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灰灰泡泡

18、拍卖（1） 天明电影公

　　天明电影公司和万国电影公司对这次赈灾格外上心。这两家公司一直暗暗在较劲，天明捧出了一号台柱子黎婉华，万国立刻推出顾美云。顾美云纯真温婉，小鸟依人，万国称她为“南国夜莺”。天明立刻打起了擂台，将体态丰盈，风情外露的黎婉华称为“东方玫瑰”。
　　说来也巧，她们两人接下来都有电影要上映，两家公司都想鼓吹自家的明星，造个好势。因此这次义演，两家公司下足劲，特意排了话剧公演，刊发告白，公演所得，全数捐出。两人的影迷为表支持，买票进场，观者如堵。
　　游艺会则安排在中央公园举行，有露天电影、五色焰火、客串京昆曲、雅集、京韵大鼓、杂耍、奇巧灯影灯谜、拳术、击剑等，入览者几有应接不暇之势，入场券进项可观。
　　佑音和如君痛切同胞，也想尽绵薄之力，于是让“惊鸿”赶制出一批精美手绢，头巾在游艺会上以实惠价格售卖，承诺游艺会所得，以及“惊鸿”接下来半年的营收将全数捐出，以济灾后民生。
　　惊鸿的衣饰一向千金难求，寻常人家的小姐太太谁不想穿一次“惊鸿”？如今能有机会买到“惊鸿”的制品，哪怕是手绢、头巾这类小物件，她们也是绝不会放过的，一时供不应求。佑音与如君又请裁缝设计多几个样式，同时付双倍工钱，让工人分批次日夜赶工，又让李子沛盯着工序，保证出品精良。
　　学校也有学生在游艺会上组织公益宣讲，为赈灾募集捐款，止止与清沅亦加入其中，每日课后又与同学们一起整理旧衣物，务求尽力。
　　汪如诚和汪如山见响应积极，决定在游艺会和义演结束后，邀请各界知名人士，举行一场拍卖晚宴，拍卖所得，全作慈善之企图。
　　天明和万国的话剧一连十日连番上演，两家都派出叫好叫座的明星，其中黎婉华与顾美云二人排位次序最为胶着。
　　黎婉华立誓要力压顾美云一头。当时，坊间一直传言黎婉华要与海军署陆署长喜结连理，又有小报记者拍到万民大饭店的少东家夜里载她返回寓所的照片，她与唐玉英约会的照片也时时上报。为了吸引更多的眼光，她让人暗暗放出消息，自己在慈善晚宴上将穿唐玉英为她特别缝制之礼服，又让小报分两派争吵她出席晚宴之伴侣。一时间，大家都想一睹这位风情万种的“东方玫瑰”芳容，纷纷进场一饱眼福。黎婉华风头很快超过顾美云。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慈善晚宴就定在了万民大饭店举行。晚宴当日，天色向晚，京师街衢华灯初上，车马骈阗，冠盖往来不绝。饭店门前站满军警值守，往来宾客或乘私家汽车，或乘胶皮马车，衣香鬓影，一派盛景。饭店大厅内通了水汀，十分暖和，陈设雅洁堂皇，案上清茶素点、西式筵席齐备，不尚奢靡，唯重义举。
　　汪家的号召力不容小觑，北京城里的军政长官、商会领袖、学界名流、影业艺员、闺阁名媛尽数赴会。女眷们悉心打扮，华衣美服令人目眩。
　　黎婉华挽着万民大饭店的少东家庄益民，身着唐玉英不眠不休，亲手精制的一袭长旗袍姗姗登场，一时冠绝全场。旗袍选用湖蓝色真丝贡缎织造，缎面缜密紧实，肌理细腻如凝脂，波光粼粼。整衣绣满民间风景图纹，色彩斑斓，绣面采用正二丝串、斜一丝串针法绣制，疏密得宜，自襟前、肩颈顺延腰身铺展，徐徐垂落至下摆。最妙的是胸前以极细松烟线手绣的凤鸟纹样，朱红衔金、青纹缀影，针势随翎羽走势流转，远观浑然成势，似振翅而飞、欲离锦帛。移步侧身、灯火流转之际，衣上金线层层熠熠，繁花次第显影，次第流光，奢雅至极。襟边、袖缘及开衩处以单圈细金缕滚边收束，腰身贴合，侧衩剪裁得体，行走时裙摆轻扬，绣纹随风微动，金光暗涌，衬得黎氏愈发婀娜。
　　黎婉华颈间缀一挂正阳绿翡翠珠链，翠色纯粹温润，凝着水光般，衬得缎面愈发光彩。耳坠为金托翡翠坠，步履轻摇时灼灼闪耀。玉白的手腕戴一支胖胖的翠镯，色泽清和。发髻也梳得光洁利落，一丝不苟，仅鬓边斜嵌一枚金质花叶小簪，点缀碎钻，衬得眉眼明艳逼人。黎婉华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又精心打扮过，自然夺人眼目。
　　她并不急于落座，而是缓步穿行于席间，身姿娉婷，仪态万方。偶尔驻足，与厅中认识之人一一亲切应酬，每个人见了她，总觉得有义务要褒扬一下她的美，谈起话来则毫无滋味，她双手轻叠于腰前，腕间翠玉生光，神色骄傲，坦然接受满堂投注而来的目光。
