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灰灰泡泡

19、拍卖（2） 黎婉华仍站

　　黎婉华仍站在台上，款款对着话筒，摆出她精心练出的笑容道：“我今番赴会，所着衣裳皆出自京华名制‘惊鸿’服饰。世人皆知‘惊鸿’裁制之艺精工卓绝、冠绝一时。然我更钦佩其二位东家，二人实为当世巾帼，足为我辈女子之表率。方才我们已一睹佑音女士绰约姿容，恰如其颈间之珍珠般光耀。我早听说佑音女士是乐善好施之人，若今日有幸可睹佑音女士一展风姿，我将捐出我即将上映之电影所得。”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席间无数目光倏然转向佑音，或好奇观望，或静待其姿，场面顷刻凝滞。
　　如君不悦，虽知黎婉华不过自取其辱，但这黎氏刻意为难、借机相逼的用意再分明不过，仍叫她觉得倒胃口。汪如诚亦微微皱眉。唯有如山，来了精神，准备看这黎婉华如何出丑。
　　佑音却十分平静，无丝毫愠色。她缓缓起身走向台上，向观众微微颔首致意道：“婉华女士厚爱，实在愧不敢当。鄙人才疏学浅，恐难不负众人期许。然此番集会专为赈灾济民，慈善大义在前，我辈皆当尽心效力，不敢推辞。今日便献丑一二，为诸位弹琴一曲，聊尽绵薄。”语罢，她眸光轻转，落回黎婉华身上，笑意清浅、气度雍容续道：“再者，承蒙婉华女士抬爱，鄙人亦愿赤诚助赈。今番便将颈间所佩珍珠项链，当众献出，列入本场义拍之物，不知婉华女士以为如何？”
　　黎婉华自然只能点头，内心早已忿恨至极。
　　佑音在皮亚努前坐下，手指如十管白玉般，洁白修长，指尖轻落琴键，起落轻盈灵动，毫无滞涩。悠扬琴音随之潺潺倾泻，曲调清和雅致、婉转绵长，四下沉醉。一曲弹毕，汪如诚带头站起鼓掌。佑音极有风度朝台下鞠了一躬，站直后，又取下颈间珍珠项链，放在侍者端来的织锦托盘上。
　　慈善拍卖的司拍者为京中名流，声线沉稳，举止端雅，依序推介拍品。本场募集之物，皆为各界士绅、商界巨擘、文艺名流慨然捐输，品类丰繁，极尽珍巧，无一凡俗。有名家手绘山水墨宝、前朝官窑古瓷、镂雕玉器、绝版珍籍碑帖，亦有洋商捐献的西洋鎏金摆件、新式钟表。更有梨园伶人、影星捐出的登台戏服、随身佩饰、纪念手迹。每一件珍物登台展示，由司拍人详述物件品类、品相、捐输缘起，席间宾客纷纷竞价，踊跃输将。
　　溥景琰所捐之宫装由三人合力抬上，光芒万丈。佑音看中了那件凤纹宫装，举牌。期间有人见美人举牌，也参与竞价，欲拍下，事后借机献上，亲近美人。但佑音志在必得，高价收入囊中。
　　佑音的珍珠项链本就价值不菲，加上今日她慷慨捐献，在场的男士为博得美人青睐，无人惜资。汪如诚几次加价，皆被他人追价，牌影起落频频，几番拉锯拉扯，步步角逐，竞价愈演愈烈，数轮之间便将价位抬至高位。
　　佑音知道汪如诚是欲为她拍回项链，忙找个可靠的人传话与他，“身外之物，若可纾灾民之困，物得其所。”汪如诚听后，不再坚持。最后佑音这串珍珠项链竟以全场最高价格，落槌成交。
　　整场晚宴通宵达旦，拍卖之声不绝，善款节节攀升。诸般拍品尽数成交，所得款项分毫未动，悉数登记造册，议定日后由汪氏兄弟联合各公团核验，统一拨付灾区，购置粮米药品，赈济流民、施药疗疫，以解一方倒悬之苦。
