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5、第五章 郎情深处，风起漂萍，欲护她，浪已近 她受邀出门

　　听雪轩的日子，在苏清婉的频繁”拜访”下，变得热闹起来。
　　这位相府千金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隔三差五便寻了由头往王府跑。有时是”新得了盆南海珊瑚，请景渊哥哥品鉴”，有时是”前朝孤本上有些海外文字不识，想来请教”，更多时候，她什么借口也不找，提着一包新出的点心或是两尾锦鲤，便大摇大摆地登门，口口声声是”来找阿璃说话”。
　　又是一个明媚的午后，秋阳漫过听雪轩的桂树梢头，将案几上的绣绷镀上一层柔光。敖清璃正凝神穿针，指尖刚要触到丝线，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便轻轻覆了上来，暖意瞬间从手背蔓延至心底。
　　“下朝就寻你来了。”萧景渊的声音带着几分朝堂归来的沉敛，却在看向她时，瞬间化作绕指温柔。他刚换下朝服，玄色常服的袖口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墨渍，身形虽挺拔，眼底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清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指尖未愈的伤口上，”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
　　敖清璃垂着眼帘，看他专注上药的模样，喉间泛起一丝涩意：”我……想快点学会，好绣给你……”
　　“傻丫头！”萧景渊取过干净的布条，细细为她缠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你身体才刚有起色，急着弄这劳神的东西作甚？就算不为自己，可也不能将我这许多日子的心思都白费了吧？”
　　一句略显调侃的话，让敖清璃的耳尖瞬间泛红，心头的暖意像泉水般涌上来。她抬眼看去，目光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满是化不开的怜惜与珍视。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般安稳的滋味。
　　这段时间多亏了那些名贵药材不要钱似的砸来，她的伤势终于慢慢痊愈，气色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敖清璃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长长的睫毛轻轻忽闪了两下，略带羞涩道：”王爷，奴家已经没事了，您不必为我担心。”
　　“又叫王爷？”萧景渊按住她的双肩，佯装不悦，”你最近跟着侍女们都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刚睁眼那会儿，你可不是这么叫我的。”说着，作势便要起身，”我看是谁这么大胆，给你乱教一通。”
　　“景……景渊……”敖清璃慌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抬头却瞧见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面上顿时一红，忍不住咬住下唇，轻轻拍了他一下，”你……总打趣我。”
　　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慢慢依偎的身影投在翠绿的池水中，仿佛一幅静谧的工笔画。
　　“砰！”
　　院门又一次被不客气地推开，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咚声伴着娇俏的呼喊，打破了满院宁馨。
　　“景渊哥哥！阿璃！你们瞧我带什么来了……”话音未落，身着浅粉色襦裙的苏清婉就提着食盒闯了进来，身后的侍女则手捧锦盒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
　　“哟，我来的不是时候呢？景渊哥哥，你可不许偷偷欺负阿璃呦！”苏清婉的声音在看到院中情景时戛然而止，眼睛眨了眨，随即调皮地笑了起来。
　　萧景渊直起身，抬手捏了捏眉间，无奈道：”婉儿，你又不等通传。”
　　苏清婉浑不在意地轻哼一声，径直走到石桌旁，将食盒往上一放，笑道：”我刚从宫里出来，姨母赏了好些玫瑰酥和杏仁酪，便想着给阿璃带来尝尝！”说着，她又招手唤侍女上前，一把将锦盒推到敖清璃的身前，”还有这个，都是新赐我的云锦，颜色好看得紧，送你做衣裳肯定合适！”
　　敖清璃起身道谢，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苏小姐太费心了，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给你的赏赐，我只是个寻常渔女，不敢僭越。”
　　“这有什么？只说是我的主意便好，姨母那么疼我，一定不会怪罪的！”苏清婉毫不在意她的客气，自顾自地打开锦盒，里面的云锦流光溢彩，确实是京中难得的珍品，”你在这听雪轩住着，总不能一直穿这些素气衣裳。再说了，下月初六静安寺有庙会，京里的贵女们都会去祈福，我带你一起去！正好认识些朋友，日后在京中走动，也便宜些不是？”
　　她话说得直白，眼底满是纯粹的好意，丝毫没察觉阿璃眼中的为难。
　　敖清璃攥了攥手心，低声婉拒：”多谢苏小姐好意，只是我出身乡野，不懂贵女们的规矩，怕失了礼数，反倒给你和殿下添麻烦，还是不去了。”
