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宫中婢女 苦力的工作 ...
-
洛阳皇宫,巍峨的高墙将红尘隔绝在外,也将无数人的命运死死锁在其中。
死牢里那些阴暗潮湿、终日不见天日的日子,对贺心棠来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阿爹下狱,阿娘在半路含恨离世。命运的巨浪接连拍打下来,她曾无数次蜷缩在大牢墙角发抖流泪,哭到后来双眼肿痛、思绪麻木,像尊失去灵魂的木偶。
好在没过多久,朝廷的处置落了下来——念在贺源鳞往日功劳,免去诛连死罪,贺心棠被没入宫中,充为官奴婢。
刚入宫时,她被分派到最底层的浣衣局与杂作房。
贺心棠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挑水、扫地、洗衣、擦拭宫道青砖、搬运厚重的花盆,苦力的工作也让她练出了结实的身体。
“听说先帝被刺杀那晚,宫里的太监死了大半,到现在各房都还补不齐呢!”粗使宫女们一边搓洗着衣服,一边低声抱怨。
“可不是么?就算少了那一根,好歹也是男人的力气,这等搬石挑水的重活,硬塞给我们这些弱女子,真是不让人活了!”
贺心棠默不作声地蹲在一旁,一双曾经弹琴写字、娇嫩纤细的手,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宫里的捧高踩低是常态。资深的大宫女见她生得娇美又不会奉承,便常动心思刁难。
有一次,大宫女将几十条沾满泥污与血迹的厚重床单全推给贺心棠一人清洗。贺心棠洗了一整天,双手泡得发白发溃,到了傍晚仍有两条没能彻底拧干,结果被前来检查的女官当众喝斥,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晚饭也没得吃。
她没有哭,只是咬着牙将委屈咽回肚里。
如今的她再也不是襄阳城里那个任性恣意、有阿爹阿娘撑腰的将军府大小姐。她必须收敛所有的锋芒,小心翼翼地学会听话、做事、隐忍,因为她知道,只有活下去,才有重逢的希望。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半个月后,女官前来传话,因坤宁宫缺了一名通晓文墨的婢女,看过名册后,便将懂得读写的贺心棠调了过去。
—----
第二日上午。
贺心棠跟着引路宫女来到坤宁宫
朱红宫门缓缓打开,她下意识放慢脚步。
眼前的坤宁宫,与她想象中的皇后寝宫并不相同。
没有满院的珠玉,也没有到处摆放的奇珍异宝。
庭院干净整洁,廊下只摆着几盆寻常花草。
甚至比当年的贺府还要素净。
她正暗暗打量时,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官走了过来。
她穿着深青色女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眼沉静,走路时脚步极稳。
“你就是贺心棠?”
贺心棠立即收回视线,屈膝行礼:“奴婢心棠,见过大人。”
女官看了她片刻。
“我叫羽慈,是坤宁宫主事女官。往后,你便跟着我做事。”
贺心棠恭敬道:“是。”
“坤宁宫不像其他宫里。”
羽慈没有急着让她干活,而是先带着她走过长廊。
“这里第一条规矩,就是安静。”
贺心棠点头。
“皇后娘娘不喜欢喧闹。没有传召,不许擅自进内殿;皇后娘娘在读书、休息或与大皇子说话时,更不许随意打扰。”
“奴婢明白。”
羽慈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第二条。”她指向廊下的一张小几,“宫里的东西,不许随意挪动。”
贺心棠微怔:“就连这张桌子?”
“对。”羽慈的神色变得严肃。”大皇子常来坤宁宫。他与常人不同,对环境变化十分敏感。东西原本放在哪里,就必须放在哪里。”
贺心棠看向那张小几。
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盏,旁边还摆着两本书。
“若是不小心碰动了呢?”
“立刻放回原位。”羽慈顿了顿。“大皇子有时会因为东西位置变了而焦虑。旁人觉得只是挪了一寸,可对他而言,那便是熟悉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贺心棠轻轻点头:“奴婢记住了。”
羽慈又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她压低声音。“尽量避开昭华宫的人。”
贺心棠的眼睫轻轻一颤。
昭华宫?
她没有追问,只是恭敬道:“奴婢明白。”
羽慈看了她一眼。
“你刚进宫,不懂里面的事很正常。记住,少看、少听、少说!”
