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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忘前情,留旧物,故人咫尺,缘失天涯 他忘了她, ...
听雪轩的秋意日渐浓了,院中的桂花落了满地,香气浸在风里,连空气都带着几分甜。
敖清璃的身体日渐好转,已能下床慢慢走动。萧景渊陪着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即便有时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处理公文,偶尔抬眼,目光相触,便是一段无需言语的安宁。
只不过两人如今相处得过分有礼,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那日她初醒时,因身上鳞伤被触碰,剧痛中下意识躲开,萧景渊只道她是怕生,并未往心里去。
然而后来又有一次在花园廊亭,她起身脚软,立足未稳,萧景渊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及她的手臂,她又是猛地一颤,身体不自觉后缩,背脊抵上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却是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萧景渊的手当场便僵在半空。
“对、对不起……”敖清璃慌忙低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难道要告诉他,无论他触碰到任何地方,都会唤起龙鳞剥离的剧痛?更何况,她又为术法所控,真的无法说出来。
萧景渊眸色深沉,缓缓收回手,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温和道:”无妨,是本王唐突了。你伤势未愈,小心些。”
从此,他待她依旧周到体贴,嘘寒问暖,汤药补品无一短缺,却再不曾主动碰过她。递东西时,会轻轻地放在她触手可及的案几上;走路时,会刻意保持半步的距离;就连说话时,也像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客气。
他怕惊扰了她,却不知这份小心翼翼的克制,比身上的伤痛更让她难熬。
她看得懂他眼中日渐加深的关切,也看得懂他因那次躲避而生出的、不自觉的疏远。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凡人,看不到她身上那些未愈的隐伤,更体会不到那种骨血都在战栗的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想就这么与他隔着一层,这份来之不易的靠近,是她牺牲一切、跨越山海才寻来的希望。
于是,她开始尝试。
这日午后,萧景渊又来陪她读话本,读到兴头上,随手将书卷递出,准备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敖清璃抢着接过,”不小心”让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萧景渊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阿璃,见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巍巍的,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他试探着,轻轻覆上她的柔荑,熟悉的暖意透过掌心传来。敖清璃身
子微颤,刺骨的痛瞬间从手上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痛呼出声,只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又飞快舒展开。耳尖却因这隐忍的疼痛,泛起一层薄红。
萧景渊只当她是害羞,眼底的紧张渐渐被喜色掩盖。
那层无形的隔阂,仿佛就在这指尖相触的瞬间,悄然消融。
往后几日,这样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萧景渊会扶着她在院中散步,阿璃便刻意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忍着痛陪他走完整条回廊。
他深夜为她熬药,她便坐在一旁为他剥橘子,偶尔指尖相碰,便又红了耳根。
他看着她像只小心翼翼的幼兽,一点点试探着靠近,心中那点疑似被拒而生的芥蒂,便在这笨拙的亲近中,悄然化开。他甚至觉得,她这副想靠近又怕惊扰的模样,比任何刻意的迎合都来得动人。
只是敖清璃身上的伤势过重,恢复缓慢,有时痛意实在难忍,眉头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蹙起,她总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不知道,有好几次,萧景渊都瞥见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他只当是她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心里愈发心疼,便更加温柔迁就,从不敢多问一句。心底则暗下决定,务必要寻来最好的药材,让她彻底摆脱伤痛。那份稍有冒头的疑虑,早已被满心的怜惜压得无影无踪。
这日天气晴好,院中那池寒水也泛着粼粼金光。敖清璃在廊下学走路,模仿着侍女们教她的步态。人间女子的行走与她畅游深海截然不同,需得步步踏稳,腰肢微摆,她学得专注,却忘了留意脚下微湿的青苔。
“小心!”眼见她要滑倒,刚从外面回来的萧景渊想也未想,疾步上前伸手欲扶。
敖清璃也慌了神,下意识在空中乱抓,只想稳住身形,竟正好攥住了他腰间系着的一物。
扑倒的余势未消,就听”嗤啦”一声,那个物件被扯落在她手中。
