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别惹大神官》一纸狂墨

3、祈神台 “你宁愿死

　　画灵：“你要不要配合一下，抽搐倒地，看看这老国师想做甚？”

　　曦昭犹豫了一下，但想到抽搐不美，她拒绝，于是甩出神鞭，假意一抽，抽之不动，便就地坐下，一边从容饮起玉露，一边从容嚷了一声，“啊，好厉害的锁仙网啊，打不过，我好怕。”

　　画灵：“太假了，你演得太假了！你以为那老国师能被你糊弄住吗？”

　　老国师兴奋道：“不愧是玉门山的仙器，弑神也不过一念之间！”

　　画灵：“高看你了…”

　　曦昭饮尽玉露，有点意犹未尽，“哎呀，所有功法都施展不出了，怎么办，想不到我一介半神，竟要折在无名人族之手！”

　　画灵：“对了，对了，就这样演，用更哀伤的语气！”

　　老国师放声大笑，一把抓起被网住的曦昭，解开塔中刻着四大凶兽的青铜炼丹炉禁制，“嗖”一声将曦昭投了进去。

　　画灵笑了：“对，就是这样！”

　　说时迟那时快，被铁链捆缚住，满背是血的大神官却突然动了，一把截住即将飞进炼丹炉，正激动着的曦昭。

　　期待的画灵：…

　　激动的曦昭：…

　　愤怒的老国师：“孽徒，你竟敢救她！将她炼化成丹，可抵千年修行，甚至可以一窥神道，不必再造什么通天之阁！你竟敢为了个外人，同我斗法！”

　　被大神官夹在左腰的曦昭，不悦：“你师父说得对，快放手，让我进去玩…进去吧！”

　　见大神官不松手，画灵擦擦眼角的泪，感动道：“他定是爱你入骨了，不愧是搞塌通天之阁的情谊！”

　　玉冠碎裂，青丝落了满肩的大神官，依旧立如玉山青松，不卑不亢，从容回道：“她本就无惧业火，这炼丹炉内亦是我之业火，若放她入内，此炉必毁，犹如垮塌的通天阁。”

　　曦昭：…

　　画灵：…

　　闻言，老国师果然收了手，双手掐诀，封住炼丹炉，围着曦昭踱步，“如此美貌，却心如蛇蝎，祖师爷说得对，越漂亮的女仙越有毒，好徒儿，快将她押走，我不想看见这个闹心的玩意。”

　　大神官锁住曦昭转身就走，她却已甩出神鞭，渡上神力，一拉一挑，竟将炼丹炉掀了个底朝天。

　　无数丹丸倾泻而出，惊呆了曦昭和喵呜。

　　曦昭怒气上涌，“你们竟然用一万只妖炼丹！天理难容，这是自取灭亡之路！”

　　“妖鬼有罪，当诛！”大神官冷面肃目，步履如风，便要擒住曦昭。

　　曦昭一个闪身，神鞭已勒住老国师的脖颈，“你们炼制万妖丹毒，究竟何用！？”

　　老国师看着满地的丹丸和毁掉的炼丹炉，边哭边骂：“你这妖女，毁我丹炉，毁了人族的希望！只有炼出听话的妖皇傀儡，才能永远压制妖族，钳制仙族，让中州人族长安！”

　　曦昭冷笑，“简直荒谬，祖神创万物，从来便一视同仁，妖鬼有罪，自有天诛，自有天罚，尔等人族，借了不知何种歪门邪道，杀妖炼丹，几乎屠灭妖族，此举不义，必遭天谴！玄凌，你还不快快住手，将功补过，或还有道可走！”

　　大神官却全然听不进去，“妖鬼生而有罪，他们凭何有凌驾于人族之上的力量，却对我族肆意凌虐，若非老国师出世，便没有人族的今日，我亦早就…”

　　他收了声，敛了被她挑起的情绪。

　　知道一时无法改变他的观念，曦昭也选择闭嘴。

　　此时，大神官方才反应过来，“你…刚刚叫我什么？”

　　曦昭挑眉，“你不是叫玄凌吗？难道我记错了？”

　　大神官清冷的眸子，更冷了三分，“连师尊都不知晓我入道前的名讳，你莫非是那帮堕仙的后人，是屠戮…”

