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晚》西洲白

8、停留在海洲 林晚霄回来

　　林晚霄回来以后，萧令微多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演出当天，下午四五点，她会给林晚霄发消息。

　　内容通常只有一句。

　　【今天来吗？】

　　第一回，林晚霄正在三号排练厅整理《长夜》上一轮巡演的复盘笔记。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她低头。

　　萧令微。

　　【今晚来吗？】

　　林晚霄看了两秒。

　　她晚上其实没有安排。

　　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回了一句：

　　【不一定。】

　　对面很快。

　　【哦。】

　　只有一个字。

　　林晚霄没觉得有什么。

　　六点半，她在食堂吃完饭，回排练厅拿东西。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抬腕看表。

　　六点四十五。

　　《人生沉浮》七点半开场。

　　从这里过去，十分钟。

　　林晚霄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转了方向。

　　七点二十五，她坐进剧场最后一排。

　　没人知道她来了。

　　萧令微也不知道。

　　可谢幕的时候，她站在舞台中央，往观众席后面扫了一眼。

　　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却很轻地扬了一下。

　　第二天，她照旧发：

　　【今天呢？】

　　林晚霄：

　　【要排练。】

　　萧令微：

　　【哦。】

　　这一次真没去。

　　再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在剧团碰见。

　　萧令微抱着剧本从楼梯上下来。

　　“早。”

　　林晚霄抬头。

　　“早。”

　　擦肩而过。

　　很正常。

　　正常得林晚霄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萧令微已经进排练厅了。

　　中午食堂，林晚霄终于知道哪里不对。

　　萧令微没来她这桌。

　　平时只要两个人同时在剧团吃饭，萧令微十次有八次会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今天没有。

　　她跟几个年轻演员挤在另外一张桌子上，正不知道说到什么，笑得趴在桌边。

　　林晚霄看了一眼。

　　低头继续吃饭。

　　隔两分钟，又抬眼。

　　还在笑。

　　她慢慢嚼着东西。

　　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萧令微坐哪里跟她有什么关系。

　　结果五分钟以后，那张桌子上的人散了一半。

　　萧令微端着还没吃完的餐盘过来了。

　　“这儿有人吗？”

　　林晚霄抬头。

　　“不知道。”

　　萧令微皱眉。

　　“什么叫不知道？”

　　“你不是坐那边？”

　　“那边太挤。”

　　“刚才不挤？”

　　“现在突然觉得挤。”

　　林晚霄看她两秒。

　　往旁边挪了一点。

　　萧令微坐下。

　　吃了两口。

　　又抬头。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排练。”

　　“排到几点？”

　　“七点多。”

　　“哦。”

　　她低下头。

　　又吃两口。

　　“那排完呢？”

　　林晚霄终于看她。

　　“回家。”

　　“这么早？”

　　“累。”

　　萧令微“哦”了一声。

　　林晚霄慢慢把筷子放下。

　　“你昨天是不是因为我没去看戏，不高兴？”

　　萧令微嘴里的饭差点呛住。

　　她抬头。

　　“谁不高兴？”

　　“你。”

　　“没有。”

　　“哦。”

　　“我真的没有。”

　　“嗯。”

　　萧令微盯着她。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相信你的意思。”

　　“你根本不信。”

　　林晚霄嘴角已经开始往上。

　　萧令微一下反应过来。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吃饭。”

　　“林晚霄。”

　　“嗯？”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讨厌了。”

　　林晚霄重新拿起筷子。

　　“嗯。”

