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偷家 即便不谈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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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动之以情的策略激起了涟漪。
许别驾的眼角肌肉抽搐着，浑浊的瞳孔深处，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往昔的岁月——
那是多年前的盛夏，贺源鳞将军从前线凯旋，未及卸甲便大步踏入州衙，亲手将一袋缴获的良种递到他这个小小别驾的手里，拍着他的肩膀朗声笑道：“许兄，后方筹粮辛苦你了！有你在后头守着粮仓，小弟在前方打仗心里踏实！”
那个豪爽火爆的邢擅忠将军，每逢深冬大雪，总会派亲兵给他送来两坛上好的烈酒，嘴上骂骂咧咧说他身子骨弱，暗地里却派兵替他关心乡里的老母……
那些记忆是热的，带着沙场豪杰的肝胆相照；而眼前的萧家父子，看他的眼神却永远像在看一条随时可以踢开的野狗。
沈昭看着许别驾眼神的动摇，胸膛中那股炽热血性勃然而发。他向前微倾身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悲愤：
“我师父赤胆忠心，一生为国，却被权臣连手构陷，扣上通敌叛国的莫须有罪名，剥去官爵，流放荒凉漠北！师母客死路途，师妹被没入深宫为婢，受尽屈辱！可即便如此，师父临走被铐上铁枷之时，口中念着的，依然是不要牵连到同僚好友！”
沈昭眼眶泛红，单手猛地按在长案边缘，青筋暴起：
“许大人！您当年与我师父、邢将军一同渡过甘苦岁月！难道您当真忍心看着这座襄阳城，彻底沦为萧家谋逆作乱的跳板？难道您当真甘心看着这座城里的百姓，成为权臣野心下的累累白骨吗？！”
这一字一句，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许别驾心头最柔软、也最痛苦的角落！
许别驾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瘫坐在软垫上，双手死死揪着胸前的衣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如筛糠。
一旁的韩池见火候已至，眼中精芒一闪。
他缓缓收起手中的折扇，敛去了脸上所有的玩世不恭，整了整衣冠，肃容走到案前，以一种无比平静却直击灵魂的语气，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击：
“许大人，退一万步讲，即便不谈道义情分，我们来谈谈您的身家性命。”
韩池伸出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如鹰：
“萧凛将荆州城内的积存储粮几乎搬空，驱赶着十万大军北上。若他胜了，天下大乱，洛阳被屠，他萧家独揽大权，您觉得萧家这样狠毒猜忌之辈，会留着您这个知道荆州肮脏事的前朝旧臣吗？”
韩池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冷冷一笑：
“若他败了——朝廷秋后算账，这荆州留守的所有官员，上自刺史，下至主簿，皆是白纸黑字的‘从逆谋反’之罪！到了那时，大人家中八十岁的老母、娇妻弱女，可还能逃得过那一柄株连九族的屠刀？！”
“轰——！”
这番利害剖析，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别驾脑海中轰然炸裂！
许别驾猛地闭上了双眼。
豆大的泪珠终于冲破了眼眶，顺着他苍老的面颊滚滚滑落。
屋外的雨声愈发狂暴，狂风抽打着窗棂，发出凄厉的呜咽；屋内的银炭燃到了尽头，泛起一层灰白的余烬。
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许别驾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回荡。
良久。
许别驾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浑浊、懦弱、写满了苟且偷生的小吏眼睛里，最后一丝恐惧与犹豫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与傲骨！
“罢了……罢了！！”
许别驾仰天长叹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啼血杜鹃：
“贺将军一生光明磊落，落得那般凄凉下场！下官若是今日还在这里做个贪生怕死、助纣为虐的缩头乌龟……老夫有何颜面去见贺将军！有何颜面去面对天下百姓！！”
许别驾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霍然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甚至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他快步走到大厅角落那一尊巨大的紫铜酒架前，深吸一口气，伸出干枯的手掌，在最底层一个看似普通的陈年大酒缸后方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机括弹起声传出。
许别驾自暗格深处摸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卷用厚重羊皮油纸层层包裹、贴着封条的沉重图卷。
他转过身，迈着大步走回长案前，双手高高托举着图卷，“砰”的一声，重重按在了案几正中央！
“沈校尉！韩百户！”
许别驾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压低了声音，字字铿锵如铁：
“萧凛生性多疑嗜杀，入主刺史府后，将府内的防御、暗哨、夹墙机关全部翻修了一遍！这是刺史府最新兵力布防图！府内六百精甲护卫每隔半个时辰会换防，还需要什么，下官……都给你们了！”
沈昭与韩池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爆发出夺目的狂喜与精芒！
