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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右丞相的警告 好一招拙劣 ...
洛阳城的深秋,暮色沉得如同一潭化不开的死水。
相府深处,右丞相李承修的书房内未点大灯,唯有几盏如豆的油灯在穿堂冷风中摇曳,将屋内博古架与书案的影子拉扯得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李承修负手独立于临窗的雕花木格前。
他年届耳顺,须发早已斑白如霜,身着一袭洗得略显素淡的藏青色鹤纹大袖长袍。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两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掌在袖中死死扣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惨白。
窗外细雨斜织,打在庭院枯萎的芭蕉叶上,发出“啪嗒、啪嗒”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李承修的面容在晦暗的阴影中明灭不定。那双平日里在朝堂上总是半阖着、看似昏聩无争的老眼,此刻却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血丝,眼底深处翻滚着滔天的戾气与恐慌。
身后沉重的紫檀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杂着外头秋雨泥腥与甲冑生铁的寒气悄然涌入。
一身玄铁重铠、外罩墨色披风的禁军统领郑子运跨步入室。他步履极轻,靴底踩在厚实的西域羊毛地毯上竟无半点声响,唯有腰间长剑随动作微不可察地发出金属碰撞的暗哑低鸣。
郑子运反手将门闩严丝合缝地插上,卸下被雨水打湿的皮弁,目光如鹰隼般在昏暗的书房内扫了一圈,随后单膝点地,抱拳沉声道:
“相爷。”
李承修没有立刻回头。
他依旧维持着面朝窗外的姿态,唯有那枯瘦的双肩微微耸动了一下,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沙哑干涩、彷佛两片粗砂纸互相摩擦的低语:
“御书房那边……消息可实了?”
郑子运缓缓抬起头,那张线条如刀刻般凌厉的脸庞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两下。他微瞇起双眼,语气冰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相爷,千真万确。御前掌事太监赵全刚递出来的信——陛下昨夜在昭华宫被萧贵妃灌酒,今早辰时一刻,便在御书房亲手写下了立储密诏。朱砂御批,用了天子私印,册立二皇子刘德文为东宫皇太子。”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房内骤然炸开。
李承修猛地转过身来!他手中的那一柄木制折扇,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两截。
他那一张保养得宜、平日里不怒自威的儒雅面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扭曲!
“萧家……萧凛!贱妇——!”
李承修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却宛如受伤老狼的咆哮,胸膛剧烈起伏,带着病态的粗重喘息。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撑住紫檀木案几,身子前倾,那一双充血的老眼死死钉在郑子运脸上,目光尖锐得像是要将对方的皮肉生生剐开:
“昏君!简直是个不可救药的昏君!为了一个萧氏贱妇的枕边风,破坏皇统正道!竟敢绕过嫡长,立那萧家血脉的二皇子!他难道不知,二皇子若入主东宫,这大旭的天下,明日就得改姓萧?!”
郑子运依旧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垂着眼眸,任由李承修唾沫横飞地发泄着怒火。
他的神情冷酷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但藏在玄铁臂甲下的双手,却无声地握紧了剑柄。
“大皇子德安……”李承修在案后焦躁地来回踱步,步履凌乱,长袍下摆被风带得猎猎作响,“德安虽性情纯善、不通世务,但他背后流着老夫李氏的血脉,他才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老夫绝不允许废长立幼!绝不!”
李承修骤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郑子运,眼神深处涌动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子运,你是我夫人的远房表侄,是老夫一手从行伍卒子提拔到禁军统领的位子上。今日这里没有外人,老夫问你一句话——这禁军三万精锐,到底是在你手里,还是在杨睿那黄口小儿手里?!”
这是一句毫不掩饰的逼问。
郑子运眼皮微跳,缓缓抬眼与李承修对视。
那是一双深邃、浑浊,却燃烧着疯狂权力欲与生存本能的眼睛。
郑子运心中暗自冷笑。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两年前,在建兴帝寝宫的那个血腥之夜,李承修与太子刘道宏密谋弒君时,眼中闪烁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光芒!
那时候,这群文官满口“大义”,以“先帝欲废太子、社稷将倾”为由,命他郑子运作为快刀,亲手将侍卫梁猛灭口,伪造出“侍卫刺杀先帝”的假象,将天佑帝推上了龙椅。
如今才过去多久?
天佑帝暴虐失控,萧家势大逼宫,这批满嘴仁义道德的权臣,为了自己头上的顶戴与身后家族的富贵,又要再一次举起屠刀,换一个新皇帝了!
天子?在这些真正的门阀巨擘眼中,皇帝不过是摆在明堂上任由摆布的泥塑木雕。听话的,就是明君;不听话的,便是一具随时可以被清洗的尸体!
郑子运将眼底深处那一抹嘲弄与鄙夷死死压进心底,面上随即换上一副赤胆忠心、视死如归的决绝之色。
他单膝化为双膝跪地,抱拳重重一叩:
“相爷对属下恩重如山!若无相爷周旋,子运没有今日的功名!属下这条命,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郑子运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着如铁,字字清晰地分析道:
“皇城三万禁军,杨睿仗着勤国公与萧贵妃的势头,确实掌控了前朝宿卫与御前亲兵约八千人;但后宫防务、各处宫门锁钥,以及外围大营近两万主力,皆在属下与韩江副统领的节制之下!只要相爷一声令下,属下随时能调动精兵,封锁九门,将御前彻底隔绝成一座孤岛!”
“好!好!”
李承修眼中的疯狂更盛,他伸出手掌重重拍在郑子运坚硬的肩甲上,力道大得发颤:
“子运,老夫没看错你!你且记住,今日之局,不是萧家死,便是我李家亡!若让二皇子顺利受封东宫,萧凛从荆州提兵回京之日,就是你我人头落地之时!到了那时,你手上沾染的那些旧事,萧家会放过你?满朝文武会放过你?!”
