰，研究院地面上上只盖了五层楼，大都是食堂，员工宿舍与行政部门，主要的研究部门都深藏于地下，越往下保密级别越高，研究则越重要。

　　走出电梯门，经过几个拐角，棠樾在一扇使用痕迹最明显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小方啊，你们部门的新人来了。＂

　　文曦和棠樾等了好一会儿，只听见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文曦好奇中隐约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棠樾似乎已经对这个声音习以为常，回头给了文曦一个“没事”的眼神，轻轻地握住门把手。

　　在她压下把手之前，嘎吱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探出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头上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微卷卷发，身上的白色研究服随意地穿着，裤脚有些短，脚上踩着一双陈旧的拖鞋，看起来颇有些不修边幅的样子。

　　文曦看到男人的装扮，心想他要是在文曦的前课题组里，被大大小小的导师们路过看到，一定会被狠狠地数落一顿。

　　＂棠樾姨，不是说过我们部门暂时不需要研究生协助了么？你不用把实习的研究生派到这边来的，这里没什么前途，对他们不公平，也省了我写那些乱七八糟的带教评价的麻烦。＂

　　方晴阳挠了挠头，略带祈求地看着唐月，一双狗狗眼亮晶晶地扫过棠樾，最后落在棠樾身后文曦隐隐露出的衣角上。

　　仿生智能研究院偶尔会接受一些实习的研究生，因为实习工资不高且失去落地需求之后部门前景堪忧，他们总是呆不了多久就以各种理由请假缺勤，方晴阳也乐得清静，对于他们稀奇古怪的请假理由睁只眼闭只眼。

　　＂你别看文曦看着确实小，她已经直博毕业了，是被李教授推荐到我们研究部门的＂棠樾忽视掉方晴阳有些无助的目光，侧过身，将刚刚被挡在身后的文曦推到方晴阳面前：＂呐，文曦，才二十二岁，人可是正儿八经的首都大学博士生，她可是点明了要来仿生类人研究部门，现在这个部门现在没有部长，方研究员资历老，往后啊你们就是同事了，文曦有什么不懂的，问晴阳就好了。＂

　　＂方老师好。＂

　　文曦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女孩的手纤白细长，指节分明，稳稳地悬在空中。

　　方晴阳左手捏住衣角，右手有些紧张地捏上文曦指节三分之二处的位置,松松地握住。

　　“文曦”

　　方晴阳站的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微微颤抖的手悄然暴露了他正在狂跳的心脏。

　　文曦，文曦，他记得这个名字。

　　小时候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方晴阳记忆力好，什么事情都能记得清楚，更何况那时的文曦，对于他来说或许毕生都难忘。

　　“那你们慢慢聊，我走啦，文曦啊，有事儿随时找啊!”

　　文曦笑着目送走了棠樾。

　　“带着我参观一下这里吧，方老师”

　　文曦狡黠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方晴阳领着文曦在自己的研究室里转了转，这个研究室一直以来都是他独自享用，偶尔会来个实习研究生，不过他一般将实习生的工位安排在另外的办公室，即使是棠樾也鲜少有能进来“参观”的机会，因为他的琐事繁多，没有精力将研究室的乱七八糟变得井井有条，所以这里的物品早就歪七扭八地随意摆放着了。

　　此时最不爱面子的方晴阳从耳朵根子红到耳尖，他无比后悔自己怎么偏偏这段时间没有好好按时收拾实验室，让文曦看到自己这么邋遢的一面，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里平时只有我在，所以有些随意，过两天，我把研究室收拾出一个工整的位置，让你搬进来。”

　　方晴阳双颊通红，如同接受末日审判一般低着头站在一片狼藉之前。

　　“没关系的。”

　　文曦善解人意地摆摆手。

　　“偶尔做事时总是这样认真忘我的，一时间就顾不上别的了，我有时候也这样。”

　　方晴阳睫毛翕动，看着文曦真挚的眼神，忍住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人类会觉得这样的行为是冒犯的。

　　方晴阳在心中默默地告诉自己。

　　带着走完研究区域，方晴阳和文曦上了楼，文曦带的东西不多，主要是自己的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因为一些基本的日用品研究院都配备齐全了，一是给研究的研究员福利，而是这些用品在进入研究院之前都会经历严格的检查，要是有窃听或者拍摄设备，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方晴阳本来还想在文曦面前再晃悠晃悠，帮文曦做做清洁，打扫打扫房间，可惜振动个不停的手机偏偏不如他愿。

　　没错，在方晴阳的极力推荐之下，文曦住进了他隔壁的房间。

　　方晴阳来不及暗喜，手机内的消息已经几乎快要溢出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

　　方晴阳闪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三分钟左右又敲开了文曦的房门；“事情处理完了，我来帮你吧？”

　　文曦觉得好笑，其实她并不需要方晴阳做什么，这些年的独居生活已经让她成长很多，不过为了照顾方晴阳激烈的想要忙上什么忙的愿望，文曦便让他帮忙清理一下阳台的杂物。

　　方晴阳身材偏清瘦，但是身上的肌肉线条却很明显，恰到好处的薄薄的肌肉，在他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勾勒处流畅的线条。他的身材比例简直是按照黄金分割比例分配的，一米八的高个子，在人群中算是极显眼的了。

　　“叮——”

　　文曦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手机里弹出的消息——刚刚方晴阳顺手放在了这里。

　　文曦只轻轻扫了一眼，因为距离较远，她只能看到一些稀碎的文字片段，大约是“明天晚上...”“马上处决...”之类的。

　　还没来得及仔细瞧瞧清楚，方晴阳自然地走过来，将手机从桌子上拿起来，快速扫了一眼消息：“抱歉了，刚才忘记把手机收好了，你没看到什么吧？”

　　“没...没有”文曦心虚地摸摸鼻子：“是什么重要消息吗？”

　　“倒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方晴阳笑嘻嘻地说出最严重的话：“最多就是因为泄露研究机密被棠樾姐开除吧！”

　　“这很严重啊喂！”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阳台清理干净了，我看厨房还有些堆积的杂物，我帮你搬出去。”方晴阳最后看了眼手机里的消息，将手机倒扣在茶几上，转身去了厨房。

　　文曦笑容渐渐变淡，不知为何“处决”这两个词始终萦绕在她的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