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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霜台雪断尘 第四章霜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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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霜台雪断尘
三日后,大雪封城。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鹅毛大雪漫天倾洒,不过半日,便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宫墙、屋脊、街道、林木,尽数埋在厚雪之下,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寂静。
云疏鹤的辞呈,清晨便已送入宫中,递到了幼帝御案前。
幼帝年仅十二,却聪慧早熟,握着那份字迹清隽的辞呈,沉默许久,只轻声问了一句:“摄政王,可知晓?”
内侍躬身回话:“云道长先入摄政王府,再递辞呈。王爷…… 未曾挽留。”
小皇帝指尖微微一颤,望着窗外大雪,轻轻叹了一声,终是提笔,在辞呈之上,批下一个 “准” 字。
一纸朱红御批,断了他在皇城的所有尘缘。
云疏鹤接到准辞御旨时,正在祭坛收拾行装。随身之物极少,不过几件换洗衣袍,几卷道经,一只药箱,再无其他。三年皇城风雨,他来时一身清白,去时一身轻尘,未曾带走半分权贵浮华。
小道童红着眼眶,跪在雪地里不肯起身:“道长,您真的要走吗?王爷他…… 他只是身不由己,您再等等他,好不好?”
云疏鹤俯身,轻轻扶起他,指尖微凉,语气平和:“世间万般相遇,皆有归期。我与皇城的缘,尽了。”
他不是不明白谢临渊的身不由己。
只是明白,不代表可以原谅。
他可以陪他共赴死局,可以替他挡去明枪暗箭,可以为他熬药守夜、安抚心神,却唯独不能接受,自己的一片真心,被反复放在权力的天平上称量、舍弃、牺牲。
道心慈悲,却不卑微。
情意深重,却有底线。
“替我把这个,送去摄政王府。” 云疏鹤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递与小道童,“就说,昔日馈赠,悉数奉还,从此两不相欠。”
木盒之中,是这些年谢临渊偶尔赠予他的几件小物 —— 一方砚台,一枚玉佩,一支御寒的狐裘暖炉。
他不带走一分一毫,从此,恩断义绝,再不相干。
一切收拾妥当,云疏鹤没有入宫辞行,没有与任何人告别,只一身素白道袍,背着简单行囊,独自走向皇城西北角的望雪台。
他想最后看一眼这皇城落雪。
也想,最后等一个答案。
摄政王府。
谢临渊接到云疏鹤辞呈已准的消息时,正在批阅西南边境的军报。朱笔猛地一顿,浓墨滴落在文书之上,晕开一大片刺眼的黑。
“准了?”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指尖却死死攥紧,骨节泛白,“谁准的?”
内侍垂首不敢言。
幼帝批奏,合乎礼法,他身为摄政王,又有何立场阻拦?
是他自己,亲口放任那人离去。
是他自己,亲口说出 “江山重于一切”。
如今尘埃落定,他本该松一口气,从此再无软肋,再无牵绊,可心口那股空茫剧痛,却来得猝不及防,几乎将他淹没。
恰在此时,小道童送来那只木盒。
谢临渊抬手打开,一眼便认出里面每一件物事。
那方砚台,是他初见云疏鹤时,见他喜爱笔墨,随手赠予;那枚玉佩,是他平定三藩归来,见他冬日受寒,特意寻来的暖玉;那只暖炉,是去年大雪,他见祭坛苦寒,派人送去的御寒之物。
一桩一件,皆是过往。
如今,悉数奉还。
两不相欠。
谢临渊指尖抚过冰凉的玉佩,喉间腥甜微涌,猛地闭上眼。
苏幕僚立在一旁,低声道:“王爷,云道长独自一人,往望雪台去了。大雪封路,天寒地冻,他这一去,怕是直接返回清玄山,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句话,终于击溃了谢临渊最后一道防线。
他霍然起身,墨色衣袍翻飞,大步向外走去:“备马!去望雪台!”