　　萧令微彻底没话了。

　　她低头扒饭。

　　过了两秒，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

　　她其实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林晚霄看过她那么多次戏。

　　从最早四句台词的小角色，到那句全剧团都知道的“电话来了”。

　　以前也没见她这样。

　　可现在不一样。

　　林晚霄第一次坐在最后一排看完她的《人生沉浮》之后，有什么东西好像被悄悄改掉了。

　　她每次上台前都会下意识想——

　　她今天在不在？

　　尤其第三幕。

　　那一场她和林晚霄试过。

　　每次说到“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萧令微都会有极短的一瞬间想到半年前的林晚霄。

　　然后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站在她对面的是程颂。

　　她不能想着别人演。

　　演员要对眼前的对手负责。

　　这个道理她懂。

　　可谢幕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戏已经结束。

　　她站在台上，可以短暂地变回萧令微。

　　于是她总会朝最后几排看。

　　看不见。

　　还是看。

　　有一次林晚霄明明说晚上有事。

　　结果事情提前结束，又临时去了。

　　演出结束，她从侧门进入后台。

　　萧令微刚卸下耳麦，一转身就看见她。

　　第一句话不是“你什么时候来的”。

　　而是——

　　“你来了。”

　　很笃定。

　　林晚霄点头。

　　“嗯。”

　　“你不是不来？”

　　“事情结束得早。”

　　萧令微脸上的笑一下就起来了。

　　“我就知道。”

　　林晚霄看她。

　　“你知道什么？”

　　“你在。”

　　“你看见我了？”

　　“没有。”

　　“那怎么知道？”

　　萧令微张了张嘴。

　　突然觉得自己真正的答案说出来有点奇怪。

　　她总不能告诉林晚霄——

　　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就觉得你在那里。

　　太奇怪了。

　　于是改口。

　　“猜的。”

　　林晚霄看她一会儿。

　　“你最近很会猜。”

　　萧令微没听出别的。

　　还挺得意。

　　“我一直很聪明。”

　　林晚霄笑了一下。

　　“演戏的时候。”

　　萧令微立刻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又想说平时不明显？”

　　“你自己说的。”

　　“……”

　　她转身就走。

　　林晚霄跟在后面。

　　嘴角还没完全压下去。

　　—

　　《长夜》的巡演休整只有五天，但下一阶段真正出发还有两周。

　　这中间除了复盘、恢复排练和几个采访，林晚霄难得清闲。

　　按理来说，她应该休息。

　　可她反而比巡演以前更频繁地出现在剧团。

　　尤其《人生沉浮》演出的日子。

　　有时候下午就来。

　　坐在后台看书。

　　有时候看她们走台。

　　偶尔导演叫她帮忙，她也过去说两句。

　　更多时候，她什么都不做。

　　就坐在那里。

　　最开始有人还问：

　　“晚霄，你最近怎么天天往这边跑？”

　　她回答得很自然。

　　“家里没事。”

　　后来没人问了。

　　只有程颂越来越觉得有趣。

　　那天下午，萧令微在里面做二幕换装。

　　林晚霄坐在走廊尽头，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程颂出来喝水。

　　看到她。

　　“又来了？”

　　林晚霄抬眼。

　　“嗯。”

　　“《长夜》没排练？”

　　“上午排完了。”

　　“所以你下午来我们这儿？”

　　“顺路。”

　　程颂停住。

　　慢慢看了一眼窗外。

　　又看看林晚霄。

　　《长夜》的排练厅在东楼。

　　《人生沉浮》在主楼最里面。

　　林晚霄家更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程颂最后只说：

　　“哦。”

　　林晚霄最烦最近大家这个意味不明的“哦”。

　　“程老师。”

　　“嗯？”

　　“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笑了。”

　　程颂靠在门边，索性认真打量她。

　　半晌，忽然说：

　　“晚霄。”

　　“嗯。”

　　“你最近好像年轻了。”

　　林晚霄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看你，觉得你这人少年老成。”

　　“二十一二岁，整天比我们三十岁的人还稳。”

　　“排练，看剧本，吃饭，回家。”

　　“喊你聚餐，你说晚了。”

　　“喊你出去玩，你说没兴趣。”

　　“问你周末干什么，你说看书。”

　　林晚霄很平静。

　　“挺正常。”

　　程颂笑了。

　　“你看。”

　　“就是这种语气。”

　　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萧令微的。

　　隔着门都听得清楚。

　　程颂顺着声音往里看了一眼。

　　再转回来。

　　“现在倒像二十二了。”

