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千山赴鹤踪 第六章千山 ...

  •   第六章千山赴鹤踪
      谢临渊这一路,走了整整三月。
      脱去蟒袍玉带,卸下金冠权柄,他一身粗布青衫,脚蹬麻鞋,孤身行路。从前出巡必是仪仗万千、甲士护卫,如今只背一个简单行囊,风餐露宿,徒步千里。
      三月里,他走过冰封的江河,走过残雪的荒原,走过烟雨的江南,走过崎岖的山道。
      从前养尊处优、身带旧伤的摄政王,脚底磨出血泡,肩头勒出红痕,风吹日晒,肤色晒得微深,眉眼间那股朝堂之上的凛冽戾气,却在一路风尘里,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作沉静与柔和。
      他不再是那个一言定生死、抬手覆风雨的谢王爷。
      他只是一个,弄丢了光、急于赎罪的普通人。
      这一路,他见了太多人间烟火。
      田间耕作的农夫,灯下缝补的妇人,巷口嬉笑的孩童,茅屋里相守一生的老夫妻。
      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却安稳温暖,眉眼含笑。
      谢临渊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忽然明白 ——
      云疏鹤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倾天下,不是荣华富贵。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真心,一份尊重,一份不必权衡、不必舍弃、不必小心翼翼的安稳相伴。
      是他亲手,把这最简单的东西,碾碎在了江山棋局里。
      入夜歇脚时,他便取出那只木盒,一遍遍摩挲里面的旧物。
      指尖抚过那方砚台,仿佛还能看见云疏鹤灯下执笔的模样;
      握住那枚暖玉,玉上早已没了往日温度,却依旧能想起那人掌心的微凉;
      提起那只暖炉,炉中早已无火,却依稀记得,那年大雪,他把暖炉递到自己手中时,轻声说:“王爷,暖一暖吧。”
      从前不懂珍惜,如今失去了,才知每一寸回忆,都锋利如刀。
      苏幕僚派人送来书信,说幼帝已稳坐朝堂,朝政清明,边境安宁,让他不必挂心。
      信末,苏幕僚只写了一句:
      “王爷,人间最难得,是回头有人等。望珍重。”
      谢临渊握着信纸,轻声自语:“我没有回头路可走,只有向前走。”
      走到他面前,跪在他面前,等他回头。
      暮春时节,山花初绽。
      谢临渊终于抵达清玄山脚下。
      抬头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缭绕,苍松翠柏,清泉石上,一派仙气缥缈,不染凡尘。
      山腰深处,隐约可见道观飞檐,钟声悠远,随风飘来。
      这里,是云疏鹤的故乡。
      这里,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权谋算计,没有江山重担,只有道心、青山、清风、明月。
      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真正安心。
      谢临渊站在山脚下,久久没有动。
      他望着那片云雾,忽然生出一丝胆怯。
      三年皇城,他伤他那么深,弃他那么彻底。
      望雪台大雪里,他那样决绝转身,那样心死如灰。
      如今,他还有资格,站在这里吗?
      还有资格,求他一眼,求他一句,求他一丝原谅吗?
      可转念一想 ——
      他连江山都放下了,连权柄都舍弃了,连骄傲都碾碎了,还有什么不敢?
      错了就是错了。
      伤了就是伤了。
      悔了,便要用余生去赔。
      谢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步,踏上清玄山的石阶。
      山路陡峭,草木葱茏,鸟鸣清脆,空气清冽。
      每走一步,他心中的浮躁便少一分,愧疚便多一分。
      行至半山腰,一道山门横在眼前,朱门紧闭,两侧立着清玄山弟子。
      见他一身布衣,却气质不凡,登山而来,弟子上前拱手:“施主留步,此处乃清玄山门,非修行之人与香客,不得入内。”
      谢临渊停步,对着山门,深深一揖。
      这一揖,弯下的是曾经挺直如松、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摄政王脊梁。
      “烦请小道长通报一声。” 他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卑微恳切,“就说,谢临渊,求见云疏鹤道长。”
      弟子闻言,微微一怔。
      谢临渊这个名字,天下谁人不知?
