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晚》西洲白

9、我好像喜欢你

　　林晚霄第二次离开海洲，是在十一月初。

　　这一次不是直接去巡演。

　　《长夜》入围的华章戏剧奖颁奖典礼在首都举行，她要先跟导演、编剧和剧组几位主创一起过去。

　　典礼结束以后，《长夜》下半轮巡演直接从首都开始。

　　首都、北城、青州、江宁、南州。

　　九座城市。二十一场。

　　等全部结束，再回海洲，差不多要两个月。

　　萧令微知道行程以后，第一反应是：

　　“这么久？”

　　林晚霄正在后台收自己的东西。

　　听见以后抬头。

　　“两个月不算久。”

　　“还不久？”
　　“上次快三个月。”

　　“上次是上次。”萧令微靠在化妆台边，“这次是这次。”

　　林晚霄看她一眼。

　　“有什么区别？”

　　萧令微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有什么区别？

　　好像确实没有。

　　都是巡演。
　　都是离开海洲。
　　都是过一段时间回来。

　　可她就是觉得这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林晚霄走的时候，她还在演“电话来了”。

　　每天最大的事情，是想办法从一个龙套里找一点人物逻辑。

　　林晚霄不在，当然会想。

　　但更多时候，她太忙着证明自己。

　　这一次却不一样。

　　她现在已经正式轮演《人生沉浮》。

　　还有另外两部戏的小角色。

　　剧团开始给她安排青年演员培训和下一年度项目试戏。

　　她每天也很忙。

　　可一想到两个月见不到林晚霄，还是莫名觉得——

　　挺长。

　　萧令微最后只说：

　　“没区别。”

　　林晚霄“嗯”了一声。

　　低头继续收东西。

　　过了几秒。

　　萧令微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早。”

　　“几点？”

　　“七点的飞机。”

　　“这么早？”

　　“嗯。”

　　“那我不送你了。”

　　林晚霄抬头。

　　“没人让你送。”

　　萧令微：“……”

　　她瞪她。

　　“你这个人就是不会聊天。”

　　林晚霄笑了一下。

　　“你明天十点排练。”

　　“我知道。”

　　“那就睡觉。”

　　“知道了，林老师。”

　　萧令微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

　　又停住。

　　“林晚霄。”

　　“嗯？”

　　“拿奖了请吃饭。”

　　林晚霄低头拉上包的拉链，

　　“还没拿。”

　　“先欠着。”

　　“万一没拿呢？”

　　“那也请。”

　　林晚霄终于抬眼看她，

　　“为什么？”

　　萧令微理直气壮，

　　“安慰你。”

　　“……”

　　林晚霄点头。

　　“行。”

　　“回来请。”

　　萧令微这才满意。

　　“说好了。”

　　“嗯。”

　　—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八。

　　萧令微还在睡。

　　手机震了一下。

　　她闭着眼摸了半天。

　　屏幕亮得刺眼。

　　林晚霄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

　　机场。

　　没有自拍。

　　没有人。

　　就是候机楼外刚刚亮起来的天。

　　灰蓝色。

　　下面一句
　　【走了。】

　　萧令微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回：
　　【一路平安。】

　　发完，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闭眼。

　　十秒以后。

　　又睁开。

　　重新拿起来。

　　补一句：

　　【领奖好看点。】

　　林晚霄那边很快：
　　【？】

　　萧令微：
　　【我的意思是穿好看点。】
　　【官方号要拍。】

　　林晚霄：
　　【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令微盯着这句话。

　　突然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发：
　　【我爱看。】

　　三秒以后。

　　她自己先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赶紧补：
　　【大家都爱看。】

　　林晚霄没有再回。

　　萧令微把手机扣下。

　　蒙进被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

　　耳朵有点热。

　　—

　　林晚霄走以后，萧令微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上午排练。

　　下午走戏。

　　晚上有演出就演出。

　　没演出就留在剧团练功。

　　《人生沉浮》一周两到三场。

　　她现在和周老师轮换。

　　有时候周老师演。

　　她就去别的组跑小角色。

　　她完全不介意。

　　甚至重新演一次“电话来了”的时候，后台一群人笑疯。

　　“萧老师，重回初心。”