　　林晚霄也往里面看。

　　萧令微不知道在跟服装老师说什么，正蹲在地上笑。

　　隔几秒又探出脑袋。

　　恰好看见林晚霄。

　　她朝她挥了一下手。

　　林晚霄下意识也抬了抬手。

　　等萧令微重新缩回去，程颂还在看她。

　　林晚霄莫名其妙。

　　“怎么了？”

　　“没怎么。”

　　程颂喝了口水。

　　“就是觉得这个小孩挺有用。”

　　“什么有用？”

　　“治你。”

　　林晚霄一愣。

　　程颂已经转身。

　　“我进去换衣服了。”

　　“程老师。”

　　“嗯？”

　　“她二十了，不是小孩。”

　　程颂停了一下。

　　回头。

　　这次笑得更明显。

　　“行。”

　　“二十了。”

　　“不是小孩。”

　　林晚霄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也不对。

　　—

　　就在这段时间，海洲人艺开始认真运营官方账号。

　　以前剧团的社交媒体很传统。

　　演出海报。

　　开票通知。

　　获奖信息。

　　主创采访。

　　配图的字体甚至几年没换过。

　　新来的宣传负责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第一次开演员会就宣布：

　　“以后会多拍一点幕后。”

　　导演问：

　　“幕后有什么？”

　　“排练，化妆，后台，演员日常。”

　　程颂笑：“把我们当猴拍？”

　　宣传负责人很诚恳：

　　“差不多。”

　　会议室笑成一片。

　　萧令微第一个举手。

　　“有出镜费吗？”

　　“没有。”

　　“那我不配合。”

　　“你没有拒绝权。”

　　“那可以开美颜吗？”

　　导演皱眉。

　　“话剧演员开什么美颜？”

　　萧令微特别认真。

　　“导演，艺术追求和爱美不冲突。”

　　程颂在旁边笑得不行。

　　林晚霄坐最后面，低头看自己的巡演安排。

　　她完全没准备参与。

　　结果宣传负责人下一句：

　　“晚霄也要配合。”

　　林晚霄抬头。

　　“我？”

　　“你现在是团里年轻演员里关注度最高的。”

　　“……”

　　“放心，不让你跳舞。”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林晚霄转头。

　　萧令微已经捂住嘴。

　　肩膀还在抖。

　　“你笑什么？”

　　萧令微努力正经。

　　“没什么。”

　　“说。”

　　“就是突然想象了一下。”

　　“什么？”

　　“你跳舞。”

　　林晚霄面无表情。

　　“很好笑？”

　　萧令微彻底忍不住。

　　“有一点。”

　　林晚霄：“……”

　　宣传组的人眼睛已经亮了。

　　她低声对旁边同事说：

　　“这俩要多拍。”

　　林晚霄听见了。

　　“为什么？”

　　“有节目效果。”

　　萧令微立刻往她那边靠。

　　一本正经地说：

　　“林老师，组织看好我们。”

　　林晚霄抬手把她脑袋推回去。

　　“坐好。”

　　“我坐得挺好。”

　　“离我远一点。”

　　萧令微非但没远，反而故意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寸。

　　“这样？”

　　林晚霄转头看她。

　　萧令微憋着笑。

　　两秒以后，林晚霄自己也笑了。

　　宣传组手机已经举起来。

　　“很好。”

　　林晚霄瞬间把表情收回去。

　　“删掉。”

　　“晚了。”

　　“……”

　　萧令微在旁边笑得直接趴到桌上。

　　—

　　真正开始拍以后，宣传组很快发现萧令微是最好拍的人。

　　她天生不怕镜头。

　　不是会营业。

　　而是根本没那个意识。

　　摄影老师进后台，她依旧坐在那里吃东西。

　　镜头靠近，她会抬头：

　　“你拍什么？”

　　“你。”

　　“我今天不好看。”

　　“挺好的。”

　　“给我看看。”

　　说着直接伸手抢手机。

　　摄影老师躲。

　　“你别碰。”