　　还未说完，便突感地动山摇，炼丹炉下，玉石之阵寸寸龟裂，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老国师大惊，“不好，妖皇即将出世，可我们的万妖蛊丹还未炼好，快！好徒儿，抓住这妖女，用你的业火和赤血，倒画摄魂咒，将这妖女做成傀儡，喂给妖皇吃，这样，或有同等功效！”

　　见大神官持剑不动，老国师怒道：“这是人族最后的希望，难道，你希望中州人族，同十年前一般，被妖鬼下咒奴役，变成行尸走肉，再被自诩正义的仙族歼灭殆尽，炼成灵丹，助他们修行！？你忘了，你的父母兄弟，你的家族因何而灭！什么狗屁天道，这是强者的天下，唯有变强，方能守护！仙族，神族，都是狗屁，唯有将他们踩在脚下，才是我们人族改写天道之时！”

　　大神官周身火灵之力，徒然暴走，他赤红双眸，一剑斩向画灵，曦昭持鞭去救，便被大神官一个回撤，锁了喉。

　　曦昭挥出一鞭，逼他放手，他却一动未动，瓷白的脖颈便同后背一般开了花，曦昭第二鞭抽上他的臂膀，白袍寸断，血肉翻涌，竟还不能令他放手。

　　曦昭望进他赤红又空洞的眸，惊觉他掌中的锁灵链亦变作赤红，难道这封印的链条，不仅能封印他的灵火，更能控制他的心神。

　　曦昭蓄上神力，一鞭劈掉了锁灵链，他周身业火倾泻而出，迅速将炼丹塔化作一片火海汪洋。

　　火海之中，巨大的妖兽探出头来，张开巨口，竟能吞噬业火，反将业火吐出，大神官恢复了神智，带好骨链，扛起老国师躲避妖兽的攻击。

　　曦昭抱紧画灵，跃塔而出。

　　画灵催促道：“快，曦昭，我们用神阙的力量吞噬这个火塔，他们若出来，便是中州人族的灭族之难！”

　　曦昭幻出神阙，无数流光自天幕倾泻而下，她并指为笔，念动神诀，却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她看着画灵，“此时若动用神阙，灭了这塔中所有妖邪，那大神官便无了…”

　　画灵不懂她，“无就无了，我们遵师门之令，待他死后取走神骨火灵便完成了任务！你想收画中仙，我们再去寻新的入画之人好了，何必执着于他，我定能找到更美、更强的送给你！”

　　见她犹豫，画灵催促道，“再不动手，若吸收了业火的妖皇出世，中州陷落，便是人族灭族之祸，昭昭，别忘了离山前，西王母的嘱托！救一人，还是救万人，有什么可犹豫的！”

　　曦昭并指为笔，幻出自己的真身，再度书写山海神阙，在对炼妖塔降下神罚的最后一刻，却有什么破塔而出，无边烟尘几可遮天蔽日。

　　肆意翻飞的业火刹那间停滞、回缩，化作一个金色的咒印，被谁戴在指尖。

　　黑暗之中，有一双金色的眸子向自己靠近，曦昭打了个响指，散尽漫天烟尘，神阙飞回她袖中。

　　画灵有些怕，也缩进曦昭袖中。

　　曦昭便见，满身是血的大神官逆光而来，漫天劫灰中，他一人独行，看来，妖皇、老国师全都随巨塔湮灭了。

　　他修长的指尖，仿佛刚刚撕裂了妖兽，赤红的血水滴答落下。

　　“你吞噬了妖皇，也吞噬了你师尊？”曦昭问道。

　　他恍若未闻，只轻喃道：“妖皇出世，皇城危矣，师尊莫怕，我这就去焚尽他们，绝不让任何仙神妖魔，毁了中州、危害人族…”

　　人族的皇帝领着众官员，跪倒在神殿入口，个个抖如筛糠，既害怕又期盼，跪求大神官相救。

　　有的哭道：“城外妖蛊源源不绝，从祈神台下冲出，祈神台歪了…”
　　“城中百姓被蛊虫咬伤者，竟变成了蛊人，青面獠牙，咬人吃人，化身妖鬼…”
　　“大神官，快救救满城百姓…”

