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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杏花宴 有些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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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二年春
听坤宁宫的宫女说,先皇过世后,燕太后伤心过度,在床上躺了好几月,最近身体才逐渐好转。
为了一扫后宫的低迷气氛,燕太后邀请各宫一同赏花。
初春时节,御花园杏花如雪。
细雨初歇,花瓣随风飘落,铺满青石小径。宫女们提着香炉、茶盘穿梭其间,御厨备下新焙龙团茶、杏花糕、梅子蜜饯,一派富贵清雅,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
贺心棠低着头,捧着李皇后的茶具,跟在李皇后身后。
她入宫已有数月,早已明白,宫里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冷宫,不是刑房,而是这种人人带笑的宴席。
笑得越温柔,藏的刀越深。
李皇后仍是一身素雅凤袍,不佩过多珠翠,神情温顺。
反观另一边。
萧贵妃一袭大红宫装,金步摇随步生光。
燕太后端坐主位。
她已年近五旬,神情慈和,说话总是不疾不徐,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长辈。
然而宫里人人都知道,若没有她居间周旋,各方势力早已撕破脸。
燕太后端起茶盏,望着满园杏花,微微一笑。
“春光正好,如今哀家老了,皇子们也都大了。”
不少嫔妃偷偷交换眼神。
谁都知道,天佑帝最疼的不是李皇后生的大皇子,而是萧贵妃母子。
今日这场赏花宴,恐怕不只是赏花。
她像是随口一问。
“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功课,近来如何?”
一句话。
满园瞬间安静。
贺心棠低着头,却能感觉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萧贵妃最先笑着起身。
“回太后。”
“二皇子近日得太傅称赞,四书五经皆能背诵,骑射亦日日精进。昨日还射中了三十步外的铜钱,陛下龙颜大悦。”说起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臣妾不敢求他如何,只盼他将来能替陛下分忧。”
话虽谦逊,人人都听得出其中意思。
将来,替陛下分忧。
那便是太子!
几名萧家一系的嫔妃立即附和。
“二皇子确实天资聪颖。”
“不但文采出众,还极有帝王之相。”
“陛下近来也常夸赞二皇子。”
话锋越来越明显。
萧贵妃这才故作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只是……”
“有些孩子,终究是天生愚钝。”
她没有点名。
却人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大皇子。
“国家社稷,岂能交到一个连书都读不懂的人手里?”
一句话,如刀一般刺向李皇后。
李皇后脸色微微发白。
几名嫔妃忍不住低笑。
萧贵妃眼底更添几分轻蔑。
燕太后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众人安静下来,她才放下茶盏。
“孩子还小,读书慢一些,不算什么。”
一句话,既没有责备萧贵妃,也没有支持李皇后。
萧贵妃不甘心,她笑道:“太后说的是。不过皇位毕竟关乎天下,若将来……”
燕太后忽然抬起眼。
目光依旧温和,却让萧贵妃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贵妃。”
“立谁为储,是皇帝决定。”
“我们做后宫女子的,只需侍奉皇帝,教养皇子。”
“朝政,不宜多议。”
声音不重,却像一盆冷水。
满座再无人敢接话。
贺心棠偷偷抬眼。
她第一次明白,真正厉害的人,不必拍桌子,也能让满堂噤声。
燕太后看似退让,实则把所有话都推回了天佑帝身上。
谁也别想逼她现在站队。
宴席散去时,燕太后被老嬷嬷搀扶着,慢慢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李皇后和萧贵妃。
她眼里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沉。
她心里很清楚。
当年她以燕家在北境边关握有重兵,弟弟又继承靖北侯爵位之权势,在后宫独霸一方。
可惜燕家在朝当官的亲族不多,为了稳固太子刘道宏在京城的地位,她在背后操盘,将李家和萧家凝成一股绳,形成利益共同体,确保没人可与她争夺。
李承修原是学富五车的谏官,燕太后当年看重他为旭国首屈一指的大儒,延揽他作为太子太傅,教导太子学识与治国之道,也让太子娶李承修嫡女为太子妃。
如今萧家势大,二皇子锋芒毕露;李氏背后有右丞相一脉的文臣支持;而自己的娘家靖北侯,也在北方拥兵自重。
三方势力互相牵制,才是最安全的局面。
一旦她今日公开偏向任何一方,另一方必定铤而走险,朝局将提前失衡。
与其急着押宝,不如等。
等皇上决定。
等朝局变化。
等所有人露出真正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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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傍晚。
燕太后坐在软榻上。
她已经换下了宴席上的凤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
窗外夕阳斜照。
一名老嬷嬷替她奉上一盏热茶:“太后,您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燕太后没有回答,她伸手接过茶盏,手指握住杯沿,却没有喝。
那双眼睛望着窗外,神情有些疲惫:“燕侯爷的信呢?”
老嬷嬷愣了一下:“已经放在案上了。”
燕太后抬了抬手:“拿来。”
老嬷嬷立即取来信函。
燕太后接过,信函很薄,薄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她捏在手里,却像捏着千斤重物。
她拆开信,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缓缓皱起。
北境缺粮、缺兵。
边军的冬衣不足。
马匹也缺乏草料。
若再拖下去,恐怕到了夏季,连巡逻都难以维持。
燕太后的指尖停在纸面上,半晌没有动:“他又求粮了?”
“是。”
“多少?”
老嬷嬷低声报出一个数字。
燕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不是一个小数目。
可北境同样不是一个可以小看的地方。
那里有大旭最重要的边防。
一旦北境出了问题,外敌南下,京城便会第一个受到威胁。
更重要的是——
燕侯爷是她的亲弟弟。
靖北侯府,是燕氏最后的根基。
燕太后慢慢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是燕家嫡女,弟弟燕崇山还是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男孩。
如今,她坐在后宫最高的位置,弟弟却替她守着千里北境。
而她的儿子……
却连一点粮草都不愿意给。
想到这里,燕太后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皇上呢?”
