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女为悦己者容 散心地点定 ...

  •   半个月后,沈昭再次寻了休沐的由头,带贺心棠出宫散心。
      因着贺心棠平日爱看些游记杂书,沈昭思量再三,将地点定在了国子监外的御街书市。那里文墨书香浓郁,不似铜驼街那般市井嘈杂,最是清幽雅致。
      马车依旧停在僻静处接贺心棠。但今天因为有事耽搁,沈昭直接前往御街等候,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竹青色窄袖锦袍,越发衬得身形如修竹挺拔。
      当车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贺心棠提着淡青色暗纹绣花百褶裙,缓步走下马车时,沈昭整个人猛地僵硬在了原地。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少女身上。
      她梳着高雅出尘的飞仙髻,玉兰步摇在耳畔摇曳生姿,细眉如黛,朱唇微点,那身淡青色的长裙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纤细腰肢,整个人宛如空谷中悄然盛放的一株幽兰,美得惊心动魄。
      沈昭漆黑深邃的凤眸剧烈收缩了一下,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喉结上下滚动着,垂在袖中的双手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贺心棠。
      他知道她好看,却不知道她竟能生得这般倾国倾城,娇艳得让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碎了眼前这场过于美丽的梦。
      “阿昭?”贺心棠见他呆愣愣地盯着自己,半晌不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心跳顿时乱了节奏。她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垂下眼帘,有些羞恼地咬着下唇,“你……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是不是……很奇怪?我就说这发髻太繁琐了,回去我就拆了……”
      “不奇怪。”
      沈昭骤然回神,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哑涩了许多。他快步上前,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却在触及她微红的面颊时克制地挪开了半寸:“……极美。”
      这两个字从他那张向来冷硬寡言的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阵风,却沉重地砸在贺心棠的心湖上,漾开一片滚烫的涟漪。贺心棠耳根发热,抿着唇偷偷笑了笑,方才那点忐忑顿时烟消云散。
      书街一带多是文人雅士聚集之所。
      青石板道两侧尽是老字号书肆、字画斋与茶馆,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墨香与松烟气味。街道上走动的多是国子监的监生、赶考的士子以及京中文官,各个青衫布履,腰佩香囊,手持折扇,谈吐文雅。
      贺心棠头一次来这等清雅之地,顿时被两侧摊位上摆放的古籍孤本吸引住了。
      “阿昭,你看那边!”贺心棠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指着前方一间墨宝斋,回头笑着对沈昭道,“京城的读书人真多啊,每个人都斯斯文文、知书达礼的,说话温声细语,跟襄阳大营里那些只会大喊大叫的粗汉子大不相同呢。”
      她纯粹是随口感叹。在她的记忆里,身边除了阿爹就是军营里的糙汉,就连沈昭,也是整日在校场摔打、满身汗臭与煞气的武夫,难得见到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只觉得分外新奇。
      然而,这话落在沈昭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周身那股原本温和的气息骤然凝固。
      青年宽阔的肩背绷得死紧,狭长凌厉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宛如冬日结冰的深潭,寒气四溢。
      更让他胸口憋闷的是,因着贺心棠今日过于出众的容貌与精心雕琢的装扮,自打二人踏入这条街起,四周那些路过的年轻书生,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纷纷放慢了脚步。
      有几个身穿天青色长衫的年轻士子,甚至停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里拿着折扇,面带惊艳地对着贺心棠频频侧目,眼中满是毫无掩饰的倾慕与赞赏,低声赞叹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钢针,狠狠扎在沈昭的后背上。
      沈昭侧跨半步,魁梧挺拔的身躯如同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壁,严严实实地将贺心棠挡在自己的阴影里,冷厉如冰锥的目光毫不客气地朝着那些书生狠狠刮了过去。
      那是一双在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的眼睛,杀气腾腾,带着野兽护食般的戾气。
      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他这凶狠的眼神一瞪,顿时吓得面色发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缩着脖子作鸟兽散。
      但沈昭心中的阴霾却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厚,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今日……为何突然这般盛装打扮?
      平日里她连抹香膏都嫌麻烦,今日不仅梳了飞仙髻,点了唇脂,甚至还戴了极贵重的玉兰簪。
      然后,她一来到这满是文人墨客的书街,便眉眼弯弯地夸赞这些白面书生“斯文温雅”,夸他们“与襄阳的大不相同”……
      难道……阿棠心中真正喜欢的,是这种满腹经纶、谈吐温柔的文弱书生?
      她厌倦了行伍间的刀光剑影,厌倦了粗鲁野蛮的武夫,所以……也厌倦了他这个自幼不通诗书、只会杀人作战的粗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冰冷剧毒的长蛇,猝不及防地咬住了沈昭的心脏,撕扯出一阵钻心的抽痛与恐惧。
      整整半条街,沈昭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紧紧抿着薄唇,下颌线条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每一步踏在石板路上,都沉重得像是要将石头踏碎。
      贺心棠原本兴致极高,拉着他去买热腾腾的桂圆糕,沈昭只是默默掏出碎银付账,接过油纸包塞进她手里,眼神却始终飘忽不定;她拉着他去看街头卖字画的老秀才写对联,沈昭立在她身后,双手环胸,黑眸深邃如夜,浑身上下写满了心不在焉。
      贺心棠咬着软糯的桂圆糕,有些茫然地侧过头打量着他。
      这人是怎么了?刚才在车门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又变回了那座冻死人的冰山?莫不是军营里出了急务,他在这里陪得不耐烦了?
