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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燎原之火 玄凌,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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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红妖月之下,漫天遍野皆是燎原的魔火。
母亲拉着他的手,在满是妖鬼的村落里跌跌撞撞奔逃。
因妖鬼频频来袭,他们长期躲避在洞窟、地窖里,缺衣少食,他不过十岁,个头虽高却枯瘦无力,跑不了几步,便跌倒在地。
“嘎吱嘎吱…”道路两旁不知正啃食着什么的半妖,木讷地转过头来,一个个满口血糊糊的碎肉,闻到新鲜的人味,幽蓝却空洞的眸子扫向他,顿了顿,突然发狂般,一个个甩下手中的狼藉,向他们猛扑过来。
母亲扛起长刀,一刀一个,斩掉它们的头颅,拉起跌倒的他,杀出妖群,再度奔逃。
路过一条溪畔,母亲在一派赤红的狼藉中,捡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婴童,母亲背起长刀,一手抱着那婴童,一手牵着他,继续赶路。
他们要去舅父所在的昭明城,那是玉门仙山脚下的城镇。
途中,那婴童却突然妖化暴起,长长的獠牙就要咬断母亲的脖颈,母亲伸手一挡。
那妖童便撕下她胳膊上的一块肉,摔到地上,一瞬肌肉喷张,化作一只青面獠牙的半妖。
母亲利落挥刀,斩下了它的头颅,却失血脱力,倒在溪水旁,竟也开始妖化。
她利落斩断被咬的左手,将刀递给小小的他,亮若星辰的眸望着他,“玄凌,拿起你父亲的刀,立刻斩下我的头颅,去找你的舅父,告诉仙尊,妖鬼来犯!”
他伸出小手,握紧那把长刀,却无论如何无法动手,去斩母亲的头。
母亲的双眸开始妖化,她一头撞向他手中的刀,他一避,仍削掉了母亲的左耳。
看着痛倒在地的母亲,他终于泪流满面,扑上去想抱住她,他一定可以救她,只要去了玉门仙山,找到修仙的舅父,寻到仙尊,他们一定能救母亲的命。
母亲却挥开他的手,以头抢地,生生磕掉了自己还未开始异化的牙齿,直到满口鲜血,无一残牙。
她妖化之后晶亮的碧色眸子,并不恐怖,看着玄凌的眼中满是温柔,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玄凌,你若不肯斩下我的头颅,我便会化作最恐怖的妖鬼,去啃断无数无辜之人的头颅,玄凌,你十岁了,是男子汉了,不要害怕,不要犹豫,斩了我的头,不要让我变成吃人的妖鬼!”
他摇头哭泣,最终以刀柄拍晕了母亲,他绑木为筏,将母亲捆缚在木筏上,瘦小的他拖着长长的木筏,背着大刀,奔向玉门仙山。
他走了十天十夜,走不动时,以手为脚,在泥地中爬行,直到双手双脚血肉模糊。
中途,母亲清醒过几次,以极强的毅力扛住了数次妖化,脑袋却逐渐混沌,终于在昭明城外,见到舅父之时,她彻底丧失了人性,肌肉喷张,破开缚身的绳索,扑倒玄凌,就要咬断他的脖颈。
他看到舅父御剑而来,一剑刺向母亲,他疾呼“不要!”母亲那颗异化成兽、却没有一颗牙齿的头颅,已“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满怀希翼,一路坚强地未曾哭过的他,终于抱着母亲的头颅,失声痛哭。
他将母亲的头安放好,便见到她仅存的右手,不知何时,指甲尽断,只余血糊糊的肉甲…
那肉甲血肉残破,满是泥沙碎石,指节扭曲断裂,不知是母亲多少次,将手指砸向地面…正如她以头抢地,生生磕掉自己满口牙齿,甚至鼻骨碎裂,周身再无一处能伤害他的“利器”…
不过半日,无数半妖冲破昭明城,太半竟是妖童,驱策他们的大妖笑得猖狂,“玉门山的仙人们,你们不是自比上古神族,自诩拯救苍生的神吗,如今,满城妖童,你们救、还是不救?”