　　萧令微把电话往桌上一放。

　　“闭嘴。”

　　“尊重电话。”

　　“谁再提我跟谁急。”

　　所有人笑得更厉害。

　　她自己最后也没忍住。

　　正式上台的时候却还是很认真。

　　该怎么走。

　　停在哪里。

　　什么时候开口。

　　一句不少。

　　戏结束以后，宣传组在后台拍花絮。

　　摄影老师问她：

　　“萧老师，重回龙套岗位感想如何？”

　　萧令微面对镜头。

　　一本正经。

　　“组织需要。”

　　“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我。”

　　后面有人笑。

　　她自己也笑。

　　“而且角色没有大小。”

　　说完停一下。

　　又补：

　　“但台词可以多一点。”

　　宣传老师：“这句删掉。”

　　“为什么？”

　　“影响你艺术家形象。”

　　“我什么时候有那个东西？”

　　又是一片笑。

　　—

　　海洲人艺的官方账号现在更新得越来越勤。

　　以前一周一条。

　　后来两三天一条。

　　宣传组甚至开始跟着《长夜》巡演。

　　所以林晚霄虽然人不在海洲，反而比她在剧团的时候更频繁地出现在萧令微手机里。

　　第一天。

　　官方发首都落地花絮。

　　林晚霄戴着口罩，从车上下来。

　　工作人员问：

　　“晚霄，首都冷不冷？”

　　她说：

　　“冷。”

　　“还有呢？”

　　“没了。”

　　视频结束。

　　评论区：

　　【？？？没了？】

　　【这人采访是按字收费吗】

　　【林晚霄：谢谢，采访结束】

　　萧令微躺在宿舍床上看了一遍。

　　笑。

　　又看一遍。

　　转发给林晚霄。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半小时以后。

　　林晚霄：

　　【累。】

　　萧令微：

　　【果然多了一个字。】

　　对面没回。

　　—

　　第二天。

　　官方账号发颁奖礼彩排。

　　林晚霄穿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舞台侧面。

　　光从顶上落下来。

　　没化正式妆。

　　头发简单扎着。

　　摄影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了一段。

　　她正在低头听导演讲话。

　　中途似乎察觉镜头。

　　抬眼。

　　看见以后皱了一下眉。

　　镜头立刻跑了。

　　视频标题：

　　《被林老师发现偷拍以后》

　　萧令微点进去。

　　看完。

　　退出。

　　过两分钟。

　　又点进去。

　　看完。

　　退出。

　　第三次点进去的时候，旁边室友终于忍不住。

　　“你在看什么？”

　　萧令微条件反射锁屏。

　　“没什么。”

　　“你刚才那个视频放了三遍。”

　　“研究剪辑。”

　　“你什么时候对剪辑感兴趣了？”

　　“最近。”

　　室友狐疑地看她。

　　“哦。”

　　萧令微：“……”

　　现在她也开始烦别人这个“哦”。

　　—

　　颁奖礼当天，《人生沉浮》正好有演出。

　　萧令微下午四点到剧场。

　　做头发。

　　热身。

　　对词。

　　六点五十，化妆间里已经开始催手机静音。

　　她拿起来看最后一眼。

　　华章戏剧奖官方账号刚发红毯照片。

　　林晚霄。

　　黑色西装。

　　里面是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

　　没有裙子。

　　也没做什么夸张造型。

　　头发盘起来。

　　眉眼本来就深，这样一穿，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冷。

　　评论区已经开始疯。

　　【救命】

　　【她真的只有二十二？？】

　　【这是谁家年轻演员啊】

　　【林晚霄这张脸不去拍电影真的合理吗】

　　萧令微点开大图。

　　放大。

　　又缩小。

　　再放大。

　　摄影老师从后面经过。

　　“看什么呢？”

　　萧令微瞬间把手机按黑。

　　“没什么。”

　　摄影老师眼尖。

　　“晚霄？”

　　“……”

　　“看就看呗，藏什么？”

　　萧令微莫名其妙。

　　对啊。

　　她藏什么？

　　林晚霄是她朋友。

　　同剧团演员。

　　今晚还有奖项提名。

　　她看照片有什么好藏？

　　萧令微重新打开。

　　非常坦然地说：

　　“看衣服。”