　　“为什么？”

　　“你手上全是粉底。”

　　萧令微低头。

　　还真是。

　　于是非常自然地往自己衣服上一擦。

　　摄影老师崩溃。

　　“你别擦戏服上！”

　　后台瞬间笑成一片。

　　林晚霄坐在角落，本来在看剧本。

　　也没忍住。

　　笑意刚起来，摄像机立刻转向她。

　　林晚霄察觉到。

　　表情飞快收住。

　　“别拍我。”

　　摄影老师说：

　　“已经拍了。”

　　“删掉。”

　　“不删。”

　　“……”

　　萧令微从后面趴到她椅背上。

　　“你到底怕什么？”

　　林晚霄回头。

　　动作太突然。

　　萧令微原本就离得近。

　　一转过来，两个人几乎撞上。

　　鼻尖之间不到几厘米。

　　萧令微整个人瞬间定住。

　　林晚霄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动。

　　旁边摄影老师的镜头还开着。

　　甚至很缺德地往前凑了一点。

　　萧令微最先回神，猛地往后。

　　“你干嘛？”

　　林晚霄一脸莫名其妙。

　　“你站我后面。”

　　“那你不能慢点转？”

　　“我怎么知道你离这么近？”

　　“……”

　　摄影老师笑得镜头都在抖。

　　“你们继续。”

　　萧令微耳朵已经有点红了。

　　抬手挡住镜头。

　　“继续什么？没有了。”

　　林晚霄看她。

　　“你脸怎么红了？”

　　“热。”

　　“后台十八度。”

　　“我穿得多。”

　　林晚霄低头看她。

　　短袖。

　　“你就一件。”

　　萧令微恼羞成怒。

　　“林晚霄。”

　　“嗯？”

　　“你巡演回来以后话怎么这么多？”

　　林晚霄被问住。

　　她以前真的没这么多话。

　　旁边程颂正坐在镜子前补妆。

　　从镜子里把整段看完。

　　终于笑了一声。

　　“看吧。”

　　林晚霄抬眼。

　　“什么？”

　　“我前两天说什么来着。”

　　程颂转过身。

　　“柔和了。”

　　“谁？”

　　“你。”

　　她指着林晚霄。

　　“以前你那张脸，我每次看你都觉得你下一秒要拿保温杯开干部大会。”

　　萧令微当场笑倒。

　　“程老师！”

　　“你也觉得是不是？”

　　“我早就说过！”

　　“她十九岁那年就跟我说，我说话像四十一。”

　　萧令微纠正：

　　“不是说话。”

　　“是整个人。”

　　“谢谢。”

　　“不客气。”

　　林晚霄看着突然站在同一阵营的两个人，半晌没说话。

　　程颂笑着说：

　　“现在好一点。”

　　“起码有点二十二岁的样子了。”

　　林晚霄刚想回答。

　　萧令微嘴里又塞了颗糖。

　　林晚霄皱眉。

　　“你今天第几颗？”

　　萧令微动作停住。

　　“第二。”

　　“第四。”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天天看我干什么？”

　　这句话出来。

　　周围忽然安静了不到半秒。

　　林晚霄也停了一瞬。

　　萧令微显然没想那么多。

　　还叼着糖。

　　林晚霄伸手。

　　“给我。”

　　“不给。”

　　“你最近嗓子不好。”

　　“今天没戏。”

　　“明天有。”

　　“明天再说。”

　　“拿来。”

　　萧令微往后一躲。

　　“就不给。”

　　林晚霄起身。

　　萧令微立刻绕着化妆椅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追了半圈。

　　“萧令微。”

　　“干嘛！”

　　“你跑什么？”

　　“你追我我不跑？”

　　“把糖给我。”

　　“不！”

　　程颂坐在中间，差点被两个人绕晕。

　　最后她抬头看向镜头。

　　特别平静。

　　“看见没有。”

　　“就是这样。”