时间仿佛凝滞了。
敖清璃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被萧景渊稳稳扶住。可她无暇感受这份贴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自己手中攥着的东西,以及周遭瞬间冰封的气氛攫住了。
那是一个荷包。
颜色已有些发旧,布料是最寻常的靛蓝粗布。上面歪歪扭扭的几道金线,勉强能看出是个长条的形状,头尾不分,似鱼非鱼,似蛇非蛇,针脚粗陋得令人发笑。此刻,这荷包连着一小片被扯裂的银色锦缎,可怜巴巴地悬在她指尖。
敖清璃的呼吸停了。
她认得这个图案。
这是她当年第一次拿起绣花针,对着偷藏的人间绣谱,照猫画虎想给他绣条”龙”,只因他说人间的女子都会为爱郎绣荷包。
那时她连针都拿不稳,接连做了三天三夜,熬红了眼睛,才绣出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当时自己红着脸想扔,可他却郑重其事地系在了腰间,说这是”小龙女赐福,天下独一份”。
“殿、殿下息怒!”侍立在旁的秦风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下。他跟随萧景渊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个荷包在殿下心中的分量。府里上上下下,从没人敢碰一下,连擦拭都是他亲自来。
萧景渊的眼神瞬间一凝,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珍视被惊扰的本能反应。可当他转头看见阿璃眼眶泛红的模样,那点怒气又被一股莫名的情绪瞬间撞散,仿佛感受到比那荷包更需要珍视的重要。
“无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潭似的沉静。他松开扶着敖清璃的手,转而伸出另一只,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动作很稳,指尖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给……给你。”敖清璃慌忙将荷包放进他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他掌心的温度竟凉得惊人。
萧景渊合拢手掌,将那荷包紧紧攥住,用力到骨节微微泛白。粗粝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他看向红着眼眶、泫然欲泣的阿璃,声音放得极缓,低哑道:”没事,只是件旧物,不牢靠了。吓着你了?”
敖清璃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的、那个丑得可笑的荷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酸胀得发疼。
原来,他连这个都留着。
忘了东海,忘了誓言,忘了她是谁,却独独将这个她亲手绣的、拙劣不堪的荷包,贴身珍藏,视若珍宝,连碰都不许旁人碰。
那她这一身鳞伤,这一场孤注一掷的奔赴,是不是……也算没有完全白费?
“我……我去给你补好。”她听见自己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萧景渊却摇了摇头,将荷包小心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不必。它这样……就很好。”
就很好。
三个字,像三颗火星,落进敖清璃早已干涸的心田,轰地燃起一片炽热的决心。
她不要再做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因伤痛而瑟缩的敖清璃了。她要好好学,学走路,学说话,学这人间女子该会的一切。她要为他绣一个漂漂亮亮的新荷包,绣上真正的、遨游九天的龙。她要让自己,足以匹配他这份跨越了遗忘的深情。
从那天起,听雪轩里多了丝线、绸缎和绣架。
敖清璃学得比走路还拼命。纤细的指尖很快被扎出密密的血点,她也不吭声,只找块干净的布条缠上,又继续练习。
每扎破一次手指,她就想起那个旧荷包,想起萧景渊小心翼翼擦拭它的模样,便又有了无穷的动力。那小小的针线,在她手中渐渐有了温度,那是她对他的心意,一针一线,都藏着深情。
萧景渊来时,常看见她坐在窗下,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她不再轻易喊痛,也不再因他的靠近而惊惶躲避,反而会在他驻足观看时,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羞怯、却明亮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像破开阴霾的第一缕晨光,直直照进他心底最空茫的角落。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明明对她一无所知,明明她身上处处透着蹊跷,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靠近,想守护她眼中这份越来越盛的生机。曾经因她初始躲避而生的疏淡,早已被日渐滋长的怜惜与某种更深沉的情愫取代。
这日午后,敖清璃正坐在廊下练习穿针,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院门被”砰”地一声从外推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随意。
一个身着鹅黄襦裙、外罩浅碧比甲的少女探进头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睛灵动至极,正滴溜溜地四下打量。她发间簪着时新的堆纱宫花,腕上套着两只叮当作响的缠丝金镯,通身气派富贵,却无多少端庄约束,倒像个被宠坏了的、对万物充满好奇的猫儿。
“咦?真在这儿?”
