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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山空一人 第五章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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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江山空一人
望雪台那场大雪,下了整整七日。
雪停之后,皇城重归平静,仿佛从未有过一位白衣道长,踏雪而来,又拂袖而去。
云疏鹤消失得干干净净。
祭坛换了新的掌祭,清玄山再无消息传入京城。有人说他早已入深山闭关,不问世事;有人说他云游四方,济世行医;还有人说,他从此隐于林泉,终身不再踏入红尘。
没有人知道他确切的去处。
就像他从未来过这皇城一般。
谢临渊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杀伐果决的摄政王。
他雷厉风行,以雷霆手段肃清宗室叛乱,老王爷萧晏一党被连根拔起,罪名昭告天下,朝野震动。从前那些暗中构陷、散布流言的官员,一一被清算处置。
阻碍尽除,权柄在握。
西南边境彻底平定,外族俯首称臣,年年纳贡。
朝堂吏治清明,政令畅通,幼帝日渐长成,沉稳有帝王之相。
大靖王朝,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山河安定、四海升平。
满朝文武皆颂:摄政王功高盖世,千古一臣。
百姓安居,安居乐业,皆感念摄政王再造之恩。
一切都如谢临渊曾经所愿。
江山稳固,大权在握,无人敢反,无人敢欺。
他终于活成了年少时最渴望的模样 —— 站在最高处,掌控一切,再无人能伤害他,再无人能威胁他守护的一切。
可他却一点也不快乐。
摄政王府越来越大,殿宇连绵,雕梁画栋,珍宝无数,仆从如云。
却也越来越空。
每到深夜,谢临渊便会从梦中惊醒。
梦里总是望雪台的大雪,云疏鹤一身素白,站在风雪里,轻声对他说:“我不等了。”
每次惊醒,皆是一身冷汗,心口剧痛,喘不过气。
他习惯性抬手,想去摸桌边的药碗。
从前每到旧伤复发、寒夜难眠时,总会有一碗温热的汤药,静静放在案头,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可如今,案头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瓷杯,和堆积如山的文书。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在祭坛灯下,一笔一画整理方略的模样;
想起他在祭祀大典上,衣袂飘飘,声如清玉,为天下祈福的模样;
想起他在自己重伤昏迷时,不眠不休守在床边,指尖微凉,却轻轻覆在他额头的模样;
想起他最后在望雪台,眼神寂灭,转身离去的模样。
一桩一幕,清晰如昨。
谢临渊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
他赢了江山,赢了权谋,赢了所有敌人。
却唯独输掉了那个,愿意在寒夜里为他点灯、在危局中为他撑伞、在阴霾里为他送光的人。
苏幕僚看着他日渐沉默寡言、眼底布满血丝,终究忍不住,低声劝道:
“王爷,如今天下已定,您也该…… 放过自己了。”
谢临渊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望着窗外一株寒梅,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不是不放过自己。”
“我是…… 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从前以为,权力可以填补一切空洞。
直到真正拥有一切才知道,这世间最留不住的,是人心;最珍贵的,不是万里江山,而是有人真心待你,不问得失。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 谢临渊低声道,“连我给过他的东西,都悉数还了回来。”
“两不相欠。”
“可我欠他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这日,幼帝萧允珩亲政理政完毕,单独留谢临渊在殿中。
少年帝王已初具威仪,看着眼前这位为大靖耗尽半生心力的摄政王,轻声道:
“皇叔,如今朝野安定,边境太平,您也该歇歇了。”
谢临渊躬身:“臣不敢懈怠。”
“朕知道您忠心。” 小皇帝顿了顿,目光清澈,看着他,“可皇叔,您守好了大靖的江山,谁来守您的心?”
谢临渊猛地一怔。
“云道长临走之前,曾入宫见朕一面。” 幼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他没有说您一句坏话,只托付朕,日后亲政,要勤政爱民,守护百姓。他说 ——”
“摄政王一身伤痕,皆是为这江山所留。朕若亲政,当善待之,勿让他孤苦一生。”
谢临渊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到最后,他那样伤他,弃他,他却依旧在为他着想。
依旧在护着他。
心口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再次被狠狠撕裂,鲜血淋漓。
“他…… 还说什么了?” 谢临渊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
“他说,他的道在青山,不在皇城。” 幼帝轻声道,“皇叔,若您真的悔了,真的懂了,便不要困在这紫禁城里。”
“心不在此处,江山再大,也是牢笼。”
心不在此处,江山再大,也是牢笼。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谢临渊缓缓闭上眼,两行滚烫热泪,终于从这位铁血权臣眼中落下。
当夜,谢临渊写下奏疏。
辞去摄政王爵位,辞去兵马大元帅之职,辞去一切实权。
只留一个空衔,交还半数兵权,将朝政彻底交还幼帝。
满朝哗然。
谁也想不到,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会在功成名就之时,选择急流勇退。
谢临渊却异常平静。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
没有带金银,没有带珍宝,没有带玉玺兵符。
只带了一件东西。
—— 那只被云疏鹤退回来的木盒。
盒中,是那方砚台,那枚暖玉,那只早已冷却的暖炉。
苏幕僚看着他一身素衣,卸下所有朝服冠冕,褪去一身荣华,眼眶微红:
“王爷,您当真要去?”
谢临渊握紧手中木盒,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
“嗯。”
“去找他。”
“千山万水,我也去。”
“他不肯见我,我就等。”
“等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等到他肯原谅我,等到他肯再看我一眼。”
从前,江山为重,他负了他。
此后,他为轻,他为重。
江山已安,他该去寻他的鹤了。
第二日,天未亮。
谢临渊一身布衣,孤身一人,走出摄政王府,走出皇城城门。
没有仪仗,没有侍卫,没有随从。
只有一个背影,朝着远方青山,一步一步,坚定前行。
皇城渐渐消失在身后。
权力、权谋、纷争、算计,统统被抛在身后。
前路漫漫,风雪未歇。
可这一次,他心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恐惧。
他知道,他要去的方向。
清玄山。
鹤归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