　　大神官持剑而出，曦昭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回答，赤红的眸中，空无一物，口中却念着“净灭妖邪，遇神诛神，遇魔诛魔。”

　　近旁的官员闻言大惊，待大神官走远，方低声泣道：“大神官双目赤红如妖，口中不停念着杀！莫非他也中了蛊毒！？”
　　“大神官要是也变成了妖邪，陛下危矣，皇宫危矣…”
　　“陛下要早做打算啊！”
　　“老国师何在，刚刚炼丹塔塌了，在业火中化成了灰烬，老国师…老国师难道也被大神官烧化了？！”
　　“人族危矣，皇城危矣，陛下危矣…”

　　…

　　祈神台下，无数妖藤自地底钻出，攀着神台向上迅速生长，它们大口吞噬着中州的五行之力，向上攀越着、生长着，无数奇美的曼珠沙华开满了祈神台。

　　血红的蛊虫自曼珠沙华中飞出，密密麻麻飞满皇城，几可遮天蔽日，他们噬人后，竟让妖藤更加壮大。

　　眼前几如末日的场景，惊住了曦昭，“来祈神台送死的妖鬼，通天阁的蛇妖和镇妖塔的妖皇，竟都是幌子，他们为的是拿到你的业火，掌握你的术法，吸收中州的五行之力，为妖族所用，你师尊种下的因，如今便是果！”

　　大神官红瞳一震，曦昭并指点上他额间，念动清心咒，不过三遍，便见他双目逐渐清明，恢复如常。

　　曦昭叹口气，挥动神鞭，去斩断妖藤之根。

　　听到大神官的声音自后传来，“师尊为净灭妖皇，以身殉道，请神君勿言师尊之过，无论对错，他都是为了中州人族。”

　　曦昭太息道：“我要幻出真身，启开山海神阙，吸了这群妖邪，你为我护法！”

　　大神官却双手结印，化出法相，幽蓝的眸中金光潋滟，“不，即是我们的因果，便由我一人来承！”

　　便见他金色的法身，笼罩住整个皇城，漫天蛊虫在他法身所耀之下，化作劫灰。

　　金色的业火在金龙圣坛燃得更旺，火灵净灭了一切邪灵。

　　祈神台下，妖藤枯萎，与曼珠沙华一道，化作黑色的劫灰。

　　妖邪已清，大神官落在曦昭身畔，身形一晃，曦昭抬手，扶住了他。

　　他刚稳住身形，却不知看到了什么，猛地一震，骤然幻出长剑，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曦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废墟之中，无数中了蛊毒的人，如同恶鬼，张着血口獠牙，扑向劫后余生的百姓。

　　人群惊慌逃窜。

　　几个壮汉手持杀猪刀，一刀一个，斩下蛊人的头颅，可那些断头竟死死咬住壮汉的腰腿，被咬的壮汉化作新的蛊人，冲进人群，疯狂啃噬…

　　百姓们相害相杀的景象，时隔十年，再度上演。

　　大神官僵在原地。

　　眼前的画面与久远的记忆渐渐重叠…

　　母亲斩下父亲的头颅，牵着他一路奔逃，路上救起的孩童突然张口咬向她，她亦化作蛊人，长出血红獠牙，状如厉鬼，就要咬断他的咽喉。

　　他持着母亲尚且清醒时，塞给他的长刀，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喧闹哭喊的人群向大神官所在的祈神台涌来，却见妖鬼蛊虫所咬竟大半是孩童，他们追咬着自己的父母亲人，哭声、尖叫声、啃噬撕咬生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曦昭不忍再看，掌中神鞭幻出凤羽刺，就要向蛊人们甩过去，却被大神官一手拦住。

　　曦昭不解，“死一人，还是万人，难道我们还有选择吗！？他们已被蛊虫吞食，待蛊虫破体而出，更多的人将被蛊化，玄凌，你还犹豫什么！？”

　　大神官按下她的手，轻声道：“让我来做选择，这是我的劫，不该由神使承受。”

