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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螳螂捕蝉 …动手之期 ...

  •   这座庞大冰冷的皇宫,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天佑二年的深秋,风雨愈发凄紧。落叶被狂风卷起,重重拍打在坤宁宫斑驳的宫墙上。
      此时的贺心棠,在坤宁宫当差已有数月。
      从将军府金枝玉叶的掌上明珠,跌落为深宫中任人驱使的罪臣之女,这场滔天的巨变磨去了她少女时期的任性与娇气,却将她骨子里那份将门之后的沉着与聪慧淬炼得如寒刃般锋利。
      她习惯了终日低眉顺眼地穿行于宫道之间,双手因长期的粗活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但那双清亮乌黑的杏眼,却比宫中任何人都敏锐。
      午后,淅淅沥沥的秋雨停了。
      太监楚翔借着往坤宁宫运送过冬炭火与新制宫缎的由头,悄悄溜进了后殿偏僻的茶水房。
      “心棠,快尝尝,热乎的。”
      楚翔警惕地朝门外张望了一番,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严密包裹着的枣泥核桃糕,塞进了贺心棠的手心。
      贺心棠接过糕点,指尖传来点心的微温,但她清秀的眉头却微微蹙起:“楚翔,近来各宫查得极严,你往坤宁宫跑得太勤,小心被尚衣局的管事抓到把柄。”
      “哎哟我的姑奶奶,我这不是着急么!”楚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妳不知道,最近这前朝后宫的禁军值房,安静得邪门!先帝在时留下的那一批老禁卫,这半个月里陆续被调走了大半。有的说是‘出宫公干’,有的说是‘换防北门’,换上来的全是一批生面孔!”
      贺心棠握着糕点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换防?换的是哪一路人马?”
      自从那日在狭长的宫巷中,亲眼看见杨睿一身威风凛凛的副统领锦袍走在天佑帝的步辇旁,贺心棠便暗中将这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昔日温润儒雅的大师兄,如今那双看人的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条没有温度的毒蛇。
      楚翔凭借着在各宫各殿送物资的便利,将打探到的情报如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第一,御前、御书房、以及萧贵妃的昭华宫周围,都换上杨副统领亲手提拔的亲信!防得滴水不漏,连一只苍蝇都进不去!而原本驻守的弟兄则被差遣去守最偏远、无关痛痒的西华门和角楼。”
      “第二,”楚翔咽了口唾沫,神色愈发惊恐,“我这几日深夜去内务府交账,亲眼看见杨副统领好几次在二更天独自出入禁军耳房。萧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王公公,每隔两日就会去那里一趟。两人每次说话不过半刻钟,交接的东西全用黑布包着,神神秘秘的!”
      贺心棠静静地听着,胸口剧烈起伏,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杨睿如今替萧家掌管御前防卫,而萧贵妃正在前朝后宫四处张罗……
      关键是——要张罗什么?
      贺心棠在心底默念着线索,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清明:
      “推二皇子上位!”
      但要推二皇子上位,势必要与李皇后背后的右丞相一党死磕……
      而且要绕过大皇子也不容易……
      除了朝臣的拥立支持,另一条路,也是最快速、最简便的方式,就是——皇帝密诏!
      楚翔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棠,宫里这风向不对劲,怕是要出天大的乱子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得早做打算啊!”
      “我知道了,楚翔,多谢你。”贺心棠认真地看着他,“往后若无要事,切莫再打听这些,保住性命要紧。”
      送走楚翔后,夜色已深。
      坤宁宫的下人房内,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
      贺心棠反锁了房门,从床榻底下的砖缝里摸出一小截烧黑的炭笔和一张残破的白绢。
      她凭着记忆,在绢布上飞快地勾勒出整座皇城的宫道防御图。
      “北面是玄武门,西面是西华门……”
      黑色的线条在布上交织蔓延。贺心棠将杨睿部署的亲信暗桩用黑点标出。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一个巨大的包围网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萧家的人马,已经将天佑帝与李皇后的大殿彻底分割开来!
      “杨睿在替萧家夺权,二皇子若上位,李氏第一个会被清算。”
      贺心棠握着炭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眼眶泛起微红:
      “阿爹被诬陷的假罪证,若是杨睿卖师求荣交给勤国公的投名状!如今萧家大势已成,若是让二皇子当了太子,阿爹的冤屈,这辈子都别想洗清了!”