　　摄影老师看了一眼。

　　“挺帅。”

　　“嗯。”

　　回答得有点快。

　　摄影老师看她。

　　萧令微立刻补：

　　“我的意思是，这个造型挺适合她。”

　　“哦。”

　　又是哦。

　　萧令微决定不说了。

　　—

　　七点半。

　　《人生沉浮》开场。

　　颁奖礼也差不多开始。

　　萧令微上台以后，自然没时间再想。

　　两个半小时。

　　她整个人都在B里。

　　第三幕结束。

　　掌声。

　　第四幕。

　　尾声。

　　谢幕。

　　全部结束以后已经十点十分。

　　她下台第一件事不是卸妆。

　　是摸手机。

　　群里已经炸了。

　　几十条消息。

　　她一眼看见最上面的截图。

　　华章戏剧奖·年度最佳青年演员——林晚霄《长夜》

　　萧令微站在后台通道里。

　　突然笑起来。

　　非常明显。

　　旁边程颂刚下来。

　　“怎么了？”

　　萧令微把手机举过去。

　　“她拿了。”

　　程颂看了一眼。

　　“晚霄？”

　　“嗯。”

　　“挺好。”

　　萧令微已经低头开始打字。

　　【林老师牛。】

　　想想。

　　删掉。

　　【恭喜。】

　　又觉得太正式。

　　删。

　　最后发：

　　【请吃饭。】

　　消息发送。

　　程颂在旁边看见。

　　“人家刚拿奖，你第一句就这个？”

　　“她答应我的。”

　　“什么？”

　　“拿不拿都请。”

　　程颂笑。

　　“行。”

　　她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萧令微。

　　萧令微还低着头。

　　手机没回。

　　她却没放下。

　　一直在等。

　　程颂什么也没说。

　　—

　　十点二十七。

　　林晚霄回复。

　　【记着。】

　　萧令微立刻：

　　【获奖感言呢？】

　　【什么？】

　　【你说什么了？】

　　【感谢剧团。感谢导演。感谢观众。】

　　萧令微：

　　【就这？】

　　林晚霄：

　　【还有。】

　　【什么？】

　　【等官方发。】

　　萧令微：“……”

　　她最讨厌这种吊胃口。

　　偏偏颁奖礼完整切片还没出来。

　　于是从十点半开始。

　　萧令微每隔十几分钟刷一次海洲人艺官方账号。

　　没有。

　　刷新。

　　没有。

　　再刷新。

　　还是没有。

　　十一点。

　　她已经卸完妆。

　　坐在化妆镜前刷。

　　十一点十五。

　　回宿舍的车上刷。

　　十一点四十。

　　洗完澡，头发都没吹干，趴床上刷。

　　室友问：

　　“你等什么？”

　　“物料。”

　　“什么物料？”

　　“颁奖礼。”

　　“林晚霄？”

　　萧令微停顿一秒。

　　“还有剧团。”

　　室友点头。

　　“主要是林晚霄。”

　　“……”

　　萧令微抬头。

　　“你怎么知道？”

　　室友特别平静。

　　“因为你已经念她名字一晚上了。”

　　萧令微愣住。

　　“有吗？”

　　“有。”

　　“没有吧。”

　　“有。”

　　室友翻身。

　　“她上次花絮你也看很多遍。”

　　萧令微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就是关心她。”

　　“嗯。”

　　“朋友拿奖不应该关心？”

　　“应该。”

　　“那不就行了。”

　　室友已经闭眼。

　　“我没说不行。”

　　萧令微盯着她后脑勺。

　　总觉得自己越解释越奇怪。

　　—

　　十二点零三。

　　官方终于更新。

　　标题：

　　《恭喜青年演员林晚霄获华章戏剧奖年度最佳青年演员》

　　萧令微点进去。

　　完整领奖片段。

　　林晚霄从台下站起来。

　　先跟导演抱了一下。

　　走上台。

　　接奖杯。

　　鞠躬。

　　灯光落下来。

　　她站在话筒前，先安静了两秒。

　　“谢谢华章戏剧奖。”

　　“谢谢《长夜》所有主创和演员。”

　　“我今年二十二岁。”

