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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事 那些小姐太 ...

  •   那些小姐太太们还在楼上,如君与佑音想到就胆怯,索性到街角咖啡厅喝杯咖啡。二人刚走出去见路有报童,便唤来买了份报纸。二人在咖啡厅刚落座,佑音翻阅着报纸,眉头微蹙:“这两个月我翻《晨报》《大公报》,接连看到数则通讯,皆言关于豫、鲁一带亢旱日久,秋禾枯焦,许多地方连冬麦都下不得种。”
      如君亦有关注到此事:“开春以来,我就听一些去冀南收土布的客商说,他们沿途过去,亲眼见到那一片地里久旱无雨。一看便知秋成无望。我暗下里打听,有些商铺消息灵通,不久前就开始囤积棉粮了,就等着秋后抬价。你前些日子让如山找路子到晋北那边收购土棉和粗土布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
      佑音轻轻搅了搅咖啡:“正是。当时我只是自己胡乱猜测,豫鲁一带若真是大旱,土棉必定短缺。我也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但内心又觉不安,想着有备无患,就托如山前后分了三批去农家收些土棉、土布。只是库房地方有限,存棉又怕受潮生虫,我们能收的量终究有限,只希望我是自己虚惊一场。否则,单单凭我们收回来的那些,估计也是杯水车薪。”
      如君点点头,“如今不过八月,报上消息倒还平和。真闹起旱情来,不但棉布难收,届时路上盗匪横行,商旅怕也艰难,行商更不敢往灾区走动,再到冬月寒天,难民缺衣少食,外头恐怕要动荡。”
      佑音望向窗外,忽然似瞥见止止与清沅的身影,形色匆忙,直往“惊鸿”的方向。她猛地站起快步走去,边说:“我好像看见止止和清沅了。”
      如君喊来侍者结过账后亦匆忙跟上去。
      止止和清沅刚到店里便得知佑音与如君刚离开不久,具体去哪并未跟店里的伙计说。
      话音刚落,佑音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你们两个怎么跑这来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娘。”“佑音阿姨。”二人同时喊道。
      “我们考上了!”
      止止与清沅双双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附属中学,佑音再欢喜不过,为二人添置了多少物件都嫌不够,又给二人一人选了一枚朗琴的小坤表,表盘如凝脂鹅蛋般,薄得近乎贴伏皮肉。奶白瓷盘面,幽蓝钢针,配着蜥蜴细皮带,精致得不得了。
      清沅一开始不敢接受那么贵重的礼物,止止哪里肯,再三再四,硬要清沅收下,清沅内心虽然不安,埋怨自己不该收如此昂贵之礼,但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表,心中难免兴奋不已,夜里在房中戴上又摘下,又戴上,来来回回地。
      这边李管家寻到几处不错的院落,佑音带着如君、止止、清沅一同前去,最后众人选定一处,通过房牙子谈妥了价格后,她让李管家在饭庄子订了一桌席,与原房主立约过契。
      诸事一毕,她紧锣密鼓,修整宅第,李狗儿也跟着忙碌起来。在如山的帮助下,“惊鸿”时装又招了两名裁缝,宾客盈门,进项颇丰。佑音与如君为人大方,主事公道,是极好东家。不多时,“惊鸿”便再设分号。整葺一事再次落到李狗儿肩上。
      止止与清沅如期进入女高师附中就读,学校要求穿统一校服,白布上衣,黑色百褶裙,白袜布鞋。清沅每日一早到止止房中换上校服,李狗儿再送二人前往学校,放了学,又再回去换回袄裙才敢回家。
      校舍就在离得不远的辟才胡同,校内有图书室、阅览室、家事劳作室、小操场。图书室里有不少新派书籍、外文原版书可供借阅。每日上课前皆有15分钟的朝会,教导主任会进行训话,大致都是勉励学生克勤克谨之类的话。因为清沅数理实在太差,只能选读文科,止止亦选了文科,二人庆幸分在同一班。
      女高师附中注重体育,要求每班每周至少要有一小时的体育运动,还要由教员进行指导,丝毫不含糊。清沅厌恶体育尤甚,几次在课上体力不支,嘴唇泛白昏了过去,不多久,学校里都知道有这么一位“病美人”。教员也对她格外关心,非要强健其体魄不可,如此,清沅更对体育深恶痛绝。
      止止能打极好的排球,但缝纫一门却惨不忍睹,缝衣服能把袖口缝实,后背不知怎么又剪豁了一个大口,教员几次三番手把手教她,收效甚微。清沅自小跟着母亲,做得一手好女红,连教员都要跟她讨教些绣法。