      那位权倾朝野、一手安定大靖江山的摄政王,怎么会孤身来到清玄山?
      再听 “云疏鹤” 三字,弟子更是心头了然。
      云师兄乃是掌教传人,三年前奉诏入世,归来后便闭关修行,从不提及皇城往事。如今摄政王亲自上山,所求为何,不言而喻。
      弟子不敢怠慢,躬身道:“施主稍候,弟子这就入内通报。”
      一炷香后。
      弟子匆匆返回,神色复杂,对着谢临渊躬身回话:
      “施主,师兄说了。”
      “红尘已断,前尘已了,皇城故人,不必相见。”
      红尘已断,前尘了。
      故人,不必见。
      十六个字,轻飘飘落在耳中,却重如千钧,砸得谢临渊心口一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早料到会被拒绝。
      却还是在亲耳听见时,痛得指尖发颤。
      他没有动,依旧立在山门外,脊背挺直,却姿态卑微。
      “烦请再通报一次。” 谢临渊声音微微沙哑,“我不进去,不打扰他清修,不扰道门安宁。”
      “我只在山门外等。”
      “等到他愿意见我一面为止。”
      弟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那位高高在上、杀伐果决的摄政王,如今一身布衣,孤身一人,放下所有骄傲与权势,只求在门外等候故人一面。
      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权臣锋芒,只剩满心悔恨与痴缠。
      弟子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施主稍候,弟子再去通报。”
      这一次,弟子去了许久。
      归来时,身后无人,只有一句话带回:
      “师兄说,施主请回吧。”
      “他道心已定,不见,不听,不问。”
      不见。
      不听。
      不问。
      彻底断绝,彻底漠然。
      谢临渊闭上眼,良久,缓缓睁开。
      眼底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好。”
      他只应了一个字。
      不见,他便等。
      不听,他便守。
      不问,他便用余生,一点点说给他听。
      谢临渊转身,在山门旁不远处,一块平坦青石边停下。
      他放下行囊,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块粗布,铺在地上,静静盘膝坐下。
      面朝山门,背对青山。
      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就那样,安静地,等候着。
      清玄山深处,静云阁。
      云疏鹤立在窗边,白衣胜雪,望着窗外青山云雾。
      弟子侍立一旁,低声回禀:“师兄,谢施主…… 在山门外坐下了。”
      “说要一直等,等到师兄愿意见他为止。”
      云疏鹤指尖微微一顿,望着云雾的目光,没有半分波澜。
      “随他。”
      只两个字,淡如清风。
      他转身回到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心神入定。
      仿佛山门外那个等候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仿佛三年皇城相伴,仿佛望雪台大雪纷飞,都只是一场虚幻旧梦。
      梦醒了,便该忘了。
      可只有云疏鹤自己知道。
      闭目调息时,脑海里,依旧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人的模样。
      闪过紫宸殿里,他批阅文书的冷峭侧脸;
      闪过深夜灯下,他旧伤发作时隐忍的痛楚;
      闪过望雪台上,他跪倒在大雪里,猩红着眼,狼狈不堪的模样。
      道心可以清净,回忆却无法抹去。
      慈悲可以渡人,却难渡自己心上那一道,被江山与权衡,深深划伤的旧痕。
      山门外,风轻云淡,山花盛开。
      谢临渊静静盘膝而坐,面朝山门,一言不发。
      一坐,便是一整天。
      从日出,到日落。
      从喧嚣,到寂静。
      清玄山的钟声,一次次响起,回荡山谷。
      山门紧闭,门内是清净道心,门外是漫长赎罪。
      一个不肯见,一个不肯走。
      一个在山中修心,一个在山外修行。
      这场迟来的奔赴,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千山赴鹤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