      贺心棠心里也有些委屈,索性也闭了嘴,原本期待的一场出游,最终在沉闷而诡异的安静中草草收场。
      黄昏,京邸。
      沈昭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他顾不上喝一口热茶,铁青着一张脸,径直穿过回廊,一把推开了隔壁厢房的雕花木门。
      “砰!”
      门扇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韩池正翘着二郎腿歪在软榻上,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就着小火炉温着一壶江南绍兴花雕酒。
      见沈昭带着一身足以冻死人的煞气破门而入,韩池吓得手腕一抖,酒水差点洒在锦袍上。他挑起一双微醺的桃花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家师兄那张比奔丧还难看的脸,奇道:“哟,这不是我们刚陪完心上人逛街的沈大将军吗?怎么这副表情?洛阳城破了?还是萧家又杀回来了?”
      沈昭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青年大步走到案几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他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双拳紧紧握着,在屋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靴底在厚厚的地毯上碾出急躁的声响。
      韩池收起折扇,坐直了身子,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副模样,我可是好些年没见过了。”
      沈昭猛地顿住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韩池,那张在万军阵前指挥若定、面不改色的英俊面孔上,此刻竟然布满了如同面临灭顶之灾般的凝重与无措。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极涩,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发颤:
      “韩池……我问你。”
      “你说。”
      “若是一个平日里从不打扮的姑娘……突然有一日,梳了极繁复好看的发髻,描了眉,点了唇脂,戴了昂贵的首饰……”沈昭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死死锁住韩池,“而且,她还特意当着你的面,去夸赞别的男子斯文知礼……这,是为何?”
      韩池愣住了。
      他眨了眨那双狭长精明的狐狸眼,看着沈昭眼底那近乎崩溃的认真,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两下,随后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噗——哈哈哈哈哈!师兄啊师兄!我还当是什么动摇国本的大事呢!”
      “别笑!”沈昭额角青筋暴跳,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盏叮当作响,低声咆哮,“回答我!”
      韩池揉着笑得发酸的肚子,啪的一声展开折扇,优雅地摇了摇,一副情场老手的得道高人模样:
      “这还用问?圣贤书都白读了?古人云,‘女为悦己者容’!一个姑娘家突然开始爱美,整日对着镜子描眉画眼……那自然是因为——她有了心上人,想讨那心上人的欢心啊!”
      “心上人……”
      三个字,如同万钧巨雷,在沈昭耳畔轰然炸响!
      沈昭高大挺拔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雪。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跌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韩池原本还在摇着折扇看好戏,可瞧见沈昭这副失魂落魄、连眼底的光都寸寸熄灭的模样,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他收敛了笑意,试探着凑上前,压低声音道:“等等……师兄,你刚才说的那个姑娘……该不会是……贺心棠吧?”
      沈昭没有回答。
      他缓缓垂下眼帘,将脸埋进了粗粝宽大的掌心之中。
      向来挺拔如松、顶天立地的青年将军,此刻脊背竟然微微佝偻着。自指缝间溢出的呼吸,沉重而破碎,带着行伍男儿最深沉的恐惧与绝望。
      他在战场上面对数万敌军围困不曾退过一步;在血战中被流箭贯穿臂膀未曾吭过一声;甚至在得知师父蒙冤被流放漠北时,他也只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发誓提刀杀出一条血路。
      可唯独——
      若是阿棠不要他了。若是阿棠的心里,装了别人。
      这位名震京畿的青年将军,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万念俱灰、手足无措的灭顶之灾。
      “……她嫌我粗鲁。”沈昭的声音从掌心下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得如同粗砂摩擦,“她说……那些读书人,斯文温雅。”
      韩池看着自家师兄竟然被一个小姑娘折磨成这副窝囊模样,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沈昭那通红的眼眶,终究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夜,京邸厢房的烛火彻夜未熄。
      沈昭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辗转反侧,眼前反复浮现的,全都是贺心棠今日精心描画的明艳面容,以及她对着那些青衫士子展颜欢笑的模样。
      心痛如绞,满脑子翻来覆去,全被韩池那句冰冷的“女为悦己者容”死死填满。
      与此同时,巍峨森严的皇城内。
      寿康宫偏殿的小屋里,银白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如水般倾泻在简陋的床榻上。
      贺心棠同样在被窝里翻过来覆过去,烙饼似地难以成眠。
      她气恼地坐起身来,伸手从枕边摸过那支白天的玉兰簪,借着清冷的月光细细端详着。
      铜驼街上,那些世家小姐围着沈昭低声议论、掩帕娇笑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转个不停。
      什么年少有为,什么俊朗不凡,什么尚未婚配……
      “木头!呆子!讨厌鬼!”
      贺心棠越想越气,鼓着腮帮子,狠狠用手指戳着手里的玉兰花瓣,小嘴撅得老高:“今日我特意梳了这般好看的发髻,你瞎了眼不成?整整一路,连句话都没有,脸黑得像锅底似的!难道我就这般拿不出手?非要那些穿金戴银的千金小姐才配站在你身边吗?!”
      她气呼呼地翻了个身,一扯锦被,将整张俏脸严严实实地蒙在了被子底下,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满含委屈与酸意的闷哼:
      “大笨蛋沈昭……最讨厌你了!”
      月色溶溶,深宫寂寂。
      隔着一道巍峨厚重的洛阳宫墙,宫外京邸的将军因害怕失去而患得患失、心如刀割;深宫内院的少女因害怕被比下去而暗自较劲、醋意横生。
      这对走过无数劫难的青梅竹马,终于在岁月沉淀出的深沉爱意里,悄然撞破了懵懂的窗纸,跌跌撞撞地陷进了情爱的泥沼之中,求索辗转,而不自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女为悦己者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