那一日,满城悲歌,修仙的人族,斩尽了所有异化的妖童,其中,不乏他们的亲人。
但仍有不忍下手的仙人,被妖童咬伤,爆发成更厉害的妖鬼…
一日一夜,如同屠城,妖化的仙人战力强大,玉门山的仙人几乎不敌,直到请出闭关的仙尊,祭出神器,方才减毁了全部妖邪。
失去所有亲人的玄凌,孤零零坐在满城血海中,目光空洞,他握住母亲的长刀,想要自戕。
却被师尊所救,那时师尊还是玉门山主峰的大弟子,他收他为徒,带他走进仙门。
后来,师尊不知何故,在修行之中走火入魔,他夺回妖族镇压在百兽山的业火,偷了仙尊的神器,炼化成圣火之种,种入他体内。
他获得了肉体凡胎不能承受的力量,险些爆体而亡,师尊跪在仙山主峰,叩求仙尊相助,仙尊最终赠与他一对可以封印业火的锁灵链,仙门救了他,但仍以违背仙规之罪,拔了师尊的仙骨,废了仙术,将他们逐出玉门仙山。
那之后,他同师尊一道离开风沮玉门山,去人间修行。
他随他踏遍人间路,修道修心,他是他舅父的师父,更是他的师尊。
他们最终来到人族皇城,见到胆小如鼠、龟缩不出的人皇,花了十年时间,他们重燃了人族信仰,建起通天的高台高塔,锻造出可吞噬妖魔的炼丹炉,他亦日夜苦修,成为师尊口中,术法可超越避世仙尊的人族大神官。
被废了仙术的师尊,时而严厉时而疯癫,他杀妖也杀人,他将他们炼成丹丸,再以丹为引,以人为体,要炼化出可以为他操纵的傀儡妖皇,去对付妖族。
数不清的怪妖出现,却无法被人族操控,最终都在他的业火下,化作灰烬,他知道,人皇和少数官员知晓真相,对师尊和他这个大神官,既恨又怕,却只能叩拜在他们脚下,依附这不属于人族的力量,来守护人族。
梦魇的最后,师尊摘了他的锁灵链,握住他的双手,以自己为祭,将自己的仙体与妖兽同焚,终于炼化出一枚集仙妖两力的丹元,他从师尊之令,吞下那枚独一无二的丹元。
自此,他拥有了可以压制妖鬼一族的力量,却再无人知晓,该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为了解妖兽的毒,师尊终其一生,未能炼化出听话的妖兽,却让他吞噬了妖元,去修妖神,可他不能,他痛恨吃人的妖族,怎能为了力量,让自己变成最不齿的存在,他宁愿在祈神台上,生祭圣坛,以自己妖化后不灭的元神,守护圣火,守护人族。
他甫及弱冠,却觉得一生那么漫长,早该走到尽头。
他好累,他想一直沉睡下去,去见母亲、见师尊、见舅父和父亲。
梦魇之中,他却永远追逐不上他们,身后无数妖鬼拉住他的腿脚,要将他一并拖入满是妖鬼的深渊。
他挥动长剑去斩,那些断了手脚的妖鬼们却趴在他后背,狞笑道:“什么人族大神官,打不过我们,便吞噬了我族最强的妖鬼之力!
太可笑了,化作半妖的你,还有何资格拿着妖族的力量来斩我们,去护人族!
人族若是知晓,他们为之叩拜的大神官,竟是半个妖鬼,他们还会跪在祈神台下,终日向你祈祷?
你就是被仙门驱逐的小偷,是仙门的耻辱,是人族的笑话…”
“是啊,我还有何资格…”他苦笑一声,不再反抗,任由无数妖鬼将他拉入黑暗的永狱…
倏然间,万丈金光倾泻而下,顷刻逼退了他梦魇之中的所有妖邪。
有谁在拍打他的脸,呼喊他的名字,“玄凌,快醒过来,不许睡!妖族还未灭,你不许自戕!玄凌,你听见了吗!”
妖族?他自己都结出了妖丹,还有何资格,站在人族的最高处,去对抗妖鬼。
那灼眼的金光却不肯放过他,驱走了他梦魇中最深处的黑暗,将金色的光芒,铺满所有冰冷又潮湿的角落,梦境碎裂了,他仿佛飘在温暖又澄明的苍穹之中。
曦昭抱着喵呜跳到他胸前,点封住他暴走的心脉,给他喂了什么甜腻的东西,然后,她掰开他的眼睛,嚷嚷道:“我封住了你体内异化的妖丹,玄凌,醒过来,你还是人间的大神官,你修不成妖神了,我也不再带你走了!”