　　“哎呀，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苏清婉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笃定，”礼数不会，有我在呀，看谁敢说你半句不是？再说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这听雪轩的门吧？这次正是个好机会嘛！”
　　敖清璃眸光微黯，长睫垂落，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挣扎。一辈子不出这门？她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看尽这人间烟火。可她不能。她甚至连一个清白的来历都给不出。
　　“我……再想想。”她最终只是低声应道。
　　“还想什么呀！就这么定了！”苏清婉却当她默许，高兴地一拍手，”明天我就让锦绣坊的师傅过来，给你量体裁几身新衣，就按如今最时兴的苏样来。还有首饰、妆容、礼仪……放心，我都教你！保准让你在那日漂漂亮亮，绝不输给任何人！”
　　她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热忱。敖清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再接着拒绝这份”好意”。她对那些华服美饰、繁文缛节毫无概念，也本能地感到排斥。深海龙宫自有其恢弘典仪，却与人间闺阁的规矩截然不同。
　　“婉儿，”萧景渊在旁平静地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阿璃大病初愈，不宜劳顿，还需静养。你的好意，她心领了。”
　　苏清婉嘟起嘴：”又是静养！景渊哥哥，你就是太紧张了。阿璃如今都能走能坐，面色也好了许多，出去散散心，见见人，说不定好得更快呢！总闷着，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萧景渊在阿璃身侧悄悄转了个身，不着痕迹地将二女隔开：”她自有我来照顾。外间是非多，不如府里清净。”
　　这话意有所指。苏清婉愣了愣，随即恍然，压低声音道：”景渊哥哥，你可是担心近日突然冒出来的那些流言？”她脸上露出愤愤之色，”有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阿璃这般好，他们凭什么胡说八道？越是如此，咱们越该大大方方地带阿璃出去，让他们瞧瞧，阿璃才不是什么妖女，分明是……是……”她突然瞥见阿璃变得惨白的脸色，心中一惊，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萧景渊眼神一凝，不动声色地握住阿璃冰凉的小手，淡淡道：”旁人怎么说，我从不在意。不管外面起的什么风浪，但有我在，听雪轩里半点也不会漏进来。”
　　敖清璃心头剧震，猛地抬眼看他。他眸色深深，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疑虑，只有一片沉静的、将她全然容纳的笃定。
　　他信她。哪怕她来历成谜，哪怕流言如刀，他依然用他的方式，将她护在身后，予她全然的信任与回护。
　　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她慌忙低下头，借整理绣线的动作掩去失态，指尖死死攥住了未完工的绣绷，连被针脚刺破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风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看到池边的三人，急忙停在院门处，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敛身向萧景渊行了个礼，说是有紧急公文送来，虽然语气刻意地保持了平静，但近乎发白的脸色却还是暴露出一丝隐藏不住的凝重。
　　萧景渊面上的温和缓缓褪去，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他轻轻拍了拍阿璃的手，温声道：”我有些事需处理，你且安心歇着。”又看向苏清婉，”婉儿，你陪阿璃说说话便好，莫要强求她做不喜之事。”
　　说完，他朝秦风使个眼色，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可敖清璃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转身时，唇角那抹迅速抿直的冷硬线条，以及袖袍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遇到麻烦了？
　　苏清婉看着萧景渊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转头对敖清璃压低声音道：”瞧见没？定是太子表哥又找景渊哥哥的麻烦了。近来东宫那边动作可不少，我爹在家与幕僚议事时，都常锁着眉头。唉，他们男人之间这些争斗，最是烦人。”
　　敖清璃的心，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想起这些时日，萧景渊偶尔的走神，深夜书房里长明的灯火，以及他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原来，在她沉浸于学步、绣花、习礼的琐碎安宁时，他正独自面对着一场不让她看见的惊涛骇浪。
　　苏清婉又絮絮说了些京中趣闻，见她有些心不在焉，只当她还在为庙会的事烦恼，又拍胸脯保证了一番，方才带着侍女离去。
　　院中重归寂静，敖清璃独坐在桂花树下，看着片片落叶飘入池中，心中翻腾不已，久久无法平静。忽然间，她转头望向进来收拾打扫的侍女们，虽都是常来的熟悉面孔，但方才那一瞬间如芒在背的感觉绝对不是假的。尽管她如今法力全失，可龙族强悍的肉身对不怀好意的窥视依旧敏感地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