　　曦昭一怔，便见大神官闭目之后，再度睁眸，金色的眸中再无犹豫，他双手掐诀，念出净灭的术法，并以祈神台为阵眼，将整个皇城划入阵中，无数长着金目的法箭，射向蛊人。

　　金光四溢，不过一刹，所有蛊人化作劫灰，彻底消散在风雨里。

　　这一次，却没有了劫后余生的欢呼，无数百姓跪倒在一堆堆劫灰旁，捂住脸，失声痛哭。

　　夕阳之下，满城尽是悲音，断壁残垣间，已没有一户完整的家园。

　　大神官立在祈神台上，念起往生咒，他清冷如玉的声音，平静无波地念动着，从清音到沙哑。

　　日已落尽，星光出，今日无月。

　　侥幸活着的百姓，跪着捧起亲人的劫灰，穿过寂静又荒凉的长街，静静回到家中，哪怕他们的家早已化作废墟。

　　断壁残垣间，只余大神官一人，那座曾高耸入云的祈神台，自云端跌落，化作一堆无用的碎石荒土。

　　他独自立于碎石之上，摊开手掌，业火涌出，再度点燃残破的圣坛。

　　上一次，万人叩拜在金龙圣火之下，如今台下却空寂无人。

　　曦昭以为他因此而寂寥，飞到他身畔，安慰道：“妖气已清，何必再点燃圣火，消耗你的灵力。”

　　“圣火在，希望就在。”大神官身影一晃，咳出一口黑血，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

　　狂风涌动，他周身肌肉喷张，平日里空荡的白袍竟似包裹不住。

　　曦昭要给他把脉，被他一把挥开，“神使，你该离开了。”

　　知道他已压制不住体内的妖力，即将暴走，曦昭心生不忍，“你是凡人之躯，如此逞强，于寿元不利，大神官，我可助你，你虽已吞噬了妖皇，即将兽化，但只要你同我结契，便可在我的神阙中修行，或有一日修成妖神，也是另一番际遇。”

　　他逐渐妖化的双眸，一半碧色一半金色，透出一股极端妖异的美，他咬破舌尖，强自掐诀，幻出一个只针对他一人的杀阵。

　　“妖鬼之徒，本就与人族不共戴天，我既受师尊所托，无论生死护守人族，亦该守护他们的信仰，便是化作尘泥，也不能为了苟且偷生，成为妖鬼。”

　　曦昭不解，“信仰？人族不过百年寿命，于神而言，不过朝生暮死的浮萍，为了他们虚假的信仰，你竟要自戕！”

　　“你们生而为神，却不知何以为神…”

　　曦昭摇头叹息，“你未曾为过，所以不知，千万年来，万物本就生生灭灭，一切自有天数，自然而然，不干涉不参与，方是为神之道！”

　　“哦？”大神官嗤笑，“那神使你又为何而来，为何干涉我，强求于我？”

　　“我来带走你这个天数之外的变数，你的存在已经超过中州所能承载，你不属于中州人族，当随我离开，入我的画做我的人，你不在，国师无力左右中州五行，五行不乱，则不生天数之外的妖邪…”

　　大神官勉力抬起染血的双手，再度结印，空中凝聚出一把巨大而耀眼的弓弩，对准他自己，“前日，若非师尊强留，你本不会牵扯进来，你说的对，我于中州是祸、是害，如今妖皇被我吞噬，若我被它所控，化作妖鬼，才是人族最大的灾祸。”

　　曦昭望着空中闪耀着金光的巨弩，心中满是悲怆，“你宁愿死在人族，也不愿同我离去。”

　　大神官念动最后的法诀，弓弩蓄势待发，他终于望向她，“待我净灭，我的残魂将永远守在祈神台，圣火以我的灵魂为饲，将成永不熄灭的长明之火。”

　　曦昭点点头，将掌中的神阙收回，问道：“相识一场，你还有何心愿未了。”

　　大神官清冷的眉眼染上一丝暖意，“还未请教，神使名讳。”

　　“曦昭，师门都叫我昭昭。”

　　他轻轻颔首，唇角浮现一丝笑意，在体内妖力暴走的刹那，他完成了最后一个结印，杀阵之中，巨弩对准他一人激射而下。

　　曦昭撑起明镜伞，闭上眼，不忍再看，画灵缩在她怀中，轻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