　　“其实没有太多东西可以总结。”

　　台下有人笑。

　　林晚霄自己也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越来越觉得，表演这件事很像走路。”

　　“年轻的时候会一直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到。”

　　“后来发现没有所谓的‘到’。”

　　“一个人物演完了，还有下一个。”

　　“一场戏结束了，还有下一场。”

　　“所以这个奖对我来说，不是一个答案。”

　　“可能只是提醒我——”

　　她停了一下。

　　“继续走。”

　　掌声响起来。

　　萧令微趴在床上。

　　耳机里都是掌声。

　　她却没有立刻退出。

　　林晚霄最后又说：

　　“也谢谢这一路遇见的所有对手演员。”

　　“演员有时候很幸运。”

　　“因为你不需要一个人完成所有事情。”

　　“有人接住你，你也接住别人。”

　　“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好。”

　　视频结束。

　　屏幕停住。

　　萧令微没动。

　　“有人接住你。”

　　这几个字让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人生沉浮》第一次试戏。

　　导演问林晚霄为什么想和她演。

　　她后来当然不知道具体过程。

　　只从别人嘴里隐约听说过一句。

　　林晚霄说——

　　萧令微接得住。

　　那时候她十九岁。

　　甚至还不会演主演。

　　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

　　她们都往前走了一点。

　　林晚霄拿到了第一个真正重要的奖。

　　自己也终于有了一个能让观众记住名字的角色。

　　明明应该只是很高兴。

　　可萧令微躺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一种特别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又把视频点开。

　　从头。

　　重新看。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

　　她自己停住。

　　然后忽然问自己一个问题。

　　——你到底在看什么？

　　获奖感言她早就听清了。

　　奖项也知道了。

　　照片保存了。

　　采访看了。

　　连红毯十五秒的视频都刷了三遍。

　　还在看什么？

　　萧令微把耳机摘下来。

　　房间很安静。

　　室友已经睡着。

　　她坐起来。

　　靠在床头。

　　打开海洲人艺官方账号。

　　往下翻。

　　林晚霄首都落地。

　　看过。

　　彩排。

　　看过。

　　红毯。

　　看过。

　　获奖。

　　看过。

　　后台采访。

　　也看过。

　　甚至有一条导演讲话、林晚霄只在角落里出现了不到两秒的花絮——

　　她也点进去过。

　　萧令微的手停住。

　　很久。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荒谬。

　　她根本不是在看《长夜》。

　　甚至不是在看华章奖。

　　她只是——

　　想看林晚霄。

　　想知道她今天穿什么。

　　有没有好好吃饭。

　　领奖的时候紧不紧张。

　　为什么采访又只说几个字。

　　她笑没笑。

　　跟谁说话。

　　什么时候回酒店。

　　下一站去哪。

　　还有。

　　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萧令微突然想起第八章那天。

　　自己随口问：

　　“你是不是吃醋？”

　　林晚霄问：

　　“吃什么醋？”

　　当时她答不上来。

　　现在她好像突然有一点明白了。

　　—

　　凌晨十二点二十七。

　　萧令微打开跟林晚霄的聊天框。

　　对面最后一条还是：

　　【等官方发。】

　　她打字。

　　【看完了。】

　　林晚霄大概还没睡。

　　很快回：

　　【嗯。】

　　萧令微：

　　【说得挺好的。】

　　【谢谢。】

　　正常。

　　非常正常。

　　对话到这里就应该结束。

　　萧令微却没放下手机。

　　她盯着那个聊天框。

　　又打：

　　【你睡了吗？】

　　【还没有。】

　　【方便打电话吗？】

　　这一次。

　　林晚霄过了十几秒才回。

　　【可以。】

　　萧令微直接拨过去。

　　响了两声。

　　接通。

　　“喂。”

　　熟悉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酒店太安静，显得比平时更低。

　　萧令微突然紧张了。

　　非常突然。

　　她明明上台面对几百个人都不怕。

　　现在对着一个电话，不知道说什么。

　　林晚霄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打电话？”

　　“不能打？”

　　“能。”

　　“那就行。”

　　林晚霄那边安静两秒，

　　“你是不是喝酒了？”

　　萧令微：“……”

　　“我没有。”