侍卫与内侍皆惊,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摄政王。
窗外风雪狂乱,几乎迷了人眼。谢临渊翻身上马,不顾风雪扑面,策马狂奔,朝着西北角望雪台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厚雪,溅起漫天雪沫,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
拦住他。
留住他。
不能让他走。
望雪台临崖而建,高台孤立,四面迎风。
大雪早已将台顶覆满,天地白茫茫一片,不见尽头。
云疏鹤立在高台边缘,衣袂被狂风卷起,翻飞如鹤。他望着脚下茫茫皇城,宫阙重重,隐在风雪之中,三年过往,如泡影般一一掠过眼前。
初见时,他于乱军之中救下负伤的他。
深夜时,他于空殿之中陪着孤冷的他。
危局时,他以道心为盾,替他挡去阴谋算计。
寒冬时,他亲手熬药,暖他一身旧伤。
他曾以为,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
他曾以为,相伴三载,总有几分真心,能越过权力,越过江山,越过所有权衡算计。
到头来,终究是一场虚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风雪寒气。
谢临渊一身墨色披风,沾满白雪,气喘吁吁,立在台口,望着那道素白背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疏鹤!”
云疏鹤缓缓转过身。
漫天风雪之中,他眉目清冷,面色平静,看向谢临渊的目光,淡漠得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再无半分往日温和,再无半分牵挂留恋。
谢临渊心口一紧,一步步走上前,声音颤抖:“你非要走?”
“王爷既已准我离去,何必再来追问。” 云疏鹤声音轻淡,被风雪吹得微微飘散,“臣已辞去所有官职,从此只是清玄山一介散修,再不是大靖朝臣,再与王爷无关。”
“与我无关?” 谢临渊喉间发紧,眼眶微热,这一生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卑微,尽数涌上,“三年相伴,生死与共,你说与我无关?云疏鹤,你看着我!”
云疏鹤抬眸,静静望着他,目光清澈,却无半分波澜:“王爷想要我说什么?说我舍不得?说我还在等你回头?说我愿意留在这皇城,继续做你江山大局里,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他每说一句,谢临渊脸色便白一分。
“王爷,你从未懂过我。” 云疏鹤轻声道,“我入世,不是为了高官厚禄,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更不是为了成为你的软肋、你的把柄、你的累赘。我只是…… 想陪在你身边,护你安稳,渡你出阴霾。”
“可你给我的,只有权衡,只有舍弃,只有‘江山为重’。”
“我道心慈悲,可我也有尊严。我情意深重,可我也有底线。”
“谢临渊,” 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我不等了。”
我不等了。
五个字,如五把利刃,狠狠扎进谢临渊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说他不是故意,想要说他只是害怕,想要说他舍不得……
可所有话语,堵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能言善辩,他运筹帷幄,他能稳住江山,能平定战乱,能压服百官。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被他亲手推开的人,他竟笨拙得,连一句 “我错了”,都说不出口。
“我……” 谢临渊声音颤抖,眼底第一次泛起猩红,“我只是…… 怕护不住你。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我以为等江山安定,我就能……”
“就能如何?” 云疏鹤轻轻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就能回头捡起我?谢临渊,人心不是物件,不是你想要就留,不要就丢。碎过一次,便再也拼不回去了。”
大雪越下越急,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转瞬便被寒风冻住。
谢临渊望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终于明白 ——
他不是失去了一个知己。
他是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光。
“我不准。” 谢临渊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近乎哀求,“云疏鹤,我不准你走。你留下,我现在就肃清宗室,我现在就昭告天下,还你清白,我……”
“不必了。”
云疏鹤轻轻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
那一步后退,彻底退过了界限。
“王爷,到此为止吧。”
他微微躬身,对着谢临渊,行了最后一礼。
这一礼,敬过往,敬相逢,敬三年尘缘。
礼毕,直起身,云疏鹤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下望雪台,走入茫茫风雪之中。
素白背影,一步一步,坚定而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谢临渊僵立在高台之上,伸手僵在半空,只抓住一把冰冷的风雪。
漫天大雪,掩埋了他的身影,掩埋了望雪台的痕迹,也掩埋了他最后一丝挽留的余地。
他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雪幕尽头,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厚雪之中。
一身铁血傲骨,半生权谋算计,在此刻,尽数崩塌。
高台孤寂,风雪呼啸。
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滔天权柄,却在这场大雪里,输得一败涂地。
从此,霜台有雪,再无归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