“陛下在御书房。”
燕太后沉默片刻:“让人传话,请皇上过来。”
一个时辰后。
殿外传来脚步声。
“皇上驾到——”
燕太后抬起眼。
门帘掀开,天佑帝刘道宏走了进来。
他今日并未穿朝服,只穿着一身宽大的明黄色常服,腰间玉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身后跟着几名太监,其中一人手里还抱着一卷图纸。
天佑帝一进门便笑:“母后今日怎么忽然叫儿臣过来?”
燕太后看着他,没有笑:“坐。”
天佑帝挑了挑眉,在她对面坐下,身子向后一靠,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母后有什么事?”
燕太后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那封信放到桌面上:“燕崇山来信了。”
天佑帝的笑容淡了一点:“哦。”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拿。
燕太后看着他:“北境缺粮。”
“朕知道。”
“还缺兵。”
“朕也知道。”
“那你为何不拨?”
天佑帝微微皱眉,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又是这些事。”
燕太后盯着他:“什么叫又是这些事?”
天佑帝轻笑一声:“母后,燕崇山每年都要粮,要兵,要军饷。”
“朕是皇帝,不是他燕家的钱庄。”
燕太后的眼神一下冷了:“你说什么?”
天佑帝却没有察觉。
或者说,他察觉了,却根本不在乎。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随意喝了一口:“北境那么大,他要多少朕就给多少,户部早晚被他搬空。如今国库也不宽裕。”
“可你的水上行宫,却正在修。”燕太后声音很轻。
天佑帝手中的茶盏停住。
殿内瞬间安静。
几名宫女太监纷纷低下头。
没有人敢动。
天佑帝慢慢抬起眼:“母后,您这是在责怪朕?”
燕太后没有退:“哀家只是问你。”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
一下。
“北境将士缺粮,你不管。”
“边军缺兵,你不管。”
“可是你的水上行宫,却一日都不能耽搁。”
“你究竟把这天下当成什么?”
天佑帝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朕把天下当成什么?”
他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天下是朕的。”
燕太后看着他。
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你是皇帝,不是昏君!”
“朕是不是昏君,轮不到母后教。”
天佑帝把茶盏重重放下,“砰”的一声,茶水溅出。
“北境那些人,本来就是燕家的人。”
“燕崇山守的是燕家的地盘,还是朕的江山?”
燕太后脸色一变。
“你——”她猛地站起身,袖口被带得微微一晃。
“那是我大旭的北境!”
“守的是我大旭的国土!”
“不是燕家的私产!”
天佑帝也站了起来。
母子二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一个是掌控天下的皇帝。
一个是曾经手握后宫、如今仍掌握着燕家根基的太后。
两双眼睛。
一双冷。
一双沉。
谁都没有退让。
许久。
天佑帝忽然笑了。
“母后急什么?”
“朕只是说说。”
“北境不是还没出事吗?”
燕太后死死盯着他。
“等出事,就晚了。”
天佑帝撇了撇嘴。
“真出了事,再说。”
燕太后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儿子,忽然觉得陌生。
她曾经抱着他、教他读书、教他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甚至为了他的太子之位,拉拢李家、萧家,苦心经营多年。
可如今。
她最害怕的不是别人夺走皇位。
而是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坐在什么地方。
“道宏。”燕太后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天佑帝眉头一皱。
“母后?”
“你可知道北境的将士,一个月吃多少粮?”
“不知道。”
“一个冬天需要多少棉衣?”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的水上行宫用了多少银子吗?”
天佑帝没有回答。
燕太后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失望。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她缓缓坐下,肩膀像是在这一瞬间突然垮了。
“你只是觉得,那些东西不重要。”
天佑帝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意也渐渐消失。
可他并没有愧疚,只是有些不耐烦。
“母后,朕今日过来,是想陪您说说话,不是来听您教训朕的。”
天佑帝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北境的粮,朕会让户部再看看。”
燕太后眼中刚浮起一点希望。
下一刻,天佑帝又道:“但燕崇山要的太多,朕不可能全给。”
说完,他抬脚离去,“母后,您也别总替燕家说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门重新合上。
燕太后坐在原地。
一动不动。
许久。
她才低头看向那封信。
信纸被她的手指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燕家……”她轻声喃喃,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她知道,皇帝已经长大了。
那个曾经依偎在她怀里、需要她替他安排一切的孩子,早已变成一个真正握住皇权的人。
而一个掌握皇权、又不愿意听任何人劝告的皇帝——
才是最危险的。
“太后……”老嬷嬷小心翼翼地走近。
燕太后抬起手:“别说了。”
她闭上眼,身体缓缓靠进椅背:“让哀家一个人静一静。”
老嬷嬷不敢再言,只得退下,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窗外。
一片杏花被晚风吹落。
轻飘飘地落在窗台。
燕太后睁开眼。
看着那片花瓣。
忽然觉得那漫天的春色,竟有些刺眼。
她知道。
北境的粮,不只是燕崇山的一封求援信。
那是一根绷紧的弦,一头连着北境十万将士,另一头……连着燕家。
而更远的地方,还连着朝堂上虎视眈眈的萧家、李家,以及那些尚未露出真正野心的人。
如今的皇宫,看似歌舞升平。
御花园杏花依旧盛开。
可在杏花落尽之前——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暴,究竟什么时候会袭来。
而燕太后心里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北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