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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宵烛影暗 第二章寒宵 ...

  •   第二章寒宵烛影暗
      紫宸殿的风雪落了一夜,第二日天光破晓,积雪铺遍宫阙。
      谢临渊一夜未回摄政王府,就在殿内偏阁歇下。案头堆满各地送来的卷宗,昨夜翻到后半夜,云疏鹤那份河道疏治方略被压在最上层,清隽字迹落在纸页上,一眼便能望见。
      内侍轻手轻脚入内,将燃尽的烛台换下,躬身回禀:“王爷,各部官员已经在殿外候朝,另外,祭坛那边传来消息,云道长天未亮便出城,去往南郊观测星象,要两三日方能回皇城。”
      谢临渊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纸边晕开小小的一点。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垂眸重新落回文书之上,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分神,不过是错觉。
      可笔下的字,却比方才重了几分力道。
      他不是不明白云疏鹤的心意。
      三年相伴,无数个险局之中,这人始终站在他身侧。不图高官厚禄,不求金银赏赐,所求不过一份坦诚相待。只是谢临渊早已习惯把一切事物换算成利弊得失。他身居摄政之位,肩上扛着整个大靖的山河,身后是尚未长成的幼帝,朝野虎狼环伺,他不敢有半分软肋示人。
      软肋,便等同于把柄。
      这是幼年流离,血与泪教给他的道理。
      辰时,早朝开启。
      今日朝堂之上气氛格外微妙。几位宗室老臣轮番上奏,说着边境刚刚稍有喘息,应当谨防灾异,话锋辗转,终究绕回了执掌司天台祭祀的云疏鹤身上。
      “启禀王爷,近日星象数度异动,民间已有流言四起,传言道,方士乱宫,以道术惑主。云道长出身清玄山,身居皇家祭祀重位,常年出入宫禁,与王爷过从甚密,朝野议论颇多,还望王爷审慎思量。”
      说话的正是宗室老王爷萧晏,须发花白,语气听似恳切,字字句句却绵里藏针。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其余几位大臣纷纷附和,不直接指责云疏鹤有错,只反复拿 “瓜田李下”“避嫌” 说事。暗指一名道门方士,不该频繁介入朝堂军政,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往来过密,于礼法不合,于王爷清名有损。
      谢临渊端坐主位,玄色朝服肃穆,面上看不出喜怒。指尖在案沿缓缓摩挲,心中权衡飞快转动。
      萧晏乃是皇室长辈,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眼下西南粮草之乱尚未彻底了结,边境部族还在蠢蠢欲动,此刻不宜直接和宗室集团硬碰硬。若是他当众极力维护云疏鹤,反倒会坐实外界 “权臣与方士私相勾结” 的流言,正中对方下怀。
      一旦流言发酵,不但云疏鹤会被扣上惑乱朝纲的罪名,连幼帝的帝位根基,都会遭受冲击。
      满堂文武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等着摄政王给出答复。
      谢临渊薄唇轻启,声音冷平无波:“司天台推演星象乃是本职。不过众卿所言避嫌一事,也并非全无道理。待云疏鹤回城,自会斟酌处置。”
      没有驳斥,没有维护,仅仅一句 “斟酌处置”,便相当于默许了宗室抛出来的猜忌。
      萧晏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得逞,当即躬身:“王爷深明大义,乃是大靖之福。”
      一场暗流涌动的奏对就此揭过。可这句话,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注定会在日后,掀起滔天巨浪。
      早朝散后,苏幕僚跟随谢临渊回到殿内。四下无旁人,这位心腹才低声开口:“王爷,萧晏老贼分明是刻意挑拨。今日这番话传出去,民间流言只会愈演愈烈。云道长在外奔波为国操劳,您这般不置可否,于他太过不公。”
      谢临渊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皑皑白雪,脊背挺直,周身浸化不开的孤寂。
      “我如何不知。”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如今,还不到与宗室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一旦我公然护他,萧晏便会抓住把柄,煽动宗室联合地方旧藩,届时战火再起,无数百姓又要流离失所。”
      “所以,就要牺牲云道长的名声?” 苏幕僚眉头紧锁,“大局为重,难道所有代价,都该由他一人来承担?”
