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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林坪 只有平稳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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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游的声音懒洋洋地在山谷间回荡。
卫凛没有说话。
火折子在指间明灭了几下,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额角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的弧度蜿蜒而下,在颧骨处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他也没有去擦,只是沉默地盯了姜游片刻。
“你说的那条路,”他开口,嗓子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安全?”
“不好说,反正比你原本那条安全。”姜游试着动了动脚腕,疼得嘶了一声,“云痕河谷确实是官道,但也正因如此,沿途的关隘、渡口、驿站,每一个卡口都在等着一张你这样的脸。你是武人,不带路引走官道等于举着旗子喊‘来抓我’,这事你自己清楚。”
“你想尽快赶到夔州府,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卫凛的眼神变了一下。
“……既然如此,信我一次又有何妨呢?至少不用被‘磔之以风其气’,被乱刀砍死的人那怨气可不是一般的重,至少我是不敢接这种超度法事……”
姜游自然没有注意到。他正低头给脚腕上药,一边涂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
方才那个在鬼打墙里指挥自若的青年,仿佛只是他借来的一个皮影。
“好。”
姜游抬起头:“什么?”
“成交。”卫凛将火折子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山脊上的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柄钉在石缝里的剑。
“我送你去耕阳村。你带我走那条路。”
“明智的选择。”
姜游没有露出太明显的得意表情,但从他忽然变快的语速来看,心情不错。他指了指钉在树干上的火光,好奇地问道:
“我可从没见过这般耐烧的火折子,这是什么物件?”
“淮西【辟厉堂】出品的‘尽明火’,用精钢夹填南疆火精石粉,弹指可燃,遇水不止,条件得宜能烧上一刻。”
“厉害,这玩意儿不便宜吧?”
姜游随口赞了一句,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扔给卫凛,“擦擦脸,怪吓人的。”
卫凛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失血的晕眩,他顺势靠坐在地。
“你的镜子……”
“那倒不算什么宝贝。”
姜游打了个哈欠,晃晃脑袋继续说道:“民间有叫他照妖镜的,算是镇宅之宝,偶尔用来护身辟邪倒也无妨,但也只能挡挡不成气候的小鬼。你那仇家放出来的东西都足够厉害,在庙里就冲花了镜面,岭上那一只碎了它也是意料之中。”
“我会赔你的。”
姜游一怔,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我本就是个三流道士,哪里使得上什么法器。咳,我贴在你背上那张符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提起自己的得意之作,姜游眉飞色舞。
“我叫它【鬼遮眼】,书上也有叫‘伪命符’的,可以伪装活人的气息,专门用来忽悠蒙蔽恶鬼的。贴在谁身上,符纸就会沾染谁的气息,恶鬼便会先对符下手而不是人。”
“那为何不多备几张?”
“那是要用人血画的!”姜游翻了个白眼,卷起袖管向他展示小臂上的疤痕,“你再武功盖世,自己划拉自己也得做足心理准备吧?血这玩意儿又不好保存,一刀下去浅了,血量不够,又得再划一刀……”
卫凛讷讷不言,过了半晌,他才说道:
“我尚在塾中进学时,家父也延请了不少道门中人,这般道论我却从未听闻……那你先前说的煞气又是怎么一回事?”
“死人多少都带怨气,有了怨气便有可能作祟。震慑怨气,要么靠阳气,要么靠煞气——所以我说多亏了你这把剑。你受的阴毒发作不深,也是靠它压着呢。”
歇息了片刻,姜游硬撑着走了两步,还是痛得表情扭曲。回头一看,卫凛已经蹲下来背对着他了。
“下山的路不好走。”
姜游看着少年并不算宽阔的后背,想起方才过分水梁时自己缩在人家脖子上一动不敢动的怂样,难得地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不过以他的脸皮厚度,这份不好意思只持续了大约两秒。
“那就麻烦了。”
他趴上去的时候才察觉到,少年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背上那片深色的布料贴在掌心,触感冰凉。
夜色四合,“尽明火”被卫凛弹入山谷,在无风的谷地里笔直地划过一道弧线。
“我骡子还没找到呢。”
“天亮找。”
“骡丢了比鬼追我还严重,老黄是我的全部身家了。”
“……你方才不是说,财货和法器也丢了。”
“那些能买新的。骡子不能。”
卫凛沉默了一息,改口道:“天亮我陪你找。”
“谢谢啊。”
卫凛觉得肩头多了些重量,碎发扫过脖颈,那道声音也开始犯困了,“小卫啊,你这个人虽然脸臭了点,心肠还是可以的。”
前方的山林依旧浓黑,但已经可以隐约辨认出北坡那条“之”字形小道的轮廓。枯水季的河床裸露着灰白色的碎石,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大地的旧伤疤。
“姜游。”
“嗯?”含糊不清的一声嘟囔。
“谢谢你。”
没有回应,只有平稳而温热的吐息有节律地扑打在他的颈侧。
……
“要两碗面。”
“六文钱,茶水一壶需再添二文。”
一枚当十大钱被放在案面上。廖七抬眼看了一下卫凛,默不作声地把钱收好,侧身朝着背后的炉头吆喝了一声,又从炉子上叉起一只细嘴铜壶。
“客官慢用。”他点头哈腰。
廖七在这上林坪打理这家饭棚子已经二十余年了,经历了改朝换代、天下初定,南来北往的官差、侠客甚至亡命徒他都识得一二,唯独面前这两人这组合他实在是看不穿。
掏钱的这位主自然不必多说,无论是背上那把剑还是一身装束都不是凡品,一副好相貌在狼狈之下也掩饰不住。可偏偏是这么位人物,干的确是小厮伴当的活计。
廖七偷偷打量着神色呆滞的姜游,暗自揣测这是哪家大户的二傻子出来放风了。
“啊嚏——”
姜游揉了揉鼻子,转向廖七,“坪上可有郎中?”