      —----
      就在贺心棠心绪难平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略带慌乱的脚步声。
      贺心棠动作极快,一把将绢布塞入怀中,吹熄了油灯,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窗棂边。
      只见月色之下,坤宁宫主事女官羽慈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神色仓皇地穿过庭院,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值房。进门时,羽慈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后重重合上了房门。
      贺心棠直觉事有蹊跷,于是端起一壶刚热好的安神茶,装作寻常当值的模样,轻步走到羽慈的值房门口。
      “女官大人,奴婢见您房里灯还亮着,给您送盏热茶驱寒。”
      屋内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翻动声,片刻后,羽慈拉开了一道门缝,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不定:“进来吧。”
      贺心棠低眉顺眼地走进屋内,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贺心棠替她倒茶时,注意到羽慈袖口沾了一小片只属于侍卫统领阶级才有的特制黑獭皮毛。
      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在屋内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了案几旁刚刚熄灭的火盆里。
      火盆的灰烬边缘,赫然残留着小半片未曾彻底燃尽的硬质绢帛!
      贺心棠没有露出一丝异样,麻利地替羽慈收拾好桌案,躬身退出了房间。
      一刻钟后,趁着羽慈前往正殿向李皇后回话的空隙,贺心棠借着整理庭院的机会,悄悄溜进值房,用铁火钳将那一小片残绢夹了出来,藏入袖中。
      回到自己的小屋,贺心棠就着微弱的月光,展开了那片焦黑的残绢。
      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凌厉的小楷,字迹已被烧毁了大半,但残留的字眼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贺心棠的脑海——
      “……密诏已定……”
      “……动手之期……昭华宫……除二皇子……”
      贺心棠背脊一阵发凉,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防守的密信,这是一封先发制人的绝杀令!
      李氏一族显然已经察觉到萧氏欲推二皇子上位的举动。
      贺心棠脑海中的情报瞬间串联起来:
      萧家一方想要密诏立东宫,而右丞相李承修——这位把持朝政数十年的老狐狸,绝不会坐以待毙等着二皇子上位清算李家,他会先发制人,将二皇子与萧贵妃彻底扼杀在东宫大位之前!
      这两大势力,一文一武,已经将这座皇宫变成了屠场的前夕!
      “扣、扣。”
      一阵极轻的敲门声突兀响起,打断了贺心棠窒息的思绪。
      贺心棠迅速将残绢藏好,拉开房门。
      只见羽慈站在门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手中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筒:“心棠,这是外头刚刚辗转送进来的,指名给妳。”
      贺心棠一愣,有些迟疑地接过竹筒。
      羽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试探与审视:“妳入宫前,与韩江副统领是旧识?这已经是后宫防务处第二次替妳递东西进来了。”
      贺心棠疑惑重复道:“韩江副统领?”
      羽慈见贺心棠似乎是真的不认识,点头道:“是阿,永盛伯府的二公子,目前在皇城禁卫军当差。”
      听到永盛伯府这四字,贺心棠立即意会到是韩池的家族,看来是韩池透过人脉,帮忙送消息进后宫给她。
      贺心棠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与敬畏:“回女官大人,奴婢只是罪臣之女,哪里认得什么伯府贵人?或许……或许是奴婢在襄阳时的远房旧亲托了关系吧。”
      羽慈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便没有深究,只是淡淡嘱咐了一句“宫中规矩多,看过便烧了”,随后转身离去。
      贺心棠关紧房门,迅速拆开竹筒,倒出了里面卷得极细的一截素绢。
      展开素绢,上面赫然是一行熟悉得刻骨铭心的刚劲字迹——
      “清之、正之在南平。局已动,速自保。”
      “清之……正之!”
      贺心棠的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差点惊呼出声!
      清之,是阿爹当年亲自为沈昭取的字;正之,是韩池的字!
      南平……江南南平王刘道武!
      所有的迷雾与绝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开!
      南平王在江南拥兵自重,沈昭与韩池竟然投靠了南平王!
      信中说的“局已动”,意味着南平王与沈昭他们,已经开始暗中布局应对京城的这场风暴!
      “天佑帝暴虐,萧氏与李氏争夺东宫,南平王远在江南暗中积蓄力量……”
      贺心棠颤抖着手,将那张写满沈昭字迹的素绢凑到油灯前。
      火苗舔舐着绢布,金红色的光芒映照着少女精致却无比坚毅的脸庞。
      她看着字迹一点点化作黑灰,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眼底所有的恐惧与彷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野火般的坚定与傲骨。
      她知道,这平静表面下的皇宫,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炸开的巨大火药桶。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中,保护好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螳螂捕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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