　　许多年后，佑音将拍得的这套华服借与费城博物馆展览，彼时，澳洲有一汉学家专做中国京剧之研究，他在博物馆见了这件宫装，惊叹不已，洋洋洒洒写了封信，千方百计托博物馆务必转达佑音。
　　佑音回信为之做介绍：
　　亲爱的柯林先生：
　　承蒙您青睐，喜欢这袭衣装，于我乃是幸事。
　　多年前，我在一次赈灾拍卖会上拍得此衣。这件明黄织金缠枝凤纹宫装，原系清宫升平署典藏御制戏衣，专供帝后观戏、万寿大典承演御用，存世极稀。我拍得后亦十分珍重，小心保存。
　　您问我是否知道这件衣服是如何制作而成的，我很惭愧，我所知亦不过皮毛。昔日，我曾向裁缝师傅讨教过，但因为我学问疏漏，并不能得其中要领，即便如此，但凡我略有所知，皆愿悉数奉告，倘若能助您一窥其中意趣，我将倍感荣幸与高兴。
　　如您所见，此衣底料经纬缜密厚实、肌理沉实，织纹细密如鳞。这是因为宫装取用的是江南织造局专供贡缎的缘故，只有那样的缎料，才能承托这般精工，抚过去，似触一汪凝住的水光，匀顺滑糯。
　　衣身呈正色御黄，间以石青、绛红、黛绿、月白五彩晕染，层层过渡、深浅相衔。过去在中国，明黄一色，唯帝后可用。衣上纹样采用的是清朝内廷盘金绣，由清宫御用绣工经年累月精工绣制。匠人取纯金箔，捻作纤细金线，一层一层盘叠，钉固成型，这才使得纹样浮于缎面，轮廓周正，一丝不乱。绣工们又以戗针之法，后针继前针，彩线依深浅次第排布，层层戗入，方成这般五彩晕色。
　　您或许会讶异，历经百年，它依旧鲜妍如新。那是因为所有彩线皆用古法植物染制，色泽沉静醇厚，岁久不褪，愈经时光，愈见雅韵。
　　您再仔细看，这件衣身前后胸腹、双肩、下摆皆排布双凤穿莲、八宝吉纹，凤纹姿态雍容舒展，羽翼分毫毕现。边角辅以海水江崖、如意流云暗纹，章法严谨、排布对称，哪怕只是这些细小的纹样，都必须恪守清宫制式，不能出一点差错。
　　这本是专为大戏压轴正旦角色所制，衣身外置三层可拆卸如意云肩，层序齐整，镶滚石青织金牙边。广袖修长垂顺，袖口暗绣团花吉纹，内里衬素色软绸里料，柔软亲肤，精工锁边，不露一针一线。整件宫装裁度恢弘端正、松紧合度，身段藏露得宜，伶人穿上，行走之时衣袂翩跹，金纹暗涌，登台则威仪满堂，静立则端雅自持。
　　我曾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整件宫装针脚细密匀整，无一丝跳线，这般功力，唯有内廷御用工匠，方能臻此法度。
　　你或许很奇怪，我何以要絮絮叨叨向您说明这件衣服的绣法，用料。那是因为，我曾经看过不少西方的戏剧，在西方戏剧之中，服饰往往没有那么严苛的色彩、纹饰要求。但是据我所知，服饰在京剧之中至关重要，看戏的观众，往往通过服饰就能知道角色的身份、地位、性格以及要烘托的情境。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听说您是鼎鼎大名的汉学家，我十分高兴您对我祖国文化倾注之心血。中国有句古话：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于我看来，这一针一线织绣而成的衣裳，便是一卷缎面上的华夏史。愿与您共享。
　　您最真诚的陆佑音

　　佑音一如往常，早早到惊鸿，只是她没想到溥景琰早早就等在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