　　“那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萧令微一下笑出来。

　　“你居然还知道别人奇怪。”

　　“我只是话少。”

　　“你以前可不是一点点少。”

　　“萧令微。”

　　“嗯？”

　　“说事。”

　　又是这种语气。

　　萧令微突然安静下来。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看着窗外。

　　海洲已经过了十二点。

　　首都大概更冷。

　　她问：

　　“你什么时候走下一站？”

　　“后天。”

　　“这两天在首都？”

　　“嗯。”

　　“然后巡演两个月？”

　　“差不多。”

　　“什么时候回？”

　　“十二月底。”

　　“哦。”

　　林晚霄像是笑了一下。

　　“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行程？”

　　“不是。”

　　“那是什么？”

　　萧令微不说话。

　　电话里只剩两边很轻的呼吸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如果现在不说，大概今晚又会把所有东西重新塞回“朋友”里面。

　　然后等林晚霄回来。

　　继续吃饭。

　　继续看戏。

　　继续后台打闹。

　　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

　　可她刚刚已经想清楚一件事了。

　　她不只是习惯林晚霄。

　　也不只是依赖她。

　　更不只是演员之间的欣赏。

　　她会因为林晚霄不来看戏失落。

　　会因为她说“有一点想你”走反方向。

　　会在别人说林晚霄笑起来温柔的时候莫名觉得那张照片应该属于自己知道的那一面。

　　会反复看她的物料。

　　会想她。

　　会等她回来。

　　会在她跟别人走得近的时候不舒服。

　　这如果还叫朋友——

　　那朋友也太麻烦了。

　　萧令微闭了闭眼。

　　“林晚霄。”

　　“嗯。”

　　“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那天是不是吃醋了？”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萧令微的心跳突然快起来。

　　林晚霄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现在觉得你可能真的吃了。”

　　“……”

　　“是不是？”

　　林晚霄还是不说。

　　萧令微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说就算了。”

　　她停了几秒。

　　然后说：

　　“反正我好像有。”

　　这一次。

　　电话那边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林晚霄终于问：

　　“什么？”

　　萧令微知道她听见了。

　　可她还是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好像吃醋了。”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

　　“程老师给你整理头发那段花絮。”

　　“等等。”

　　林晚霄终于打断她。

　　“是我看程老师给你整理头发。”

　　萧令微愣住。

　　两秒以后。

　　“你真看了？”

　　林晚霄：“……”

　　萧令微一下抓到重点。

　　“你还倒回去看了吧？”

　　“没有。”

　　“你有。”

　　“萧令微。”

　　“你绝对有。”

　　刚才还紧张得要死的人突然笑起来。

　　林晚霄那边沉默。

　　显然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

　　萧令微笑够了。

　　心反而慢慢定下来。

　　她轻声说：

　　“所以我们是不是都有点不正常？”

　　林晚霄没回答。

　　“朋友不会这样吧？”

　　还是没回答。

　　萧令微等了一会儿。

　　“林晚霄。”

　　“嗯。”

　　“我刚才把你们官方号这几天发的东西全看了一遍。”

　　“……”

　　“有的看了很多遍。”

　　“嗯。”

　　“我一开始觉得我是关心你领奖。”

　　“后来发现不是。”

　　她的声音慢下来。

　　“我就是想看你。”

　　电话那边非常安静。

　　萧令微继续：

　　“你不在剧团以后，我天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到你照片会点开。”

　　“看到视频会看。”

　　“你跟别人站一起，我还会看她是谁。”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挺变态的。”

　　林晚霄终于出声。

　　“不至于。”

　　萧令微笑。

　　“谢谢安慰。”

　　又安静。

　　这一次，她没有再绕。

　　“所以我想了一下。”

　　“我可能不是有一点喜欢你。”

　　林晚霄没说话。

　　萧令微握紧手机。

　　第一次在真正说出这句话以前，停了这么久。

　　然后——

　　“我应该就是喜欢你。”

　　说完。

　　她整个人一下安静。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反而心跳快得几乎有点难受。

　　十九岁第一次站在《人生沉浮》试戏台上，她都没这么紧张。

　　二十岁生日第一次救场，也没有。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萧令微终于忍不住。

　　“你还在吗？”