少女一眼就看见了窗下的敖清璃,眼睛一亮,也不等人通传,径自提着裙摆就走了进来,脚步轻快。她身后跟着的侍女想拦不敢拦,一脸为难。
敖清璃被她突如其来的闯入和直白的目光看得一怔,放下绣绷起身。
“你就是景渊哥哥从海边捡回来的那个’白玉观音’?”少女走到近前,歪着头,毫不避讳地打量她,目光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并无半分恶意,”我听说你昏迷了好久,景渊哥哥把你当宝贝似的藏着,连太子殿下都没让见过。原来生得这般模样……”
她凑近些,盯着敖清璃的脸细看,嘴里嘀咕:”是挺白的,难怪叫’白玉’。可也不像观音呀,观音哪有你这么……”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这么脆生生的,像海边刚捞上来的琉璃贝,阳光一照就要化了似的。”
敖清璃被她这番直白又奇特的比喻说得不知如何接口,只得微微颔首:”姑娘是……?”
“我叫苏清婉,我爹是苏相,当今皇后是我的姨母。”这位当朝宰相苏文谨的幺女,爽快地自报家门,目光已转到石桌上的绣绷,”你在绣什么?我瞧瞧……这纹样从未见过!”她伸手便想去拿,举手投足间绝无寻常贵女的矜持与委婉。
“婉儿,” 萧景渊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他已得了通传,快步走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苏清婉闻声回头,吐了吐舌头,却无多少惧怕:”景渊哥哥!我听闻你家’观音’醒了,好奇得紧,就来看看嘛!你不会怪我不请自来的,对吧?” 她说着,又转头对敖清璃眨眨眼,”你别怕,我就是听说你来历奇特,想来瞧瞧新鲜。我从小最爱听这些神怪志异、海外奇谈了,景渊哥哥以前每次出京回来,都会给我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或是讲些奇闻轶事。你这般模样,又昏睡了那么久,张院正都瞧不出病因,可不是一桩奇事?”
她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对未知事物的兴奋光芒,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萧景渊走到敖清璃身侧,隐隐有回护之意,对苏清婉道:”阿璃姑娘需要静养,你莫要扰她清净。”
“我哪有扰她!”苏清婉反驳,又看向敖清璃手中的绣品,好奇道,”你这绣的是何物?似龙非龙,似蟒非蟒,气势倒是不凡。是海外传来的花样么?还是你自己想的?”
敖清璃心中微紧,面上却只低声道:”随手绣着玩的,不入苏小姐的眼。”
“怎会不入眼?我觉得甚好!比那些死板的鸳鸯蝴蝶有意思多了!”苏清婉似乎对她兴趣更浓,还想再问,却被萧景渊打断。
“婉儿,你来可还有别的事?”
“哦,差点忘了!”苏清婉一拍手,”我爹得了幅前朝的古画,似是描绘海外仙山的,上面有些古怪文字和图案,我瞧着有趣,本想拿来给你瞧瞧,或许你能认出。既然你这里忙着……”她眼珠一转,看向敖清璃,笑道,”不如改日我带画来,也给这位……阿璃姑娘瞧瞧?她既是海边来的,或许能看懂些呢?”
这话看似随意,却让敖清璃心头一跳。
萧景渊微微蹙眉:”胡闹。阿璃需要休养,你那些志怪古画,自己留着看吧。”
“不看就不看嘛。”苏清婉也不纠缠,又打量了敖清璃几眼,笑道,”你叫阿璃?名字也好听。我改日得空了再来找你说话!你这人瞧着就比京里那些小姐们有趣!”
说完,她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环佩叮咚声和满院骤散又聚的宁静。
风穿过回廊,轻轻拂动绣架上未完工的纹样。
她缓缓坐下,指尖拂过冰凉的绸缎。
这位苏相千金,心思明澈如溪水,一眼见底。她的好奇坦荡直白,并无机心,可这份纯粹的好奇,有时才最是危险。她像一只无意间闯入秘林的雀鸟,东啄啄,西看看,或许不经意间,就会触碰到林中沉睡的、不该被惊动的秘密。
敖清璃低下头,继续绣着爪下最后一缕云纹。
针尖刺入绸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绣得专注,仿佛要将所有不安的预感,所有潜伏的危机,都一针一线地,绣进这方寸之地,绣进她逐渐坚定的心里。
只是不知,这方寸间的宁静,能否经得起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带着猎奇与探究意味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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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忘前情,留旧物,故人咫尺,缘失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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