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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对战第五日 开弓便再无 ...

  •   狂风卷着冰雪与浓烈的硝烟,在洛阳城西阳门外疯狂地肆虐撕扯。
      自攻城的第一声战鼓敲响至今,已过去了整整五日。这五天五夜里,这座曾见证了无数帝王更迭的古老城池,彻底化作了一座血肉横飞的修罗屠场。
      城墙下方,积雪早已被滚烫的鲜血融化成了暗红黏稠的泥浆,泥泞中层层迭迭地堆满了折断的箭矢、被烈火烧焦的云梯残骸,以及数不清的荆州军士卒尸首。冰冷的空气中充斥着焦糊味、生肉腥气与刺鼻的硫磺味,令人窒息作呕。
      连日来不眠不休的强攻,非但未能撼动洛阳城分毫,反倒让这支一路浩浩荡荡北上的荆州精锐,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衰竭下去。
      暮色渐沉,西阳门城头上的投石车与强弩终于暂歇,战鼓声归于沉寂。
      然而,穿透呼啸寒风传入大营的,不是庆祝短暂休战的欢呼,而是四面八方伤兵营里那些濒死士卒隐忍而绝望的哀嚎与惨叫。
      荆州军中军大帐内。
      厚重的牛皮帐幕被外头的狂风抽打得猎猎作响,帐内几盏油灯在冷风中明灭不定,将长案两侧几位主将的影子拉扯得无比扭曲。
      几名身披重甲的偏将刚刚结束了明日第一波攻城序列的推演,皆是满脸灰败、神色凝重地朝着主位躬身行礼,随后脚步沉重地鱼贯退出大帐。
      长案前,唯独留下了杨睿一人。
      杨睿一身玄黑铁甲未卸,甲叶的缝隙里还凝固着点点暗褐色的血斑。他负手立于案前,那张如冠玉般俊美儒雅的脸庞,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冷峻。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那一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睛,正死死凝固在案几中央那幅标注着洛阳西阳门防御态势的地图上。
      杨睿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冰凉剑柄,拇指一次又一次划过剑鞘上的吞口,指节因内心深处的暗涌而隐隐泛出青白色。
      他在计算,更在审视。
      这五天来,荆州军动用了所有的重型破城槌、投石机与死士先锋,数次踏着云梯冲上城垛,甚至有两次几乎撕开了西阳门箭楼的缺口!
      然而,每一次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城头上总会如同神兵天降般涌出一队装备精良、作战极其勇悍的生力军,以近乎完美的军阵配合与悍不畏死的搏杀,将荆州军的攻势生生顶了回去!
      那绝非平日里只知吃空饷的软弱禁卫军所能做到的。
      那是南平王亲自调教出来的水陆死士!
      “哗啦——!”
      就在杨睿陷入极度沉思的剎那,大帐厚重的毡帘被猛地一把掀开,伴随着一阵慌乱至极、毫无章法的踉跄脚步声!
      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温暖的帐内,扑灭了案几旁的一盏油灯。
      只见二皇子刘德文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少年头上的金冠早已歪斜,原本精致奢华的锦袍下摆沾满了肮脏的泥泞与雪水,整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瞳孔放大的极度恐惧与神经质的狂乱,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剧烈颤抖,尖声哭喊道:
      “国公!撤军吧!国公在哪里?!我们赶紧撤回荆州吧——!”
      正在后帐擦拭佩剑的勤国公萧凛听到动静,大步跨了出来。
      萧凛未着外袍,仅穿一身玄色短打,那张威严刚毅的面庞上满是纵横的煞气,深陷的眼窝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暴怒与疲惫。
      二皇子一见到萧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揪住了萧凛坚硬的皮质护腕!
      少年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指在萧凛的臂甲上抓出道道白痕,声音里带着几近崩溃的哭腔:
      “国公!这都整整五天了啊!五天了!洛阳城根本就是一座铁山,我们连城头都站不稳!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孤在后帐都能听见那些死人的嚎叫!再打下去……再打下去朝廷的勤王大军一到,各地藩王要是动了手,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全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啊!”
      二皇子仰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萧凛脚边,苦苦哀求:
      “不如……不如我们先撤回襄阳吧!荆州城高池深,又有长江天险,我们手里还有兵马,退回去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再作打算,总好过在这里白白送命啊!”
      “混账东西!给老夫放肆——!!”
      一声如同雷霆炸裂般的暴喝在大帐内轰然响起!