　　“在。”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想事情。”

　　“你不要这个时候想事情。”

　　“那什么时候想？”

　　“……”

　　还是林晚霄。

　　表白都能把人噎死。

　　萧令微深吸一口气。

　　“你慢慢想。”

　　“我先挂了。”

　　“等等。”

　　林晚霄第一次明显快了一点。

　　萧令微动作停住。

　　“干嘛？”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林晚霄问：

　　“你想清楚了吗？”

　　“什么？”

　　“喜欢我。”

　　“嗯。”

　　“不是因为我们关系好。”

　　“不是。”

　　“不是因为我以前帮你。”

　　“不是。”

　　“也不是因为最近见不到，所以不习惯？”

　　萧令微皱眉。

　　“林晚霄。”

　　“嗯。”

　　“你怎么表个白还要做阅读理解？”

　　林晚霄被她逗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

　　萧令微却听见了。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嗯。”

　　“所以呢？”

　　林晚霄又不说话。

　　萧令微开始急。

　　“你问完我了。”

　　“现在该我问。”

　　“问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这句话比刚才说自己喜欢她还直接。

　　林晚霄沉默。

　　萧令微等。

　　十秒。

　　二十秒。

　　她忍不住：

　　“你能不能快一点？”

　　“这种事情怎么快？”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

　　“……”

　　“林晚霄。”

　　“嗯。”

　　“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这句话出来以后。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林晚霄坐在首都酒店窗边。

　　手里还拿着今晚刚刚得到的奖杯。

　　房间桌上放着《长夜》的下一站演出安排。

　　窗外是首都凌晨的灯。

　　她今天被很多人恭喜。

　　导演。

　　前辈。

　　记者。

　　观众。

　　剧团同事。

　　无数条消息。

　　可是颁奖结束以后，她第一眼找的也是萧令微。

　　看见那句“请吃饭”的时候。

　　她甚至笑了。

　　后台有人问她看到什么。

　　她没说。

　　其实林晚霄早就隐隐知道答案。

　　只是她习惯想清楚以后再做决定。

　　喜欢一个人不是排戏。

　　不是觉得对方演得好，就可以直接说想搭。

　　更不是一句顺口而出的“有一点想你”。

　　她考虑了很多。

　　两个人都年轻。

　　都在一个剧团。

　　以后会不会尴尬。

　　如果分开怎么办。

　　工作怎么办。

　　别人知道怎么办。

　　这些问题几乎是一瞬间就在她脑子里排好了。

　　她就是这样。

　　萧令微说得没错。

　　什么都要想。

　　什么都要先考虑后果。

　　可是隔着电话。

　　萧令微刚刚说——

　　不要让我等太久。

　　林晚霄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见到她。

　　十九岁。

　　拖着行李箱。

　　站在排练厅里。

　　演过树。

　　话很多。

　　笑起来也很吵。

　　后来一点点走近。

　　问戏。

　　蹭饭。

　　拿她的面包。

　　跟她吵。

　　跟她闹。

　　从“林老师”叫到“晚霄姐”。

　　再到直接“林晚霄”。

　　林晚霄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看着萧令微往前走。

　　直到最近才发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也一直在往她那里走。

　　所以她终于说：

　　“喜欢。”

　　很轻。

　　萧令微没反应过来。

　　“什么？”

　　林晚霄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这种话果然说一次还不够。

　　“我说。”

　　“我也喜欢你。”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音了。

　　这次轮到萧令微沉默。

　　林晚霄等了一会儿。

　　“萧令微？”

　　“嗯。”

　　“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萧令微整个人已经缩进被子里。

　　只露一双眼睛。

　　“我在高兴。”

　　这句话太像以前了。

　　第一次林晚霄说她有灵气。

　　萧令微也是这样。

　　“怎么不说话？”

　　“我在高兴。”

　　林晚霄忽然笑。

　　“还是这样。”

　　“什么？”

　　“没什么。”

　　萧令微从被子里坐起来。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林晚霄：“……”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

　　“刚表白完就要定义？”

　　“当然。”

　　“为什么？”

　　“那不然呢？”

　　“……”

　　萧令微理直气壮：

　　“总不能明天醒来又变回演员之间互相欣赏吧？”

