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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铜驼街 铜驼街是洛 ...

  •   新朝初立,乾坤渐稳,九街六市的青石板路上,再次生出了夹缝吐绿般的蓬勃生机。
      距离上次圆通寺重聚后,已经过了一个半月。这日清晨,天色泛着洗净尘埃的鸭蛋青。沈昭特意向南平王告假一日,早早便备下了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稳稳停在深宫西侧的阊阖门外。
      沉重的宫门轴木发出微弱的闷响,一道纤秀的身影自角门处悄然闪出。贺心棠穿着一袭素净的淡紫色细布襦裙,裙摆滚着极窄的素白绢边,除了一根磨平了棱角的银木簪子固定着如云青丝,浑身上下几无珠翠。她警惕地四下顾盼,见四下无人,这才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像只轻盈又敏锐的雀儿,一弯腰钻进了马车里。
      车帘落下的剎那,一股熟悉的草木与皂角清香迎面扑来,将外头深宫大院的寒凉彻底阻隔在外。
      “阿昭!”贺心棠眉眼微弯,眼底澄澈得倒映出晨曦微光,整个人顿时神采奕奕。
      沈昭原本靠坐在车厢壁侧,面容冷硬如生铁雕琢,连抱臂的姿势都维持着行伍之人随时准备拔刀的警觉。然而,当那声清脆甜软的呼唤落入耳际时,青年凌厉的眉峰在瞬息间舒展开来,狭长的凤眸像是浸化在春水里的寒冰,眼底翻涌着毫无保留的柔软与纵容。
      他伸手将矮几上的雕花掐丝暖手炉塞进她微凉的手心,掌心粗粝的重茧不经意擦过她细腻的指尖,低声吩咐车夫:“今日不去圆通寺,去铜驼街。”
      贺心棠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握紧了暖烘烘的炉子,眨巴着杏眼问:“去那儿做什么?那里人多眼杂的……”
      “陪妳逛京城。”沈昭替她将披风的领口往上拢了拢,目光胶着在她微泛血色的脸颊上,嗓音沉敛而认真,“妳入宫这大半年,整日被圈在皇城里,还没好好看过这洛阳城的景致吧!”
      说话间,马车已驶出偏僻的宫道,穿过坊门,外头的声浪如潮水般轰然涌入车厢。
      铜驼街是洛阳城最繁华的枢纽。青石板铺就的宽广长街向两侧无尽延伸,茶肆酒楼旗幡招展,彩帛铺的各色绸缎自高杆垂落如云霞,街边卖炊饼、炸餪、时令果子的小贩扯开嗓门吆喝,推着木轮车的汉子与挽着菜篮的妇人擦肩而过。这份鲜活、喧嚣甚至有些泥腥味的市井烟火气,对在深宫高墙内步步惊心的贺心棠而言,陌生又亲切得让人想落泪。
      下了马车,贺心棠一扫在深宫中的沉稳谨慎,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探着脑袋东张西望。她的目光在一只只精巧的竹编笼子、翻滚着热油的果子锅上流转,双眸亮得如同洒了碎金。
      “阿昭,你看!孙悟空!”她忽然在一处捏糖人的挑子前剎住脚步,兴奋地拽了拽身侧男人的衣袖,提着裙裾蹲了下来。
      摊子后头的老师傅须发花白,双手沾满黄澄澄的麦芽糖稀,笑呵呵地看着眼前娇美灵动的姑娘:“小姑娘,想吹个什么?老汉这儿猴子、大公鸡、小胖猪,要啥有啥!”
      贺心棠捧着腮帮子,歪头想了片刻,声音清脆道:“能吹只大雁么?”
      老师傅愣了一下,“大雁?”