      萧凛眼中杀机暴涨,胸膛猛地一震,那粗壮有力的手臂悍然一挥,巨力直接将二皇子甩得凌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旁的矮几上,将案上的陶罐砸得粉碎!
      二皇子闷哼一声,跌坐在碎陶片中,捂着发疼的肩膀,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连哭声都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萧凛大步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个懦弱不堪的皇子,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癫狂的野心与暴虐火焰。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戟指着洛阳城的方向,面部肌肉剧烈扭曲着,厉声咆哮:
      “退缩?你在胡说些什么疯话?!我们如今十万大军陈兵洛阳城下,开弓便再无回头之箭!”
      “十万大军誓师北上,打的旗号是‘先帝遗诏、诛杀奸相李承修’!今日若是退了,天下藩王、地方官吏谁还会信你是正统储君?!你这辈子都将坐实了谋逆反叛的千古骂名!”
      萧凛的身躯因极度激动而微微战栗,他一把扯出腰间佩剑的半截锋刃,寒光如雪,映照出他眼底那疯狂燃烧的权力深渊:
      “撤回荆州?你以为回到荆州就能偏安一隅吗?!没了洛阳的名义,你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等着朝廷缓过气来,调动天下兵马关门打狗!”
      “龙椅……就在这座城里!”
      萧凛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滔天的血腥与诱惑,几乎是吼在二皇子的脸上:
      “只要冲破那道该死的西阳门,杀了李承修,废了那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傻子皇帝,你就是大旭名正言顺的天子!而本国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重臣!你母妃的血海深仇,我萧家数十载的天下大业,全都在此一举!”
      萧凛猛然将长剑“铛”地一声狠狠插进长案正中央的木板之中,声如奔雷:
      “自今日起,全军上下,敢有再言退兵者——立斩不赦!!”
      森然的杀意如冰水般浇透了整个大帐,二皇子面如土色,牙齿不住地打着冷战,缩在案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一双原本狂妄的眼眸深处,此刻只剩下了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就在这死一般沉寂、压抑到了极致的时刻,一旁立于阴影处的杨睿,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杨睿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汪冰封的死水,没有二皇子的恐惧,也没有萧凛的癫狂。
      他上前两步,踏着沉稳的步伐走到长案旁,先是朝着地上的二皇子极淡地扫了一眼,随后抬手朝萧凛躬身抱拳,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打破了帐内的窒息:
      “国公息怒。殿下年幼胆怯、畏惧生死,固然有失皇家威仪;但他所担忧的死局……在属下看来,却并非全无道理。”
      萧凛那双充血的虎目霍然转向杨睿,眼神凌厉如刀,语气森寒沉沉:“垂之,连你……也要阻拦老夫?”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在就事论事,剖析眼下这场攻城战真正的凶险所在。”
      杨睿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眼神没有丝毫闪避,直直迎上了萧凛逼人的视线。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地图上西阳门的位置,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开口:
      “国公请看。洛阳城内原本只有三万禁军,且先帝暴毙、屠宫事发,城内世家逃窜、人心惶惶。按照常理,在我们十万精锐连番五昼夜不间断的狂轰滥炸之下,守军的士气早该崩溃,哪怕不开城投降,也该生出兵变哗变。”
      杨睿抬起眼眸,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忌惮与冷芒:
      “然而这五天来,城头上的防御虽然看似岌岌可危、数次险些被我们撕开豁口,但每一次防线的调度皆是滴水不漏、精准至极!伤亡换防井然有序,擂石滚木与金汁火油的消耗甚至精确到了每一个时辰。这等沉稳老辣的守城手腕,绝非李承修那等腐儒所能筹谋,更不是郑子运能调度得出来的。”
      萧凛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眉头深锁:“你是说……南平王刘道武?”
      “正是南平王。”
      杨睿的手指在“南平”二字上重重一点,下颌线条绷紧,声音压得极低:
      “南平王带兵自建康北上,进城不过数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洗了我们在城内布下的眼线,全面接管了四门防务。他向来以善于用兵、沉稳狠辣著称,更擅长将致命的杀招隐藏于暗处。”
      杨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两柄冰刃般直视萧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核心的疑点:
      “如今南平王拥兵三万入京,可这五日来,城头上浴血死守的,大多依旧是朝廷的原有禁军!南平王从江南带来的那三万真正精锐,至今为止,我们在城头上看见的……不足三成!”
      “主力还未发挥!”
      这六个字,如同一记无形的闷雷,狠狠砸在萧凛的心口!