　　林晚霄沉默了一下。

　　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那你想算什么？”

　　“你问我？”

　　“嗯。”

　　萧令微想了两秒。

　　“不知道。”

　　林晚霄：“……”

　　“但是肯定不是普通朋友。”

　　“嗯。”

　　“那……”

　　她停一下。

　　第一次有一点难为情。

　　“谈恋爱？”

　　林晚霄在电话那边笑了。

　　这一次特别明显。

　　萧令微耳朵瞬间红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急？”

　　“有一点。”

　　“那算了。”

　　“没说不谈。”

　　萧令微瞬间安静。

　　林晚霄低声说：

　　“谈吧。”

　　两个字。

　　萧令微抱着被子。

　　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哦。”

　　林晚霄问：

　　“就哦？”

　　“那我要怎么说？”

　　“你刚才不是挺会说？”

　　“现在不会了。”

　　“平时也不明显。”

　　“林晚霄！”

　　电话里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

　　凌晨一点十六分。

　　她们正式结束通话。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

　　没有鲜花。

　　没有拥抱。

　　甚至隔着一千多公里。

　　一个在首都酒店。

　　一个在海洲剧团宿舍。

　　萧令微挂掉电话以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低头看手机。

　　聊天框里还是那些最普通的东西。

　　【今天来吗？】

　　【不一定。】

　　【记得吃饭。】

　　【知道。】

　　【请吃饭。】

　　【记着。】

　　什么都没变。

　　可好像所有东西都变了。

　　她盯着林晚霄的头像看了一会儿。

　　忽然忍不住发：

　　【女朋友。】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笑倒在床上。

　　林晚霄那边大概还没放下手机。

　　很快：

　　【？】

　　萧令微：

　　【叫一下。】

　　林晚霄：

　　【早点睡觉。】

　　萧令微：

　　【你能不能有一点恋爱自觉？】

　　林晚霄：

　　【明天几点排练？】

　　萧令微：

　　【……】

　　【九点。】

　　林晚霄：

　　【那你还不睡。】

　　萧令微盯着屏幕。

　　笑得停不下来。

　　果然。

　　谈了跟没谈好像也没区别。

　　她回：

　　【知道了，林老师。】

　　过了几秒。

　　林晚霄：

　　【晚安。】

　　萧令微刚准备回。

　　下一条又来了。

　　【晚安吧，女朋友。】

　　萧令微彻底愣住。

　　然后把脸埋进枕头。

　　足足半分钟。

　　再抬起来的时候，耳朵红得彻底。

　　她终于明白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林晚霄不是不会。

　　她只是平时不说。

　　而这种人一旦说一句——

　　好像比她说十句都要命。

　　—

　　第二天上午。

　　萧令微照常到剧团。

　　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照样排戏。

　　照样被导演骂。

　　照样中午吃食堂。

　　海洲人艺官方账号中午又更新了一条《长夜》花絮。

　　林晚霄坐在后台。

　　奖杯放在桌边。

　　摄影老师问：

　　“晚霄，拿奖以后最想干什么？”

　　林晚霄正在看手机。

　　闻言抬头。

　　“巡演。”

　　“还有呢？”

　　她停了一下。

　　不知道想起什么。

　　嘴角非常轻地弯了一下。

　　“回海洲。”

　　视频结束。

　　评论区都在说她敬业。

　　【果然还是想着剧团哈哈哈哈】

　　【林老师：领奖不重要，回去上班】

　　【老干部实锤】

　　萧令微坐在食堂里。

　　看完。

　　把手机扣下。

　　嘴角根本压不住。

　　旁边演员问：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萧令微低头吃饭。

　　“有吗？”

　　“有。”

　　“可能因为今天饭好吃。”

　　对方低头看了眼食堂的青菜。

　　表情复杂。

　　“你认真的？”

　　萧令微点头。

　　“特别好吃。”

　　没人知道。

　　林晚霄那句“回海洲”，在别人那里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只有萧令微知道。

　　凌晨一点。

　　这个人刚刚在电话里答应她——

　　谈吧。

　　而这段刚刚开始的恋爱，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见面。

　　林晚霄第二天就跟着《长夜》，重新踏上了巡演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