      二人各有所长,相互扶持,如此方险度难关。
      多得佑音平日里常常带二人下厨,两人在家事烹饪课上倒是十分亮眼,常常互相配合,做出不少美味,但凡尝过,无不称赞。女高师附中的烹饪课主要教些寻常的北京家常菜式,止止有时做点精致的粤式菜肴,令人耳目一新,颇受欢迎。
      许多年后,止止在香港九龙一间茶室偶然遇见昔日同学范思瑶,二人坐下一同喝了杯咖啡,思瑶还记得那年烹饪课上止止与清沅二人做的烧麦和粉果,她说哪怕到了香港,都再没吃到那么好的烧麦和粉果了。
      止止小口抿着咖啡,又浓又苦,她看着范思瑶红油油的嘴唇,一张一合,思绪飘忽了起来,范思瑶好像是太湖人还是苏州人氏,止止也记不清了,总之刚认识的时候,范思瑶也刚到北京没多久,说话还时常夹杂着许多的吴地方言。她跟人打招呼,不说“吃饭没”,要说“饭啊吃勒”,回答别人不说“我知道了”,要说“我有数脉咧”……大家时常听不懂她的话,加上她个头小小的,很不起眼的样子,也没什么人在意她。开学都两三个月了,教员才发现她国语讲得这般糟,于是动员同学多多帮助她,组织同学轮流跟她交流讲话。班里许多同学都来自不同的地方,说话难免带着些口音,于是她的国语学得奇腔怪调,什么地方的口音都带点。
      范思瑶最喜欢找陈止止练说话,止止劝她说自己的国语并不好,带着粤语腔调,怕不能帮到她。她也不管,非缠着止止不可。后来她跟着丈夫去了广州又移居香港,倒是因为听惯了止止的国语,在广州和香港都适应得蛮好。两人聊到这,不禁笑了起来,如此这般,谁又能想得到呢?
      范思瑶只在女高师附中读了一年就辍学了。她家里给她定了门亲事,对方家里在北京经营个小饭庄子,苏州菜做得一点不含糊,那男的跟着爸爸,烧得一手好菜,踏实肯干,生意十分过得去。
      男方听说对方是个新式女学生,心里也满意这门婚事,对范思瑶也十分上心。一天,他怕范思瑶想念家乡菜,其实也为看看范思瑶的模样,于是就提着个食盒在校门外老远等着范思瑶,不巧被班里其她女学生看见了,自那以后时常打趣范思瑶说:“密斯范好福气呀,有哈斯本(husband)那么爱护,将来是不用发愁吃喝的呀。”
      那男的长得短小圆胖,又因为常年在厨房里呆着,整个人油渍渍的,更让人觉得胖得流油。范思瑶疑心同学们在取笑她,十分难为情,回到家跟父母闹了起来,主张女子解放,要与那人解除婚约。范家怕女儿这个书再读下去更要不得了,没多久,就逼着她退学了。
      范思瑶又往咖啡里舀了几茶匙糖,跟止止说起了退学后的事。她本以为自己是非得嫁那个人不可了,想着自己每天要跟这么个油腻腻的东西同床共枕,连死的心都有了。
      积郁成疾,她大病了一场,有半年一直躺在床上,吃了很多汤药都没有用。男的来家里看望过,见她一日日下去,瘦得只剩一架骨头一般,仍对她说他会一直等她好,让她一定要有希望,尽快康复起来。
      她觉得那男的虽然长相欠佳,但是确实是个不离不弃的人,心里也真的感动了,心病去了点,人也慢慢有了起色。那日她觉得整个人不那么没力气了,就让丫鬟给她梳洗一下,换了套新衣裳,扶着她坐车去了饭庄。
      车快要到饭庄时,她远远看到男方跟一个女子举止亲昵地走在一起,她起先想大概是表妹什么的,自己对人家家人也不了解,还是问问罢。车到了跟前,那男的看见她了,脸色惊慌失措,赶忙与那女子拉开距离,又觉得自己这样像要遮掩什么一样,怕会惹那女子不悦,又往那女子身边靠了靠。范思瑶见状,再没什么不明白的了。一句话也没说,只让车继续往前,像是自己不小心认错了人一样。
      婚约到底还是解除了。那日回家后,范思瑶染了风寒,又发展成肺炎,家里连棺木都备好了。大哥听到消息,从南京赶了回家,要见她最后一面,同行还带了个在南京遇见的儿时旧友。那老乡说小的时候也跟范思瑶一起玩耍过,对她有些印象,知道她的遭遇,也想来探望她。或许是姻缘天注定,那人探望过后,范思瑶竟然有了起色,最后痊愈了,二人后来缔结同心。那人是个记者,受同行相邀,后来到香港发展了。范思瑶也跟着他移居到了香港,家庭倒是和美。
      止止没想到范思瑶后来是这样一番际遇,但终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由衷替她开心。没聊太久,范思瑶说够钟要去接女儿放学,二人互相道别,又留了联系方式,说下次有机会定要约着喝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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