沈昭上前一步，双手郑重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羊皮地图。他将地图紧紧握在掌心，随后后退半步，撩起长袍下摆，对着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老人，深深一躬到底！
“许大人深明大义！沈昭代师父、代荆州黎民百姓……谢过大人！”
当夜，子时三刻。
大雨如倾盆之势席卷了整座襄阳城，漫天狂风呼啸，黑沉沉的雨幕将天地间的所有声响尽数吞没。
刺史府周围的巷弄一片死寂。
“唰！唰！唰！”
数十道身披漆黑雨披的矫健身影，如鬼魅般自刺史府后院的一处隐秘排水暗渠中无声翻出。
为首的沈昭黑巾蒙面，手中握着一柄森寒的长刀。他按照打出一个凌厉的手势，身后数百名精锐迅速兵分三路，贴着墙根阴影如水银泻地般扑向各处暗哨。
刀光在风雨中一闪而过，几名倚在廊柱下避雨的萧家暗哨甚至连闷哼都未及发出，咽喉便绽开了一道血线，软绵绵地倒在泥泞之中。
然而，就在先锋部队即将摸到萧凌育寝殿正门之际——
“咔嚓！”
一名年轻亲卫在翻越回廊屋檐时，脚下的青瓦因常年雨水浸泡而突然断裂，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什么人？！”
一队巡逻的重甲府卫瞬间警觉，厉声暴喝，手中火把猛地朝着回廊上方照来！
刺耳的金锣声骤然在雨夜中炸响！
“有刺客！保护世子——！”
整座刺史府在一瞬间沸腾起来，数百名披甲卫士自四面八方涌出，长枪如林，雪亮的弩箭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冷光！
“被发现了，动手！”韩池身形一动，反手抽出短剑，眼神冷厉。
就在此时，一道矫健如雌豹的火红色身影自屋顶上一跃而下！
正是邢兰！
邢兰手握一柄精钢长刀，在暴雨中疯狂旋舞，刀锋劈砍在重甲之上，爆发出连串耀眼的火星与刺耳的金铁交鸣！
“唰！噗嗤！”
邢兰身法快得不可思议，旋身一记凌厉的横扫，直接将冲在最前方的三名府卫咽喉割断！鲜血喷溅在雨水中，激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与此同时，左侧回廊的暗影中，一名萧家护卫手持弩箭，眼神阴鸷，悄无声息地瞄准了正在指挥部队的韩池后心，指关节猛然扣动扳机！
“嗖——！”
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直奔韩池咽喉而来！
韩池此时正专注于观察中堂防线，待察觉到那股凌厉的杀气时，弩箭已至身前三尺，以他的武艺根本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
“当——！！”
一柄雪亮的长刀如神兵天降般横空劈落，精准无比地凌空将那一支射向韩池的弩箭生生斩断成两截！火星在韩池眼前骤然炸开！
邢兰顺势一脚将那名偷袭的弩手踹翻在地，反手一刀结果了对方的性命。她回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惊魂未定的韩池柳眉倒竖，没好气地破口大骂：
“你傻站在原地等死啊？！连个暗箭都躲不开，别在这里拖老娘的后腿！”
韩池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被雨水打湿、眼神明亮如星辰、手提滴血长刀的女子。
那一瞬间，韩池那颗在算计与权谋中早已冰封麻木的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了几下。
平日里他见惯了深闺小姐的矫揉造作，也见惯了青楼舞姬的谄媚逢迎，可眼前这个英姿飒爽、在刀光剑影中救了他一命的将门烈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野性而蓬勃的生命力。
韩池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地上断裂的弩箭，嘴角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他在心底暗自嘀咕了一声：
这种被人保护的滋味……倒真是不赖。
这女人舞刀弄剑杀起人来的模样，怎么比洛阳城里那些娇滴滴的舞姬，还要诱人千百倍？
“看什么看！杀敌啊！”邢兰见他眼神怪异地盯着自己，俏脸微微一热，恼羞成怒地又瞪了他一眼，提刀再次杀入重围。
“来了！”韩池哈哈大笑一声，手中短剑挥舞，优雅地收割着侧翼的敌军。
主殿门口，沈昭一马当先。
青年校尉一身煞气如地狱修罗，手中长刀化作漫天银光，挡在他面前的萧家护卫无一合之敌，残肢断臂在雨水中横飞！
“砰——！”
沈昭一脚踹碎了厚重的雕花殿门，直扑内室。
床榻边，刚抓起佩剑、衣衫不整的勤国公世子萧凌育面色惨白如鬼，看着浑身浴血踏入房内的沈昭，双腿发软，手中的长剑摇摇晃晃。
沈昭长刀斜指地面，雨水与鲜血顺着刀尖滴答滑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萧凌育，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人间温度：
“萧世子，这荆州的大印……该易主了。”
不到半个时辰，刺史府内的负隅顽抗被彻底粉碎，萧凌育与数十名萧家核心成员被全数生擒落网！
黎明破晓。
雨势渐歇，晨曦的微光穿透浓云，洒在洗刷一空的襄阳刺史府门前。
满身血污的韩池站在台阶上，擦拭着短剑，转头看向沈昭，神色严肃地提议道：
“师兄，荆州大局已定，但此地不可一日无主。我建议由许别驾暂代荆州刺史之职，安抚民心。为了以防万一，你留五千兵力由我亲自驻守襄阳，死死看住这座大本营！”
沈昭将长刀插回刀鞘，点了点头。他转身望向北方洛阳的方向，那一双凤眸中燃烧着灼热的战意：
“好。我带剩余的兵力与粮草，全速北上驰援洛阳！”
沈昭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黑色的战马发出震天长嘶。
青年校尉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重获新生的襄阳城，将手掌狠狠按在胸口那枚温热的平安符上。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偷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