　　顾美云也到了，她一身浅碧色棉布旗袍，料子平整细腻、清雅端正，旗袍是时下最规矩的倒大袖制式，袖长及肘，剪裁宽松利落，不束细腰、无镶边、无滚绣、无镂花，干干净净。她的妆容也极素淡，乌发梳理得整齐柔顺，向后轻拢，挽成低低的垂云髻，仅绾一支素色玉簪固定，耳间无坠，腕间无镯，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她与黎婉华头挨着头低语着，两位美人，风格各异，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佑音与如君携手赴宴，二人的礼服皆出自“惊鸿”裁缝之手。如君一身法式套装，是巴黎时下最盛行的廓形，白色细织软呢面料，触感松软沉厚，挺括垂坠。衣身为方正利落的直筒剪裁，干净冷峭。小方领制式，十分利落。门襟以哑光黑皮细扣竖向点缀，袖长及小臂，宽松有度。下身搭配同料同色及膝直筒裙，不蓬不曳，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纤细小腿，足下是一对白色高跟鞋，优雅简洁。她前几日特意烫了头发，显得整个人愈发典雅。佑音为她搭配了一条钻石项链，一枚宝蓝色花型钻石胸针，十分衬她。
　　佑音着一袭无袖长身坎肩式黑底盘金绣长旗袍，缎面哑光沉静，微微掐腰，衣身以纯金丝捻线，细细盘折、堆叠、固定，盘出折枝玉兰花立体纹样，针脚隐匿无痕，每一寸花纹皆凸起于缎面之上，触之有温润凹凸质感。衣身边缘用苏绣技法，以细股银线绣上海棠花纹，远近疏密的针脚错落，让每一片花瓣都生出自然的弧面起伏，盈盈饱满，似迎风微蜷、含露轻垂，端庄优雅。足下是一双黑色英国高跟鞋，更显得身段美妙。
　　佑音别出心裁，颈间叠戴一短一长白珍珠项链，珍珠颗颗饱满浑圆，大小如一。腕间则叠数只细镯，翡翠镯与金镯相间，错落有致，每圈金镯上都嵌着白珍珠。短发齐耳，耳垂亦是一枚水滴样的白珍珠耳饰，盈盈欲滴，像下一刻就要沿着她圆润的耳垂流下，滑入修长的颈间。幸得她肌肤瓷白，戴这样的珍珠更显得出光彩。
　　佑音一出现，让在场所有女士都失去颜色。她的美是统一了所有人的眼睛的。不论喜欢的是浓艳素雅，环肥燕瘦，看了佑音，就都只觉得是美。快门对劳她，飞速按下。
　　二人的妆容皆由苏清沅精心描绘。苏清沅于妆容一事上十分沉迷。自得了一套化妆用品后，她日日钻研，又跟着画报一层层扫上去，自己也爱变化些妆容，不知是否她于女子梳妆一事上确有才思，出自她手的妆容，总是让人觉得焕然一新，有改头换面之效。
　　天明的东家看到佑音，一双眼看得发直，暗暗称奇，这是一张有着惊人魅力的面孔。他问旁人：“京城何时有这样一位女子？”
　　旁边的人回复：“她是京城里‘惊鸿’时装公司的东家。”
　　天明的东家断言：“若是她来拍摄影片，定能大红大紫，利如流水。”
　　话落入黎婉华耳中，她冷哼一下：“人家才不屑招待观众。你当人人都是我这样的苦出身，无依无靠，为一口饭，只得憋住一口气从人堆里挣扎爬出来。她陆佑音是什么出身？就你那点薄利也想入她的眼？”黎婉华冷言冷语，大家也不自讨没趣，又聊起旁的来。
　　天明为黎婉华安排了记者采访，相机一抬起，黎婉华即刻展示无可挑剔的笑容，她太知道自己怎么样能拍出好看的照片，一切姿态，毫无破绽。
　　汪如诚一眼就看见佑音，过来招呼她与如君。三人站在角落里不知说些什么，如山很快也加入。四人容貌气质过人，宾客频频向他们看去。
　　溥景琰早早就看到佑音了，此次义捐，梨园界出钱出力，他一向与梨园中人交好，今晚拍卖，他拿出一套珍藏的前清内廷御用明黄织金缠枝凤纹宫装参加义拍，以壮梨园之声势，他自己也乐得借此展现自己不俗之收藏。
　　未几，宾客尽数落座，灯火齐明，盛典正式启幕。
　　著名歌星阮小婉献唱一曲，掌声四起。黎婉华不甘心风头被佑音夺去，遂敛整衣袂，从容移步登台，当众朗诵新式白话新诗一首。黎婉华面容精致，声线动人，话音刚毕，庄益民扬手就捐出不菲款项，以示捧场。
　　黎婉华十分满意，对庄益民送去明媚秋波，眸光潋滟，婉转流盼。庄氏立刻觉得心都被掏去，神思激荡，难以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