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灰灰泡泡

17、旱灾 李狗儿倏忽

　　李狗儿倏忽窜高了不少，精神焕发，他让佑音为他起了个新名子，改名为李子沛。“惊鸿”时装越来越忙，李子沛学习刻苦，办事细心可靠，又是李管家手把手教出来的，佑音和如君有意栽培，对他委以重任。他现在是“惊鸿”时装的账房。家里早已另雇了车夫。但是除非不得已，李子沛总还是要亲自接送两位小姐上下学。佑音怕他太累，劝他有空不如多睡一会儿。他总是憨笑着说不累不累，还说没事跑一跑，精力更好了。每日拉完车，他换身衣服就上“惊鸿”去，从不少一日。“惊鸿”的人都知他是佑音与如君的亲兵，有他在，没人敢耍滑头。
　　今年来，各地大旱，说是陕、豫、鲁一带颗粒无收，旱魃过处，赤地千里。田里大片焦脆碎末，脚踩上去，烟尘呛人。井底干涸，露出黑黢黢的淤泥裂缝，连树皮都被啃食精光。饿殍遍野，疫病横行，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到处可见。
　　入秋后，各地陆续有逃荒的流民涌入。汪如山前不久到处筹善款，运食物，冒着战乱和匪患，辗转陕州、灵宝、渑池等地，设粥棚。见死地寂寂，人间炼狱，返京后仍然为此事奔走，中秋夜也未能回家。幸好他平日里广交广结，很快就联合了电影公司、戏院、商业团体要在北京办几场义演和游艺会。
　　义演等事一经发起，汪如诚鼎力相助，各社会团体、商业联合会等都踊跃参与。汪如诚和汪如山宴请北京各协会，宴上几十个商业团体皆表示愿意以营业收成助赈，各团体次第刊发意见书，咸愿承任分销任务。列席诸公，或自认承销券票若干，或自愿充任分队队长，尽力奔走劝售，全体莫不踊跃争先，收效甚为可观。
　　晚宴结束，兄弟俩又通宵达旦，商量赈灾事宜。
　　“佑音有远见，早早托我收来土布，棉花，都暗下存在‘惊鸿’的库房里。前段时间她已经找人赶制一批冬衣出来，昨天她来找我说要以汪氏善堂的名义捐赠出去，由汪氏善堂分派到灾民手中。”汪如山松了松领口，长吁一口气。
　　“我听说前几日民国政府要求商会、各家善堂报上捐粮、捐布、捐银的数目。现如今粮
　　布紧缺，她们把衣物给了我们，‘惊鸿’拿什么上交？”如诚皱眉。
　　“她担心东西到了那些人手里，层层盘剥，分不到灾民手上。那些布料都是之前她和如君辗转收来的，成色还算不错的，现在能买到的都是些粗烂布料了，她之前买了些成色普通的衣料，准备用来应付上面摊派的份额。‘惊鸿’虽说这一年来名头甚大，但是到底是刚开张的店，上面也没太关注到她们，如君也打点好了，现在市面上能买到什么质量的东西，那群酒囊饭袋心知肚明，上头的人也不会为难她们。佑音说她们库房里的那些存货通通交给汪氏善堂。‘惊鸿’做的是高级服饰，用的都是些丝绸、进口衣料，这些布料存放在她们那反而惹眼。她说大哥自有办法物尽其用。喏，这是佑音让我交给你的。”如山三言两语把事情派给如诚。
　　如诚斜睨了如山一眼。他连月来跑了不少地方，瘦了不少，也黑了许多，就是依旧一副不着调的样子，如诚无奈摇摇头，又低头看起了转交过来的册子，上面清清楚楚了记载了土布和皮棉的数量，看到后面，如诚略略惊讶：“佑音还采买了药棉？”
　　如山点了点头：“她怕灾情没能控制好，开春了，疫病再跟着旱灾闹起来。这些是她托人从香港那边采买的，又经由广州那边运过来，煞费苦心。现下虽然还没有闹起瘟疫，可陕豫那一带受灾的消息传了过来，洋行那边早就收到风声，这些药棉现在都收紧了，她那边说到底只是个存放店铺衣料的仓库，把这些东西留在她那到底不是长远之计。她知道汪氏善堂底下有施医所，把这批药棉送到施医所最为妥当。”
　　“她只靠看报就能做如斯准备，从香港转广州一路运来，关卡繁多，想来也是费了不少人情了。佑音考虑得实在周全。”如诚沉吟片刻，心中已有章法：“这批土布、皮棉，我会安排可靠的人运送存储好。至于已经赶制出来的冬衣我会让善堂去放赈的人直接送到流民手上。至于药棉，我打算让人分两批，一批送到大甜水井胡同贝大夫那边去，他那边专门收治流民，应该能派上用场。另一批则收入善堂施医所。以备后用，你意下如何？”
　　如山向来对如诚比对自己放心，根本不做他想便道：“就按大哥说的办。”说完后仰倒在沙发上，巴不得直接昏睡几天。
　　如诚看了看弟弟散懒得样子，并不准备放他好过：“既然如此，那你就负责落实好。记得运东西的时候分开点走，分开混放在一些不起眼的东西里。你亲自盯着。”
　　如山惨叫：“哥，你都不心疼我的吗？你看看我都累成什么样了，你再这么使唤我，你就要没有弟弟了。”
　　汪如山耸了耸肩：“我可听说你当年在巴黎的时候曾经怂恿同学静坐抗议，连着几天几夜没有睡觉，硬把学校熬低头了，这才几天，哪能就让我没了弟弟。再说了，可靠的人，除了我亲弟弟，我还能信谁，非你莫属了。”
　　汪如山连哀嚎的气力都没有，当下躺在沙发上：“别跟我说话，先让我睡一觉。明天再为你们这些魔鬼卖命。”说罢他头一歪，真睡了过去。
　　没一会儿，鼾声如雷。如诚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拿过毛毯给他盖上，走出书房，吩咐管家：“明天少爷醒了，安排好车，直接让少爷去办事，别让他乱跑。”
　　管家连连应下。
　　如诚回了卧室。
　　第二天，汪如山正准备出门，被管家拦了下来：“二少爷，大少爷让我提醒您今天先去办事，车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汪如山顿觉眼前发黑：“梁叔，我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一下了，我就是头驴也该让我休息一下吧，梁叔。”汪如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管家打心眼里疼汪如山，只是汪如诚特别吩咐过了，他也不敢不照办。管家知道如山心软，立刻作出一副老泪纵横的样子：“小少爷呀，你也要多多体谅大少爷，昨晚大少爷回了卧室看文件一直看到了了凌晨，勉强睡了两小时，一早又出门办公了。哎，这就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么忙呀。”
　　汪如山噤了声，他也心疼大哥。只好领命干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