“自是有的。”
二傻子突然发话把廖七吓得一激灵,连忙起身回话:“若是二位需要我便去请,那老家伙是野路子出身,平时治个头疼脑热、跌打磕碰之类的还勉强凑合。但要处置外伤,最好还是往镇上去……”
卫凛咳嗽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暂时不必。廖七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蹿进灶台后了。
“为何不向他打听一下骡子的下落?”
“就一张罗饭棚的,他哪儿有这本事,”姜游失笑,指了指外头,“这得找山客头子问问——还有,吃个饭而已,你能别东张西望吗?上林坪这地方生面孔本身就扎眼,自然点,就当你是来收山货的行商,雇了个瘸子当向导。”
卫凛也不说话,定神看向门外。
尽管号称是“云痕山脉北麓最大的聚落”,上林坪其实也就是山坳里一片平整些的台地,百十间木屋沿着溪涧两侧高低错落地排开,房子和房子之间没有正经的巷道,只有人和牲口踩出来的土路,宽的地方能容两三人并肩,窄的地方侧身都费劲。
路面上铺着一层锯末和碎树皮,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香气。这正是上林坪赖以为生的根本——四面山上全是合抱粗的铁杉和红椿,从伐木、去皮、开板到转运,都在这片山坳里完成,这里的人十个里有七个靠木头吃饭,剩下三个则是猎户和山客。
十几道炊烟错落着升起来,细细的,白的,如同在山肚子里插了一把香,烟气升到半空被山风揉散,混进晨雾里,把整片上林坪罩在一层淡淡的木柴焦香之中。沉闷的斧劈声断断续续从山坳里翻上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他们是昨夜子时赶到坪上的,满脸是血的剑客和衣衫不整的瘸子,在任何地方都会被警惕。而在上林坪,卫凛只是多掏了些钱,就得到了一间还算不错的客房落脚,甚至还有热水和床榻。
这让他不得不精神过敏。
姜游倒是神清气爽的酣睡了一整晚,早上一睁眼,发现满眼血丝的卫凛抱着剑坐在旁边,还以为对方精神失常了。
“放宽心,上林坪就是这样——都是在山里讨生活,每天从这儿走出去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哪有心思管别人的破事。”
两杯热茶下肚,姜游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试探着踩了踩地面。受伤的脚腕还是肿的,但比昨夜好了些,至少着地的时候不会疼得倒抽冷气了。
“别乱动,”卫凛眉头微蹙,“你需要静养。”
“不跑活儿你养我啊?”姜游啧了一声。
说起来这位出手可真是够阔绰的,谁家好人逃命的时候身上能揣这么多散碎银子……
卫凛被姜游盯得发毛,不自在地侧过脸去。
饭棚立在溪涧上游的一棵大榕树下,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小半亩地。廖七便在树荫下搭了一排毛竹棚子,棚顶铺的是松针和树皮,棚子底下支着三四张矮桌,张罗过客的吃饭生意。这时节一不用应付榷买,二也不靠年关,自是没什么人来照顾生意,只有三两个熬活的柴头吃完了也不走,把碗筷往边上一推,掏出烟杆来点一锅,眯着眼看溪水发呆。
卫凛的思绪被争吵声打断了。
“我收了你三张皮子,都是上等货,该给的钱一分不少,怎么又来讨?”
是廖七的声音,语气急促。
接话的是个沙哑的男声:“廖老板,话不能这样讲。当时说的是年底结账,可没说年底前不能涨——今年雪大,我进的硝、盐可都比去年贵了一倍,您多少再补些……”
他顺着声音看去,见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灶台旁,肩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麻布,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袱。
廖七拗不过,没再说什么,没好气地摸出几枚铜钱拍在灶台上。男人笑嘻嘻地收了,又从担子里拿出两串干辣子塞过去,说了句“生意兴隆”,挑起担子朝棚外走。
“来收皮料?”姜游主动搭了句话。
男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落在他脚腕上。笑了:“同行?你这脚怎么回事?”
“崴了。”姜游指了指卫凛,“雇了个伴当,勉强能走。”
“不容易。”男人点点头,“左正意,跑这条线三四年了。看小兄弟你倒是面生,新来的吧?”
“上个月才入行。姓姜。”
“姜老板。”左正意这句“老板”叫得随意,山里人没有正经称呼行商的规矩,“做哪路买卖?”
“倒腾点杂货,不值一提——我是个道士。”
“原来还是个小道长。”
左正意笑了笑,朝姜游拱拱手。
“巧了,我有个老主顾最近走霉运,想找人看看宅子。城里的先生都不愿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正发愁呢……你可有意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