      谢临渊沉默不语。
      他不是没有想过两全之法,可翻遍胸中权谋算计,却找不到一条既能保全江山安稳,又能护住云疏鹤不受流言中伤的出路。童年亲眼看见亲人死于宗室争斗的记忆,时时在心底警醒他,不能赌,赌不起。
      他以为,暂且退让,只是权宜之计。等扳倒萧晏,肃清宗室余孽,一切风波平息之后,他再好好补偿。
      却忽略了人心不是朝堂筹码,经不起一次次搁置与消耗。
      “先压下流言,暗中派人保护南郊星台,不要让宵小前去滋扰云疏鹤。” 谢临渊转过身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强硬,“此事,暂且按下。”
      苏幕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领命退下。
      夜色再一次笼罩皇城。
      摄政王府,烛火摇曳。偌大的王府院落阔绰华美,却处处冷清。案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瓶,是去年冬日云疏鹤送来的,里面装着治疗旧伤的药膏。
      谢临渊解开朝服,肩头旧伤每逢风雪天便隐隐作痛。他伸手取过瓷瓶,指尖抚过冰凉瓶身,脑海之中,浮现出云疏鹤站在望雪台边,望向远山的清浅模样。
      心底泛起一阵细碎的闷涩。
      他盼着云疏鹤早日归来,却又隐隐生出几分逃避。
      他该如何同那人言说今日朝堂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为了朝堂大局,自己面对漫天诋毁,选择了沉默?
      谢临渊这一生,擅长安抚百官,擅长安抚军心,擅长安抚躁动的藩王。唯独面对云疏鹤,他笨拙得手足无措。习惯用权衡去处理一切,唯独学不会直白说一句抱歉。
      三日后。
      南郊星象观测结束。
      风雪稍歇,云疏鹤一身素白道袍,踏着残雪回到皇城。刚踏入城门,便敏锐察觉到城中气氛异样。街边百姓低声窃窃私语,见到他路过,纷纷避让开,眼神躲闪,夹杂猜忌。
      一路行至祭坛,值守的小道士满脸忧色迎上来:“道长,这几日城里传了好多不好听的闲话,说…… 说您以道术蛊惑摄政王,干涉朝政。”
      云疏鹤脚步微微一顿。
      山间几日,他一心推演星象,完全隔绝了皇城风波。
      寒风卷过来,吹动道袍衣袂。他神色依旧平静,眼底那一点温和光亮,却缓缓黯淡下去。
      他没有动怒,只是轻声问道:“朝中,王爷是什么态度。”
      小道童咬了咬唇,低声回话:“听说早朝之上,面对诸位大人的参奏,摄政王,没有替道长辩解半句。只说…… 要斟酌处置。”
      “斟酌处置。”
      云疏鹤轻轻重复这四个字,风雪落在鬓边,凉得刺骨。
      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细缝。
      他不求谢临渊不顾一切与满朝文武为敌。只求一句公道,一句澄清。可到头来,得到的依旧是那套熟悉的说辞 —— 大局为重。
      天边残阳西坠,把祭坛飞檐拉长一道孤寂影子。
      云疏鹤抬眼望向皇城方向,紫宸殿的飞檐重重叠叠,隐在暮色之后。
      他本奉先帝遗命入世,辅君安世。可何时起,自己也变成了朝堂博弈之中,一枚随时可以被权衡舍弃的棋子。
      “我知道了。” 云疏鹤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备好文书,我要入王府,面见摄政王。”
      残雪满地,前路漫漫,二人之间那层薄冰,已经开始裂开细纹。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逼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宵烛影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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