      杨睿眼中闪烁着极度清醒的推演光芒,冷冷说道:
      “南平王这是在故意拿洛阳城墙消耗我们的锐气,消耗我们十万大军的粮草与兵力!他若当真只是想死守洛阳,断不可能将本部主力雪藏至此。属下断定,南平王在城外、甚至在我们根本看不见的后方大营……必定留有我们不知道的伏兵与致命后手!”
      “一旦我们大军锐气耗尽、士气涣散,他若在后方突然发动致命一击,我军腹背受敌,阵脚必乱!届时敌盛我衰,恐怕我们连想安全撤回荆州……都将是万劫不复、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一席冷静、精准到了极致的战局剖析,字字如刀,将眼前看似占优、实则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危局剖析得淋漓尽致!
      跌坐在地上的二皇子听得浑身冷汗直冒,脸色由白转青,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座大营。
      然而——
      听完这番话的勤国公萧凛,面部的横肉却在此刻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看着地图上的洛阳城,又看了看身旁的长剑,眼底深处那一股被权力、野心与仇恨彻底吞噬的疯狂,在一瞬间彻底冲垮了理智的防线!
      “哈哈哈哈……后手?伏兵?!”
      萧凛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沙哑刺耳,带着困兽般的绝望与癫狂!
      他猛地伸手,粗暴地拔出插在长案上的佩剑,剑尖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指杨睿的鼻尖,双眼赤红如血,厉声咆哮:
      “刘道武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宫女所生的贱种藩王!当年平干之役,若非老夫在夏口牵制住干国主力,他能有机会直取建康立下滔天之功?!靠着几分运气在江南收编了些许残兵败将,也敢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故弄玄虚?!”
      萧凛猛然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爆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大手一把揪住了杨睿的领甲,将杨睿整个人拉近身前,唾沫星子喷溅在杨睿的脸上:
      “垂之!你读了太多兵书,把胆子给读小了!在绝对的兵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老夫纵横沙场三十载,打过的硬仗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后手又如何?伏兵又如何?!只要老夫在明日天黑之前踏平西阳门,杀进皇宫,这大旭的江山就是老夫的囊中之物!”
      萧凛猛地推开杨睿,转过身,宛如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嗜血猛兽,对着帐外厉声喝令:
      “传我军令!”
      “明日拂晓辰时,全军压上!把后备的所有攻城槌、重型投石车、撞木与云梯,全部推到西阳门第一线!”
      “老夫亲自披甲督战!”
      萧凛回过头,森冷的目光狠狠扫过瘫软在地的二皇子,最后落回了杨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气息:
      “不破洛阳,绝不收兵!谁敢再言退者——立斩不赦!!”
      二皇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彻底瘫软在碎陶片中,双目空洞死寂。
      杨睿静静地立在原地。
      他缓缓垂下眼眸,抬起手指,极其优雅而缓慢地拭去了脸颊上萧凛喷溅的唾沫星子。
      藏在宽大铁甲袖口中的双手,无声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杨睿明白,眼前的萧凛已经被滔天的野心彻底蒙蔽了双眼,这支十万人的荆州大军,正被这头疯狂的巨兽拉扯着,一步一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良久,杨睿缓缓躬身,神情平静如初,抱拳垂首:
      “……属下,领命。”
      大帐外,风雪狂暴呼啸,大片大片的冰雪砸落在厚重的牛皮帐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巨响。
      与此同时,巍峨森严的洛阳西城楼之上。
      风雪同样席卷着冰冷的城垛。
      南平王刘道武身披厚重的玄黑大氅,神情从容地立在箭垛旁,目光深邃地俯瞰着城外那绵延数里、火把如繁星般闪烁的荆州军大营。
      身后,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偏将快步走上前来,单膝跪地,抱拳急切地请示道:
      “王爷!敌军连续强攻五日,今日暮色时分攻势已显迟滞,将士们士气大跌!末将恳请王爷准许,今夜由末将率三千敢死铁骑趁夜劫营,定能杀得萧贼大营人仰马翻!”
      南平王甚至连头都未回,只是端着手里那一盏冒着热气的粗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他望着风雪中摇曳的敌营火光,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深沉、尽在掌握之中的淡笑,低缓地开口吐出八个字:
      “死守即可,快结束了。”
      南平王转过身,目光穿过茫茫风雪,望向了南方那片被黑夜笼罩的群山之巅。
      他默默在心底算着日子——
      沈昭与韩池……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对战第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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