      沈昭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自然而然地替她挡住了后方挤挨的人流。见小姑娘一脸认真地出难题,他唇角忍不住微翘,眼底溢满宠溺的笑意,抬手在她后脑勺的发髻上极轻地敲了一记:“不用为难老人家。”
      贺心棠鼓起腮帮子,轻轻哼了一声,目光在竹架上逡巡一圈:“那……吹只兔子好了。要耳朵长长的那种。”
      “好嘞!兔子拿手!”老师傅双手如飞,拉扯、吹气、揉捏,不过片刻工夫,一只晶莹剔透、拖着圆滚滚尾巴的糖兔子便插在细竹签上,递到了贺心棠面前。
      贺心棠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转着瞧,舍不得吃,眼尾笑成了两道月牙,眸光潋滟如波。
      沈昭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墨发用一尊白玉发冠束得整整齐齐,肩宽腰窄,腰间虽未佩刀,但举手投足间皆带着多年沙场饮血沉淀下来的威严与峻拔。他静静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神色冷淡地掠过四周喧闹的人群,唯有视线重新落回那娇俏的身影上时,眸光才会柔软得一塌糊涂。
      然而,这份默契的平静并未维持太久。
      铜驼街亦是洛阳世家子弟与达官显贵常出没之处。不多时,几辆饰有流苏铜铃的华丽马车缓缓驶过,几位身披流彩暗花云锦斗篷的世家千金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从绸缎庄款款走出来。
      那群女子的目光在扫过沈昭时,脚步皆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青年身形挺秀如傲竹,面部轮廓如刀削斧凿般深邃硬朗,鼻梁高挺,那双狭长冷峻的凤眸自带一股慑人的英武之气,在这脂粉香浓的繁华大街上,显得尤为扎眼。
      “那位……莫不是新任的宁逆将军、平乱大功臣沈昭沈将军?”
      “正是他!前些日子大军入城,我在阁楼上远远瞧过一眼……没想到褪了甲冑,生得竟这般英挺俊朗。”
      “听我爹说,沈将军出身虽清贫,如今却是南平王身边第一得力重臣,年少有为,家中……似乎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呢。”
      “当真?若是能结这门亲……”
      低细的议论夹杂着女子含羞带怯的低笑,顺着微风,一字不漏地钻进了贺心棠的耳朵里。
      贺心棠原本正拿着竹签逗弄糖兔子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侧过脸,眼角余光掠过那群官家小姐——她们梳着洛阳城最时兴的堕马髻,鬓角贴着细腻的金箔花钿,身上穿着价值连城的苏绣流霞裙,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豪门浸润出的优雅矜贵与娇媚,香风袭人。
      随后,贺心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有些发白、没有半点绣样的淡紫色粗布衣裙,又摸了摸自己头上仅有一根素银木簪的简单发髻。
      她曾是襄阳城无忧无虑的将军府大小姐,可如今……将军府覆灭,阿爹不知所踪,她只是个身份尴尬、身在宫闱的罪臣之女。
      而站在她身边的少年,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宽大粗布旧衣的瘦弱小五。他是名动天下、手握兵权的宁逆将军,威风凛凛,前程似锦。
      四周投来的目光,带着惊艳、好奇,以及落在她身上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疑惑。彷佛所有人都在无声地问:这样一个威震京畿的年轻将军身边,怎会跟着一个打扮如此素寡寒酸的小丫鬟?
      贺心棠眼底的光彩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心口像是被浸了水的厚厚棉絮堵住,闷闷发沉。方才还甜丝丝的糖兔子,拿在手里顿时没了半分吸引力。
      沈昭敏锐地察觉到身侧小姑娘的步子慢了下来。他收回警戒四周的冷冽视线,垂眸看向她,微微俯身,语气放得又轻又缓:“怎么了?累了?”
