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C道士和他的龙傲天挂件》四有饿犬

3、鬼打墙 他又缩了回

　　冲出山神庙，姜游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天黑了。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入庙歇息不过是下午一两点的时间点，可庙外如今的天光至少已经到了酉时，只剩下一点夕阳西照的残辉映透着整片山林，草木间裹缠稀薄的雾气，泛着怪异的柔光。
　　本应在枯树下驻足的骡子也不见了。
　　“鬼打墙……”
　　姜游心头一紧，肩头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不要怕。”
　　“你往西去，越过分水梁，从北面缓坡辗转取道上林坪，”少年面色严肃，语速愈发急促，“现在是枯水季，路虽难行但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不必担心——那些人不敢分兵，我自有把握……”
　　“什么人？”
　　少年皱了皱眉头。
　　“我问你这对家是什么来头——别抱着你那破剑了，人家是弄鬼的高手！别说向西走了，你就是会飞也没辙……干了，真是倒霉，怎么遇到你这么个丧门星……我想走脱也难了……”
　　姜游嘴里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先是从包袱里划拉出两张黄纸符，又在脚下泥地上做了个记号。
　　“你叫什么名字？”
　　“……卫凛。”
　　“我叫姜游，记住了。现在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人杀人要理由，鬼杀人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姜游潦草地画上几笔，一巴掌把符纸拍在他背上，说道：“走，听你的，我们向西边去。既然是习武的，能保证步距一致吧？每走五十步就转半身，能做到吗？”
　　“那不是原地打转吗？”
　　“你照着路走才是原地打转呢，说不定还会一脚摔死。快走，计步，我给你殿后。”
　　越过山神庙往西去，是条人迹罕至的小道，卫凛一咬牙，利落地迈开了步子。
　　姜游掏出了自己的罗盘，指针像条僵死的小虫一样挺在正位上，忽然又跟电风扇一样疯狂倒转。
　　“果然是行家里手，”姜游斜睨了卫凛一眼，“你被设计了……你可是在下山道中遇袭的？”
　　卫凛解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三指宽的伤痕。伤口边缘发黑，周围的皮肤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灰色纹路，正随着呼吸微微蠕动。
　　“阴气入体，鬼迷心窍……”
　　姜游看了一眼，心下了然，接着解释道：
　　“民间的‘鬼打墙’，听说过吗？”
　　“大都是在晚上，赶路人路过刑场、坟地时容易撞见，脚下的路和看到的路不是同一天日奥，好的情况下我们会不停地绕着同一个地方转圈，坏的情况下就不知道后面有什么扣了……道论里认为这是阴气过重所致。你是武人，又年轻气盛，被阴气撞昏头的可能微乎其微，他们便先设伏以阴毒中伤你。虽说不足以让你迷失方位，但扰乱心智还是足够了。”
　　“这时分山里阳气正盛，你自然会想着找处阴气浓郁的地方——那就只有山神庙了。”
　　“有人提前在庙中设伏？”
　　五十步满，卫凛停下转了个九十度，被姜游推了一把。
　　“转过了转过了……幸好是两个人。这局设得真邪性——你看我做什么？我还有苦说不出呢。”
　　“这没香火的野庙本就是聚阴之地，能做的文章可太多了，布置妥当完全不用亲临现场——我们在庙里顶多驻留了三刻钟，外界一下过去了快两个时辰！”
　　“多亏了那三支渡魂香，孤魂野鬼没那么容易被撩拨，若是再等待片刻，那些东西成了气候，你现在连动都动不了。可偏偏我在庙里起了一卦，搅了灵氛，才会有些道行不高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想冲你身……”
　　卫凛哽了一下，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下脚的地方明明是一片枯草甚至空无，靴子落地却成了坚实的山间小道，卫凛心里也越发没底。但他也只能相信身侧的青年，扣在剑镡上的手青筋暴起。
　　“我怎么晓得！看着像是‘形影双迷障’，又借了鬼打墙来打乱感知……”姜游一边回忆书中知识一边分析，给自己都讲兴奋了，忽然惊叫起来，“符！我贴的符不见了！”
　　“什——什么符？”
　　不知为何，卫凛感到说话有点费劲，就像喝了酒一样不清醒。
　　他勉强维持着理智，开口道：“我，我好像落扣了——”
　　额角一阵剧痛，紧随其后的是无数金属碎片，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
　　卫凛猛然回神，从被血液模糊的视线里辨认出身旁依旧是姜游，青年的脸色阴晴不定，胸口大幅起伏着。
　　在听到卫凛大舌头的那一刻，他就抡圆了胳膊，掷铁饼一般甩出了包里的铜镜。
　　“继续走，不要停，不要回头！”
　　姜游在卫凛血流如注的额角抹了一把，将血抹匀在他眼睛上，“这是破‘蒙眼障’的法子，姑且试试有没有用……把剑拔给我。”
　　脸庞上的温热触感稍纵即逝，卫凛没有犹豫，将剑抽出。
　　“卧槽，这么沉？你确定这是单手剑吗？”
　　姜游像举着火把一样双手持剑，清光冽冽下，卫凛头昏脑涨的感觉散去了几分。他正欲开口道谢，青年的身影忽然倒了下去。
　　“姜游！”
　　“——别喊别喊，我还活着呢。”
　　姜游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他不慎踩进了一个隐秘的枯草凼里，像是扭到脚了，但他似乎也没感到行走困难，便拉了一把卫凛伸过来的手。
　　“走，问题不大。”
　　以备不测的符纸只余下姜游身上的一张，他干脆牵住了卫凛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在刚才这般方寸大乱的危机后，他的步幅依然丝毫不乱。
　　两人在沉默中并肩而行。
　　分水梁到了。