　　—

　　这一段后来被剪进海洲人艺官方账号第一支真正出圈的幕后花絮。

　　标题平平无奇。

　　**《后台的一天｜年轻演员都在干什么》**

　　前面一分钟都很正常。

　　演员热身。

　　化妆。

　　走台。

　　程颂读剧本。

　　萧令微在侧幕压腿。

　　最后四十秒，画风彻底变了。

　　萧令微抢摄影师手机。

　　林晚霄被抓到偷笑。

　　两个人差点撞上。

　　程颂评价她“终于像二十二岁”。

　　再到林晚霄追着萧令微没收糖。

　　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比以前所有花絮加起来都多。

　　【？？？林晚霄私下居然这样？】

　　【我一直以为她生活中也跟《长夜》里一样冷】

　　【她笑起来怎么突然这么年轻】

　　【萧令微好好笑哈哈哈哈】

　　【等等，那个趴她椅背上的小姑娘就是《人生沉浮》新B吗】

　　【这俩关系是不是特别好？】

　　【林晚霄看别人有这么多表情吗】

　　【程老师那个“看见没有，就是这样”笑死我】

　　当然。

　　那个时候还没人认真把她们往“CP”上放。

　　更多人只觉得有趣。

　　一个是最近凭《长夜》小范围出圈、看起来沉静到近乎古板的年轻主演。

　　一个是突然从龙套里冒出来、活泼得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新人。

　　性格反差。

　　年纪相近。

　　又明显关系很好。

　　很容易让人记住。

　　剧团里的人也只会说：

　　“晚霄跟令微玩得来。”

　　“她们认识得早。”

　　“晚霄以前带过她。”

　　至于她们自己——

　　更加不会往别处想。

　　演员之间互相欣赏。

　　同事。

　　朋友。

　　关系好。

　　这几个词足够解释所有事情。

　　至少那时候足够。

　　—

　　直到许蔓出现。

　　许蔓是北城话剧中心的年轻演员。

　　二十三岁。

　　跟程颂以前合作过。

　　那天来看《人生沉浮》，演出结束以后被程颂带进后台。

　　萧令微刚卸了一半妆。

　　左眼眼线还在。

　　右眼已经卸干净。

　　头发夹得乱七八糟。

　　许蔓第一眼看见她就笑。

　　“你这样挺有意思。”

　　萧令微往镜子里看一眼。

　　“半人半鬼。”

　　许蔓也笑。

　　“但你今天演得真好。”

　　萧令微立刻认真。

　　“你以前看过吗？”

　　“看过周老师的。”

　　“那你觉得区别大吗？”

　　“大。”

　　演员聊到戏，很容易忘时间。

　　尤其许蔓是真的看懂了。

　　她说萧令微前半场处理得更轻。

　　说她没有刻意把年龄往上演，反而让B身上那种不计后果的东西更明显。

　　还说第三幕那句“那我偏要怪你”，周老师演的是彻底的失望，萧令微却像还留着一点希望。

　　萧令微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你也觉得她还抱希望？”

　　“当然。”

　　“我跟导演说过，他说我想太多。”

　　“我觉得没有。”

　　两个人最后干脆蹲在化妆台旁边翻剧本。

　　程颂去换衣服了。

　　后台陆续有人离开。

　　林晚霄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萧令微蹲在地上。

　　许蔓就在她旁边。

　　两个人的肩几乎靠着。

　　正低着头看同一页。

　　萧令微不知道听见什么，突然笑起来。

　　很开心。

　　林晚霄脚步停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看整场。

　　《长夜》下午刚恢复排练。

　　结束以后，她直接过来的。

　　因为昨天萧令微问她：

　　“明天演完吃夜宵吗？”

　　林晚霄答应了。

　　现在她站在门口。

　　突然觉得自己来早了。

　　许蔓最先抬头。

　　“晚霄？”

　　萧令微瞬间回头。

　　看见林晚霄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没有收，反而更明显了一点。

　　“你来了。”

　　很普通的三个字。

　　林晚霄心里刚才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莫名淡了。

　　“嗯。”