      “没有。”贺心棠将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沾了一点尘土的绣鞋尖,脚步莫名加快,有些赌气似地闷头往前走,“走快些吧,风吹得冷。”
      沈昭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她突然别别扭扭的后脑勺,薄唇微抿,迈开长腿默默跟了上去。
      黄昏时分,青布马车将贺心棠送回了深宫偏门。
      回到寿康宫偏殿的下人房,贺心棠反手阖上房门,将暖手炉放在桌上,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妆台前的圆凳上。
      青铜菱花镜映出少女的面庞。五官生得极其明艳灵动,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然而此刻,这张脸上却带着难掩的憔悴与落寞。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头随意挽起的乌发,又扯了扯袖口粗糙的布料,长长叹了一口气,托着香腮对着镜子发起了呆。
      脑海里,全是大街上那些打扮得如同神仙妃子般的世家千金,以及她们口中那句“尚未婚配、俊朗非凡”。
      “讨厌的木头……”她喃喃自语,指尖在冰凉的铜镜边缘无意识地抠划着。
      “心棠姐姐!妳可算回来啦!”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平日里与她交好的小宫女珍儿抱着一篮刚浆洗好的宫缎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一进屋,见贺心棠坐在铜镜前发怔,珍儿将竹篮一放,凑上前打趣道:“哎哟,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心棠姐姐素来不喜涂脂抹粉,怎么今儿个一回来就对着镜子挪不开眼?是不是在宫外……遇上什么如意郎君,有了女儿家的心事啦?”
      贺心棠被戳中了心事,耳根子“唰”地一下红透了。她慌忙把铜镜倒扣在桌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直起身子:“哪有!妳别胡说八道!我只是……只是今日在宫外,瞧见京城里的那些大家小姐,打扮得当真好看。”
      珍儿愣了愣,随即掩着嘴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拉过一把绣墩坐在贺心棠身侧,上上下下打量了贺心棠一番,认真道:“姐姐这话可就妄自菲薄了!那些个千金小姐,不过是仗着绫罗绸缎和厚厚的脂粉撑门面罢了。姐姐生得这般天生丽质、眉目如画,若是肯好生装扮一番,梳个京城眼下最时兴的飞仙髻,眉间点上一枚花钿,奴婢敢打包票,她们全加起来也比不上姐姐一根手指头!”
      贺心棠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睫,指甲轻轻绞着裙边:“哪有妳说的那么夸张……”
      “不信?奴婢这就给姐姐露一手!”珍儿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从箱子底层翻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套梳妆用具,“奴婢进宫前,娘亲可是襄阳最有名的梳头娘子!要不,奴婢替妳梳一个试试?”
      贺心棠心头微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昭那双总是深邃幽暗的凤眸。
      ……若是自己打扮得好看些,那块木头……会多看两眼么?
      她犹豫了片刻,双颊泛起淡淡的胭脂色,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珍儿手艺确实极巧。散开长发,拿着牛角梳沾了茉莉花头油,细细梳理。挑发、盘髻、引簪,指尖如穿花蝴蝶般翻飞。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一个凌空轻盈、宛若流云惊鸿的飞仙髻便在发顶成型。珍儿又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支精致小巧的白玉兰花步摇,轻轻斜插在鬓边,步摇垂下的两串细碎银流苏,随着贺心棠的呼吸微微晃动,泛着清冷的光泽。
      接着,珍儿拿来螺子黛,依着贺心棠原本秀气的眉形轻轻描画出远山含黛的弧度,又用指腹沾了点茜草口脂,极其清淡地抹在她娇嫩的唇瓣上。
      “好啦!姐姐妳快瞧瞧!”珍儿拍着手,退后两步,满眼都是惊艳。
      贺心棠有些忐忑地重新翻开铜镜。
      镜中的少女,眉若春山,眸若秋水,鬓边的玉兰簪衬得她肌肤瓷白如玉,那一点淡雅的绛唇更是添了几分平日里未曾有过的娇艳与妩媚。既褪去了几分不谙世事的稚气,又保留了骨子里的灵秀出尘。
      贺心棠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发间的玉兰簪,心头如鹿乱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铜驼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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