“尤其是昭华宫。能不接触,就不要接触。”
贺心棠微微垂下眼眸。
她听懂了,在皇宫这里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惹来祸事。
她现在只是罪臣之女,没有靠山、没有父兄,更没有资格任性。
所以——她必须学会谨小慎微。
“是。”
羽慈见她答得干脆,眼底终于多了几分满意:“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懂事。”
贺心棠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只是两只手规规矩矩迭在身前,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袖。
懂事?
不是她突然懂事了。
只是她的家没有了。
她再也没有任性的资格。
—--
清晨。
这是贺心棠第一次见到皇后李妍娴。
她站在殿门外时,甚至不敢抬头。
直到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你就是新调来的宫女?”
贺心棠身子一僵,立即跪下:“奴婢心棠,拜见皇后娘娘。”
她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心脏却跳得极快。
皇后!
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李皇后看着她:“起来吧。”
“谢娘娘。”贺心棠慢慢站起来。
她仍低着头,可余光却悄悄看了一眼。
李皇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威严,她穿着一身素雅宫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衣服。旁边只放着一盏热茶。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盛大的排场。
贺心棠看得有些出神。
皇后娘娘……怎么比将军府的夫人还清淡?
“你今年多大?”
“回娘娘,十六。”
“识字?”
“识得。”
“读过什么?”
“四书五经……也读过一些兵书。”
说到兵书时,贺心棠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李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贺将军倒是教得好女儿。”
贺心棠脸色瞬间变白,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以为……
李皇后要问罪。
或者嫌弃她是罪臣之女。
她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皇后没有露出厌恶,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贺将军平干有功,朝中上下皆知。”
李皇后低下头,将线穿过针孔:“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本宫虽在深宫,也多少听说了一些。”
贺心棠咬住唇,眼眶微微发热。
她拼命忍住。
不能哭。
不能在李皇后面前哭。
李皇后手中的针线停了一下,她看着贺心棠:“怨吗?”
贺心棠沉默了。
良久,她才轻声道:“怨。可是……怨也没有用。”
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指尖刺进掌心:“奴婢只想活下来。”
这一次,李皇后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是同情,而是多了一分认真。
“本宫看得出来,你受过教养,懂规矩,也知进退。这样的人,留在坤宁宫,本宫放心。”
贺心棠怔住。
“娘娘……信任奴婢?”
“信任是慢慢来的。”李皇后把手中的衣袖折好。“但本宫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贺心棠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她才深深屈膝:“奴婢……谢娘娘。”
这一次,她低下头时,眼神已经不再像最初那般死寂。
那里面多了一点很微弱的光。
不是希望。
至少现在还不是。
而是一种久违的——
被人当作一个“人”看待的感觉。
—------
大皇子刘德安常来向李皇后请安,但大皇子明显与一般人不同。
大皇子已十五岁,却仍像是六七岁的孩子。
他说话慢、走路慢。
常常望着天空发呆。
有时连自己的名字都要想很久。
宫里的人私下都说,大皇子是个傻子。
只有李皇后从不放弃。
每天亲自教他读文习字。
“今年太傅教了什么?”
大皇子歪着头回想,过了半天,才想起书名:“韩非子”。
李皇后赞许地将一盘点心递给他:“看了哪些章节呢?”
大皇子道:“在讲...奸臣是什么样子,要远离奸臣。”
李皇后问:“太傅可有交代作业?”
大皇子摇头道:“没有,只说明天还是学韩非子。”
大皇子坐不住了,嘟嘴道:“娘,我不想看书了,我想看花看鸟!”
李皇后依旧耐心:“你把明天要上的功课先温习一遍,再练练字,我们就去看花看鸟。”
大皇子瞬间露出灿烂的微笑。
贺心棠站在一旁,几乎每日都会看到这慈母憨儿的一幕,总觉得鼻子发酸。
有时大皇子学累了,便偷偷跑来找贺心棠。
“姐姐……”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
贺心棠转过头。
大皇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他十五岁的身形已经比她高出许多,可神情仍带着几分稚气。
“嗯?”
“我饿。”
贺心棠便拿出从御膳房送来的桂花糕。
大皇子吃得满嘴都是糖粉,笑得像个普通孩子。
贺心棠总觉得,若不是生在帝王家,他应该会过得更快乐。
坤宁宫外,阳光落在青石长廊上。
贺心棠低着头陪大皇子吃点心。
她没有注意到,窗边的李皇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贺心棠蹲下时,下意识将衣袖往后收了收,避免碰到桌角;看见她给大皇子拿点心时,还特意确认了一遍原本摆放的位置;也看见她明明自己眼底仍藏着悲伤,却耐心地哄着大皇子。
李皇后眸光微动。
这个孩子……确实可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