　　萧令微站起来。

　　“你认识许蔓吗？她——”

　　“认识。”

　　林晚霄说。

　　许蔓也笑。

　　“以前合作过一个青年戏剧节。”

　　萧令微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你们居然合作过？”

　　“嗯。”

　　许蔓说：

　　“她那时候就这样。”

　　“哪样？”

　　“冷。”

　　萧令微一下来了精神。

　　“对吧！”

　　她像突然找到证人。

　　“你以前也觉得她很吓人？”

　　“有一点。”

　　“我第一次见她连坐她旁边都紧张。”

　　“我第一次跟她对戏也是。”

　　两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人迅速因为林晚霄站到了一边。

　　林晚霄站在那里。

　　看着她们讨论自己。

　　脸越来越没表情。

　　萧令微还在笑。

　　“她现在已经好多了。”

　　许蔓看林晚霄。

　　“确实。”

　　“以前更冷。”

　　萧令微：“我就说。”

　　林晚霄终于开口。

　　“走不走？”

　　萧令微回头。

　　“去哪？”

　　林晚霄看她。

　　“你忘了？”

　　萧令微愣两秒。

　　突然反应过来。

　　“哦，对。”

　　“夜宵。”

　　然后她很自然地转头。

　　“许蔓你一起吗？”

　　林晚霄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许蔓却看见了。

　　她刚准备开口。

　　林晚霄已经平平淡淡地说：

　　“她应该还有安排。”

　　萧令微问：

　　“你有吗？”

　　许蔓看看林晚霄。

　　再看看萧令微。

　　突然觉得非常有意思。

　　“有。”

　　她很配合。

　　“我跟程老师还有事。”

　　“那下次。”

　　“好。”

　　许蔓走之前跟林晚霄对视了一眼。

　　林晚霄没什么表情。

　　许蔓却笑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

　　—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

　　萧令微一路还在讲。

　　“她看戏真的挺细的。”

　　林晚霄：“嗯。”

　　“她说我第一幕那里处理得比以前好。”

　　“嗯。”

　　“而且她也觉得第三幕B其实没有彻底死心。”

　　“嗯。”

　　萧令微终于转头。

　　“你只会嗯？”

　　“你不是在说？”

　　“那你倒是发表一下意见。”

　　“挺好的。”

　　“什么挺好？”

　　“有人跟你聊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萧令微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没有“挺好”。

　　她走两步。

　　侧过脸看林晚霄。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高兴？”

　　“没有。”

　　“你有。”

　　林晚霄停下来。

　　萧令微也跟着停。

　　两个人站在剧院后面的巷口。

　　林晚霄看她几秒。

　　突然问：

　　“你很喜欢她？”

　　萧令微一愣。

　　“啊？”

　　话出口的那一刻。

　　林晚霄自己也停住。

　　她本来只是想问——

　　你们很聊得来？

　　可真正出来的，却变成了：

　　你很喜欢她？

　　而且语气比她预想的冷。

　　萧令微眨了两下眼。

　　“还行啊。”

　　“第一次见。”

　　“人挺好的。”

　　林晚霄点头。

　　“哦。”

　　转身继续走。

　　萧令微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秒。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赶紧追上去。

　　“林晚霄。”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林晚霄脚步直接停住。

　　萧令微自己也怔了。

　　她原本只是想逗她。

　　像平时无数次一样。

　　可“吃醋”两个字真正落下来以后，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静了一下。

　　林晚霄回过头。

　　“吃什么醋？”

　　萧令微被问住。

　　对啊。

　　吃什么醋？

　　她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同事。

　　一个剧团。

　　关系很好。

　　林晚霄以前还教过她演戏。

　　她跟一个新认识的演员聊几句，林晚霄有什么醋可吃？

　　萧令微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玩笑很奇怪。

　　于是笑了一下。

　　“开玩笑。”

　　“嗯。”