李承修身子微弓,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骤然贴近郑子运的耳畔,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血腥气:
“我们必须釜底抽薪,抢在诏令颁行天下之前动手!只要大皇子上位,老夫便能以右相之尊全面摄政,到时候,太尉之职、开府仪同三司的无上荣耀,老夫许你满门世代富贵!”
郑子运垂下头,黑眸中闪过一道森冷的寒芒。
釜底抽薪?
说得冠冕堂皇,无非就是——杀了二皇子,甚至……连同龙椅上那个疯癫的皇帝一起抹去!
郑子运闭了闭眼,随后猛然抬头,抱拳低喝:
“属下明白!自今日起,属下会亲自调整后宫各处的值宿名册,凡坤宁宫与大皇子殿阁周围,全部换上李家的死士亲信。至于昭华宫……属下已暗中备下二十名淬毒快刀手,只待相爷号令!”
“去吧。”李承修闭上双眼,脱力般挥了挥衣袖,“做干净点,切莫走漏半点风声。”
“属下遵命!”
郑子运起身,躬身后退三步,随后霍然转身,大步踏出书房。
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吹得他背后的墨色披风狂乱翻卷。
走在空旷漆黑的相府长廊上,郑子运抬起右手,缓缓抚过腰间冰凉的剑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而讥诮的冷笑。
杀吧。
权臣争斗,门阀倾轧,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洛阳皇城,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而他这柄早已饮透了帝王与战友鲜血的快刀,也不在乎再多舔几口人血!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建康城外,长江水师大营。
江南的秋夜比北方温润,但江面上吹来的浩荡水风,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气息。
绵延数十里的水陆大营灯火通明,一艘艘高大如楼阁的黑色战船整齐地泊在江岸边,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南平王收编了干国遗留的战船和水军,实力大大增进。
中军大帐内,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旭水陆形势图。
南平王刘道武正负手立于图前。
他并未着王侯蟒袍,仅穿一身利落的藏青色窄袖武服,腰束皮革武带,身形高大挺拔。那一张轮廓刚毅的脸庞上,浓眉如墨,双眸深邃如无底深渊。
在他身侧,沈昭身披一袭暗银色轻甲,身姿如标枪般笔直地肃立着。青年将军的眉眼冷峻如冰,双唇紧抿,唯有垂在身侧的大手,指节微微扣着腰间长刀的吞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凶悍狼意。
而在长案另一侧,韩池一身宽松的素白儒衫,毫无形象地歪坐在胡椅上,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玩世不恭的笑意,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深处,却闪烁着极度清醒的精芒。
“王爷,”沈昭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雄浑,带着行伍出身特有的干练,“新编的三万水陆精锐已全部操演完毕。按先前的军令,降兵与老兵彻底打散混编,军饷按月足额发放,无一人哗变,随时听王爷差遣!”
南平王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昭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走到案前,端起一盏微凉的江南龙井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道:
“清之治军,果真有贺将军当年的神采。短短数月,能将那帮前干国的骄兵悍将收拾得服服帖帖,本王没看错你。”
韩池在一旁合拢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笑嘻嘻地插话道:
“王爷您可不知道,我师兄为了练这帮兵,天天跟军中那些刺头百夫长肉搏,打得那帮江南汉子见了他跟见了阎王似的。”
南平王哈哈大笑了一声,但笑声随即收敛,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深沉锐利。
报告完军务后,沈昭和韩池就退出中军大帐。
这时亲卫贾斯快步走入,向南平王递上一卷刚刚由快马送达的赤红加急密信。
“洛阳来的。”贾斯淡淡道。
南平王展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酷的讥诮:
“天佑帝以‘共商东宫储君人选’为由,降旨召本王轻骑入京?呵……好一招拙劣至极的请君入瓮!”
贾斯惊恐道:“王爷千万不可回京,一旦回京恐被扣在洛阳天子脚下,顺势夺了王爷手中的江南兵权!”
“夺本王的兵权?”
南平王冷笑一声,缓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布帘,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战船与跳跃的火把。
夜风掀起他的衣袍,将他的身形衬托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本王这十几万大军,是靠着平干之役一刀一枪从血海里杀出来的!他刘道宏靠着弒父上位,整日躲在后宫淫乐暴虐,也配打本王兵权的主意?”
南平王转过身,黑眸中爆发出吞噬天地的野心与杀意,语气森寒如冰:
“既然他急着给本王下这道催命符,本王若不奉陪,岂不是辜负了这位皇侄的一片苦心?”
贾斯抱拳,沉声道:“王爷的意思是……”
南平王眼神微瞇,冷冷吐出三个字:
“先下手。”
大帐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南平王自怀中取出一只仅有拇指大小、以黑蜡密封的羊脂玉瓶,递到了贾斯手中:
“将这瓶无色无味的‘醉相思’,透过我们在禾馨宫的暗线,交给宣妃。告诉她——想替干国皇室报仇,想彻底摆脱这座人间炼狱,这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属下领命!”贾斯双手接过玉瓶,迅速退入黑暗之中。
无形中似有一个沙漏被翻转,开始倒数计时。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几个归降的干将与沈昭关系很好,常邀沈昭一起共饮江南美酒,甚至积极想把女儿嫁给这个气势不凡的少年郎,但都被沈昭婉拒:“沈某要先完成替师父平反,暂时无心成家。”
已经醉得乱七八糟的韩池:“诸位将军也可考虑一下韩某,我最爱惜美人,绝对不会亏待诸位爱女。”
众干国旧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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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右丞相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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