梦中,他睁开眼,如同趋光的萤火,抱住了暖如朝阳的她,觉得自己冰封的身体,汲取了她的温度,开始一寸寸融化。
梦魇将散,他听到曦昭念起清心咒,他暴走的心脉平静下来,喷张的肌肉恢复如初,体内的妖丹和妖力一瞬平息,他睁开眼,双目中的赤红褪去,重新化作清风朗月。
她的手仍在探他的额头,他抓住了那温暖的手,那在他掌中不会湮灭的手,他说,“是你,曦昭…”
“自然是我,为了封印你体内的妖丹,我给你喂了我的血,那时你虽在梦中,却答应了与我结契,我不会要求你同我走,但你已成了我的神从,自此,我生你生,我死你亡,玄凌,你怕不怕?”
“我答应了什么?”
画灵在他胸口喵呜了一声,“你在梦中抱住了曦昭,便是以身为契,签了神从契,这契于你无害,有我在,曦昭定能与山河同寿,你无需担忧。”
“为何?”玄凌松开她的手,低头去看她指尖的血,那是神之血,是万物之所向,一滴便足以令人起死回生、令妖魔得道,她赠与他,便是乱了仙神之道,定会有不小的反噬。
神族之血从不会轻易而流,她却救下他这个一心求死之人,他再度开口,“为何?”
“我看到了。”
他望进她明亮的双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那样耀眼而温暖,驱散了他心底的所有晦暗,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她纤白的食指点上他的心口,“你的心,你的梦境,他们还在发着光,是温暖的、耀眼的、不屈的,他们不想放弃,是你,还不想放弃,玄凌,活下来吧,中州人族还需要你,保护他们、驱散妖邪便是你的道。”
他低头,看着她点在自己胸口那带血的指尖,再度逾越抬手,握住了她。
他抬眸凝望着她,空洞而冰冷的眸中,终于染上了她给予的暖意,他轻轻掀动唇角,承诺道:“既是神使所言,我定能做到,守护中州,驱散妖邪,不负神使所望!”
曦昭挑眉,“你饮了我的血,你全身上下都该属于我,没有我的同意,再不许你自伤,否则就以你的心头血渡还给我!”
玄凌似乎想起梦中,唇舌间的一丝暖甜,他避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那眸子里仿佛乘着比骄阳还烈的火,那样灼热耀眼,他偏过头,不再看她,却轻声道:“知道了。”
曦昭点点头,拉着他起身,指着天边一道绚丽的曦光,“你看,天亮了,这一夜,你保住了中州,你还活着,我们赢了,不是吗?”
她看着初升的骄阳,他看着被橙红暖阳照亮的,她的脸庞,再同她一道,看向人间万象。
有人步出家门,三五成群,开始重建家园,有的搀扶相助,在田野洒下新的种子,有的经过祈神台,向大神官叩拜祈愿。
绚烂的骄阳落在祈神台上,城中的金龙圣火长明,人族的希望总是生生不息。
“你是他们的希望,他们又何尝不是你的力量…”
曦昭欣慰叹气,紧绷的气力一散,反噬之力突然来袭,她周身一滞,神力阻滞,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向前倒去。
玄凌长臂一伸,将她拥进怀中。
画灵着急地喵喵叫,“糟了,这一回反噬之力太强,曦昭神元受创,已经维持不住人身了,我要尽快带她回昆仑,找清源师兄救命!”
大神官手一紧,似有些许迟疑。
曦昭却在他怀中反握住他的手,喘息着叮嘱道:“我体内的那滴神血,足够压制那枚妖丹,它也可化作一缕神力,为你所用,但…只能用一次,记住,若你用了,妖丹便再无克制,你一介凡人,若不能承受,化作妖皇又如何,护你要护的人,守你要守的道便好,若有一日人族容不下你,我便来…带你走!”
画灵一个闪身,化身一头雪白的大虎,将曦昭驮到背上,扭头嘱咐他,“你既与主人结下神从之契,便是有了羁绊,他日,曦昭神力恢复,若途径中州,定会来看你,那时,若你阳寿未尽,自会相见。”
神风一转,白虎神兽已带着曦昭消失在祈神台上,众人看到如此神迹,纷纷停下手中的劳作,叩拜在台下,再度向大神官祈祷,感谢大神官请来神族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