　　林晚霄往前。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走了很久。

　　肩膀偶尔碰一下。

　　以前谁也不会注意。

　　今天却每碰一次，都有人下意识往旁边一点。

　　然后过几秒。

　　又不知不觉走近。

　　—

　　夜宵店里，林晚霄比平时更安静。

　　萧令微吃到一半，实在忍不住。

　　“你真的没生气？”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林晚霄抬眼。

　　“我平时话很多？”

　　萧令微想了一下。

　　确实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我喜不喜欢许蔓？”

　　林晚霄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

　　“随便问问。”

　　“你平时也不随便问别人这个。”

　　“今天问了。”

　　萧令微盯着她。

　　盯了一会儿。

　　忽然笑起来。

　　林晚霄皱眉。

　　“笑什么？”

　　“没什么。”

　　“说。”

　　萧令微撑着下巴。

　　眼睛弯弯的。

　　“就是突然觉得——”

　　“你刚才有一点可爱。”

　　林晚霄：“……”

　　她放下筷子。

　　“萧令微。”

　　“嗯？”

　　“吃饭。”

　　“我在吃。”

　　“那就少说话。”

　　萧令微笑得更开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那一点奇怪的气氛一下散了。

　　可心里有个地方，又好像没有完全散。

　　—

　　第一次吃醋就这样被两个人同时忽略过去。

　　第二天醒来。

　　林晚霄给自己找到了非常完整的解释。

　　本来约好两个人吃夜宵。

　　临时多一个人不方便。

　　而且萧令微刚演完，本来就应该早点休息。

　　至于那句“你很喜欢她？”

　　只是顺口。

　　没意义。

　　萧令微也想明白了。

　　林晚霄性格就是这样。

　　不喜欢临时改变安排。

　　昨天许蔓突然出现，她可能只是嫌麻烦。

　　自己那句“吃醋”才是真的莫名其妙。

　　想通以后，两个人重新恢复正常。

　　至少她们自己觉得正常。

　　直到几天后，海洲人艺官方账号发了第二支幕后花絮。

　　有一个不足两秒的镜头。

　　萧令微和程颂结束一段对戏。

　　萧令微额前的碎发掉下来。

　　程颂顺手替她拨了一下。

　　动作非常自然。

　　完全是前辈照顾小演员。

　　视频一闪而过。

　　评论区甚至没有人注意。

　　林晚霄却在手机上看到这里的时候——

　　停住。

　　她倒回去。

　　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又倒回去。

　　第三遍。

　　画面暂停在程颂的手落在萧令微额前的那一刻。

　　林晚霄盯着看了三秒。

　　锁屏。

　　过了一会儿。

　　又觉得自己行为很莫名其妙。

　　重新打开。

　　视频还停在那里。

　　她看了一眼。

　　关掉。

　　拿起剧本。

　　坐了将近五分钟。

　　一页没翻。

　　—

　　萧令微正在看第一期花絮下面新增加的评论。

　　有人截了林晚霄被她逗笑的一帧。

　　照片有一点糊。

　　林晚霄偏着头。

　　嘴角弯着。

　　完全不像平时宣传照里的样子。

　　评论写：

　　【原来林晚霄笑起来这么温柔。】

　　萧令微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点了个赞。

　　一分钟以后。

　　又觉得不对。

　　取消。

　　再一分钟。

　　重新点上。

　　做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啪地一下把手机扣到桌上。

　　整个人趴下。

　　旁边年轻演员被吓一跳。

　　“你怎么了？”

　　萧令微把脸埋在胳膊里。

　　“没怎么。”

　　“你脸红什么？”

　　“热。”

　　“今天二十度。”

　　“我火气旺。”

　　对方一脸莫名其妙。

　　萧令微不说话了。

　　脑子里却偏偏又冒出林晚霄前几天那句话。

　　——你很喜欢她？

　　然后是自己那句：

　　——你是不是吃醋？

　　再然后。

　　是林晚霄站在路灯下，跟她说：

　　有一点想你。

　　萧令微闭上眼。

　　不想了。

　　都是朋友。

　　演员之间关系好。

　　正常。

　　非常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