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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阙雪初落 第一章望阙 ...

  •   第一章望阙雪初落
      大靖元启三年,冬。
      皇城接连下了三场薄雪,朱红宫墙覆上一层素白,檐角铜铃被北风卷得轻响,混着禁军甲叶摩擦之声,沉沉落进紫宸殿内。
      殿中地龙烧得正旺,融融暖意盘旋梁柱之间,却浸不透上座那人周身散出的凛冽寒气。
      谢临渊一身玄色织金朝服,暗纹金线在灯火下隐现流转,玉带勒得腰背挺拔如松。他指尖捏着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眉眼低垂,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道冷峭的阴影。殿下文武百官垂首屏息,满殿只余下炭火噼啪微响,无人敢率先出声。
      自先帝骤然崩逝,幼子萧允珩仓促登基,朝野动荡四起,四方藩王虎视眈眈。是谢临渊以摄政王之尊,亲赴战场平定三藩之乱,硬生生将风雨飘摇的大靖托出倾覆之局。如今他手握京畿十二卫兵权,朝堂大半政令皆出自其手,满朝文武敬畏有之,忌惮更甚。
      “西南粮草押运滞后,地方官吏相互推诿,按律革职查办,押送刑部彻查。”
      谢临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寥寥数语敲定一桩政务,将卷宗随手掷于案上。纸页落地轻响,本就凝滞的殿内气氛,又沉了几分。
      待诸事议定,百官依次躬身告退,鱼贯而出。偌大紫宸殿转瞬空旷下来。守殿内侍轻手轻脚上前添了炭火,躬身低声禀道:“王爷,清玄山云道长在外求见。”
      谢临渊捏着青瓷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方才覆着寒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转瞬便归于平静:“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道清瘦身影踏碎殿外风雪而入。
      云疏鹤身着素白道袍,袖口绣浅淡云鹤暗纹,肩头落着细碎雪沫,眉眼温润清雅,周身裹挟山林道观洗练而出的清逸之气。他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礼制古籍,缓步走到殿中,只浅浅一揖,并不行朝臣跪拜大礼。
      偌大皇城之内,唯有云疏鹤,敢在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面前如此从容。
      先帝弥留之际,特意降下遗诏,请清玄山传人入世,执掌皇家四时祭祀、星象推演。一来为国祈禳灾厄,二来暗中辅佐尚且年幼的帝王。云疏鹤下山入世已有三年,他见过谢临渊战场上杀伐嗜血的模样,也见过深夜空殿之中,这人卸下所有伪装,满身疲惫孤冷的模样。
      他是这世间,唯一能触碰到谢临渊坚硬外壳之下的人。
      “边关将士冬日御寒棉衣调度一事,司天台推演岁星偏移,恐来年春汛泛滥。臣整理了疏导河道的方略,送来王爷过目。” 云疏鹤将书卷轻置于案头,目光轻轻扫过谢临渊带着倦色的侧脸,“王爷连日熬夜处置政务,气色不佳,方才在殿外,听闻殿内又争执了半日。”
      谢临渊抬眸望向他,目光沉沉:“朝堂琐事,不值一提。倒是你,大雪天往返宫城与城郊祭坛,山路湿滑,何苦这般奔波。”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云疏鹤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和,“何况王爷身系大靖万里安稳,臣多走几步路,也算分内之事。”
      这话听似客套,内里却是实打实的挂怀。
      这三年光阴,多少次谢临渊深陷宗室布下的圈套阴谋,是云疏鹤借道家推演识破诡计;多少次朝野流言四起,污蔑他功高盖主、意欲篡夺帝位,是云疏鹤在祭祀大典之上,引天道天命为他稳住舆论;就连谢临渊旧伤寒痛难眠的冬夜,也是云疏鹤悄悄送来熬好的汤药,安静静坐一旁,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谢临渊心里清清楚楚,这份暖意何等难得。可他自小在刀光剑影与人情凉薄里长大,早已学不会坦然接纳旁人毫无保留的善意。凡事习惯权衡利弊,永远先掂量江山大局,就连心动与珍视,也习惯裹上一层冷漠坚硬的外壳。
      他指尖摩挲温热的杯壁,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祭坛苦寒,若是炭火、药材不足,只管向内务府支取,不必事事自己硬扛。”
      “多谢王爷体恤。” 云疏鹤颔首应下,目光转向窗外漫天漫地的落雪,轻声道,“臣方才途经望雪台,那处临崖,雪景开阔极好。王爷若得片刻闲暇,不妨前去散心,不必日日困在紫宸殿内耗损心神。”
      望雪台坐落于皇城西北角,是一处废弃已久的观景高台,人迹罕至,清幽寂静,云疏鹤时常会去往那里打坐静心。
      谢临渊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纷飞风雪,沉默片刻,只淡淡丢下一句:“朝中诸事繁杂,无暇分心。”
      轻飘飘一句话,看似无心,却如一层薄冰横亘在二人之间。
      云疏鹤眼底微光悄然黯淡下去,终究没有再多规劝。他太懂谢临渊,在这位摄政王心中,皇权稳固、朝堂安定、边境战事,永远排在私人情愫之前。即便是数年相伴的交情,也随时可以为所谓 “大局” 让步牺牲。
      他躬身一揖,准备告辞:“那臣先行回祭坛打理祭祀器物,王爷保重身体。”
      道袍衣摆扫过冰冷地砖,带起一缕细碎寒风。云疏鹤转身,走入漫天风雪,清瘦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宫道拐角。
      谢临渊独自留在暖意融融的大殿,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指尖无意识叩击案几桌面,良久,才低声自语:“不过一场落雪,值得这般上心。”
      嘴上说着不以为然,心底却翻涌着莫名烦躁。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翻开云疏鹤送来的河道治理方略,纸上字迹工整清隽,每一处考量都周全细致。
      窗外风雪愈盛,缓缓覆盖宫道之上方才留下的足迹。
      谢临渊尚且不知,这场皇城初落的冬雪,仅仅只是漫漫长寒的开端。往后还有滔天风波席卷朝堂,在望雪台,会上演一场撕心裂肺的决裂。等到山河彻底安定的那一日,他才幡然醒悟,自己亲手推开的那一只山间归鹤,是此生再也无从复刻的光。
      地龙的暖意烘着殿内书卷,却烘不透人心底下早已埋下,即将破土而出的寒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望阙雪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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