　　这是一处很奇特的地形，姜游此前从未见过——像一把尺横搁在井里。四维都是高耸的山峰，它从一处峭壁的顶端延伸出来，勾连了两座山头。石梁不过几尺的宽度，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
　　“幸好是枯水季。”
　　“嗯。”
　　此刻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偏偏又是个多云无风的天气，周遭的可见度差得吓人。姜游试探性地迈上去一只脚，只感觉心惊肉跳——长期的水流冲刷把这座“桥”磨蚀得无比光滑。
　　要是在这里不慎失足，可真是死无全尸。
　　“我背你。”
　　“这不合适吧？”姜游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事出有因，但卫凛这一脸血的架势实在是有点凄惨，“你伤着呢。”
　　卫凛不说话，低头看了看姜游肿胀的脚腕。峡间阴风刮过，姜游那过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后，踝骨处确实是一阵阵钻心的疼。
　　“没时间了，过了分水梁我们才安全。”
　　卫凛俯身，拉了一下姜游的袖子，示意他尽快。
　　现在确实不是矜持的时候，姜游刚趴稳，卫凛就一个箭步蹿到了梁上，稳健地朝对侧迈步。姜游朝身下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峭壁。
　　他又缩了回去，猫在卫凛脖子上一动不动。
　　“到了。”
　　卫凛将他放在一棵枯树下，抖开一支造型奇特的火折钉在身侧，单膝跪地，低头碰了碰姜游的脚踝，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就伸手去扯姜游的腰带。
　　“喂！倒也不必这么急吧！”
　　姜游气急败坏，抬起那条还能活动的腿去踹他。
　　卫凛愣了一下，随后微微侧脸，语气尴尬，“你需要固定一下伤处……我身上这条是革制的。”
　　姜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哼哼了两声算是默认了，任由卫凛施为——这小子还懂医术呢？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嗷！”
　　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把本就紧张的卫凛都吓得一哆嗦，三两下打好了固定，将他的脚轻轻放下，往后跳了一小步。
　　脸色死白的姜游瘫在树干上抽搐了一阵才缓过气来，问道：“你这手艺到底是从哪儿偷来的？”
　　“……家学渊源？”卫凛觉得不回答不太礼貌，总不能直说自己是从战场上学的吧？
　　“够狠，我认栽了。”
　　觉得自己痛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姜游朝他竖起大拇指。
　　风过林梢，大起大落后两人都有些虚脱，卫凛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边就是北坡，绕过去只消一个时辰便能到上林坪。今日之事多有牵扯，万分抱歉。”
　　“嗯，你不是夔州人。”
　　平平淡淡的语气，卫凛的身体一下绷紧了。
　　“别那么紧张，我又打不过你。”
　　“——让我猜猜，你本来打算取道云安县城，穿过云痕河谷到夔州府治，是也不是？”.
　　他目光下移，落在身侧的长剑上。
　　“真是好剑啊，连鬼打墙都制不住的厉害，”姜游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还以为镇上屠户的那把杀猪刀就是我这辈子见过煞气最重的利刃了呢。”
　　卫凛依旧沉默。
　　“我确实是个三流道士，会得不多，懂得不少。真要让我破鬼打墙，我是没那个本事的——真正起作用的还是你的佩剑。”
　　“道论里讲‘利则为煞’，你这把剑煞气重重，自然不可能只有‘刃口煞’。这般厉害的‘杀生煞’，那它一定杀过活物，或者干脆是……人。”
　　“杀了人，就有怨气。可你这把剑清气满满，又不像是被怨气沾染过的模样——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它收去的性命本就是你对家的，白刃相交死生自负，不染怨气也是情理之中。”
　　“那又如何？”卫凛的声音有些闷。
　　“你杀了个大人物。”
　　光线晦暗，姜游看不清少年脸上的神色，继续说道：“你不是个嗜杀的性子，想要积累如此浓重的剑煞，要么是斩了精怪妖仙，要么就是杀了个位高权重的厉害人物。”
　　“我比较倾向于后者。”
　　卫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他看向姜游，试图理清对方潜在的意图。
　　姜游朝他摊了摊手，火光猛地跳了一下，照亮了青年的面孔。
　　那是张很难让人有所防备的面孔。五官生得干净，俊秀之下显露出浅淡的英气；骨相上倒没什么突出，面部轮廓流畅而柔和，下颌线收得恰到好处，既不锋利也不显羸弱，只是带着一种天然的优柔弧度，一眼看过去就是温吞的模样……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那双眼睛，细薄的眼睑和修长的睫毛赋予了他某种近乎水生动物的湿润，此刻正半垂着，稍显局促的神态反而给他带来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静感。
　　“我——”
　　“我暂时不想知道，”姜游打断了他，“我的骡子还没找到呢。还有我的财货、我的法器、我的精神损失……你拿剑威胁我的事该不会忘记了吧？”
　　“你想怎么样？”
　　“我需要你送个瘸子去耕阳村，报酬是一条去夔州府的隐秘路线。”姜游打了个响指，指了指自己的脚腕，“我保证你的那些仇家绝对不知道。还有，你身上的伤不打算处理一下？”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卫凛扫了一眼姜游所指的伤处，咬咬牙道。
　　“不需要那种东西，这是一场交易。”
　　“如果你一定要我给个理由，那么我们现在也勉强算是患难之交——你看我不爽，我对你不忿……各退一步，相忍为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