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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问,她痛,欲言无声,刀剜心窝 他问她来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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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京城时,天刚蒙蒙亮。
萧景渊没有惊动任何人,亲自将少女从侧门抱进王府,安置在了最僻静的”听雪轩”。这里是他往日读书静思之地,离主院最远,院中有一池活水,静谧无扰。
“殿下,这姑娘来历不明,如此安排恐引人非议……”亲卫统领秦风快步跟上,语气里满是担忧。
“让张院正尽快开个养护的方子。”萧景渊不睬,直接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从榻上少女苍白的脸上移开,”吩咐下去,听雪轩一切用度按最高规格,府库药材任取,不必禀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此处。”
秦风心中暗惊。这般待遇,即便是当年太子来访时也不曾享过。他不敢多言,躬身领命退下。
“还有,”萧景渊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今日之事,不许泄露半个字,本王不想听到旁人对她的置喙。”
之后的月余,他以落水受了风寒为名,推掉所有无关公务,只在府中闭门不出,却是日夜陪在少女身边,亲自熬制补汤,每勺喂下都必先吹至温热,嘴角的湿痕也必细心拭净。白日里对着她无声的侧脸说些京城琐事,见她面色稍缓便觉安心;月夜下则轻手轻脚掖好每一寸被角,生恐漏进半分寒气,仿佛她眉间每舒展一分,自己心头那处萦绕不散的空茫与痛楚,便能被填补一分。
消息终究没能完全捂住。
萧景渊到底不能一直托病。这一日朝会散去,太子特意在东宫设宴,名义上庆贺他病体康复。酒过三巡,太子端着酒杯,似笑非笑道:”听闻二弟前段时日回京,还带回一尊’白玉观音’,日夜亲自供奉,虔诚得很呐。”
席间一阵低笑。
萧景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皇兄说笑了。不过是海边救起的落难渔女,伤势颇重,臣弟不忍弃之罢了。”
“渔女?”太子微微挑眉,语气里的轻佻毫不掩饰,”能让二弟亲自喂药、彻夜守候的渔女,想必定是国色天香了,听说端的是肌肤白腻,晶莹如玉。”
这话出自太子之口已显失礼,况且暗里的意思也很明显。皇子与来历不明的女子过从甚密,若再于见色起意上添油加醋一番,传出去便是德行有亏。
萧景渊放下酒杯,抬眼直视座上兄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臣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皇兄以为呢?”
四目相对,席间空气骤然凝滞。
良久,太子率先大笑打破僵局:”二弟还是这般仁心!来,喝酒!”
一场暗流涌动的试探,就此落幕。可”白玉观音”的绰号,却在京城暗地里疯传开来。有人说二皇子被妖女迷了心窍,有人说那女子是敌国细作,更有甚者,说那是海里的精怪所化。
萧景渊充耳不闻。
他每日下朝便径直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听雪轩。张院正每日来请脉,开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入,榻上的人却依旧沉睡。
只有那极其微弱的脉搏,和掌心始终紧握不放的海螺,证明她还活着。
敖清璃的意识正陷在无边的黑暗里,脑海中恍惚闪过离宫前父王沉郁的脸,声音里满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无奈:”璃儿,回头吧。你既知他服了忘情丹,便该明白他如今看你,与寻常路人无异。你们的过往、东海的经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敖清璃强忍痛楚,指尖掐进掌心,逼着自己挺直脊背,声音虽低却坚定:”儿臣知道。”
“你知道?!”龙王猛地一拍扶手,整座龙宫为之震颤,”那为何还要执意寻他?你龙鳞尽去,散尽修为,落得这一身血肉模糊,可他肉眼凡胎,半点也不会看见!你痛彻骨髓,他亦无知无觉!你这般一意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敖清璃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笑,”为了儿臣自己。”
“荒唐!”
“父王,”她轻轻打断,目光穿透深海,仿佛已看到那个人间,”有些事,不是他忘了,就不存在了。有些痛,不是他看不见,儿臣就不痛了。可有些路……儿臣宁愿痛着走下去,也不愿从未走过。”
龙母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龙王闭上眼,良久才喟叹一声,重若千钧地抬起了手,一道无形的禁制没入敖清璃眉心:”璃儿,天规森严,人龙殊途,海族不得干预人间事。你既执意如此,从此便与龙宫再无瓜葛,这道封口术会让你无法说出任何关于海族的信息。此一去,我们再也不能给你半分庇佑……你,好自为之。”
敖清璃深深叩首,额触及冰冷的地砖:”父王,母后,保重。”
转身时,龙母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将一枚莹白海螺塞进她手中,泪如雨下:”我儿,莫忘,龙宫始终是你家,若真有万不得已……想家时,吹响它,为娘……或许能听见。”
龙王眼皮一跳,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挥手命夜叉将女儿平安送上海岸。
时间一晃又是月余。
是夜,萧景渊照旧守在榻边。烛火摇曳,映着少女静谧的睡颜。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不自觉地伸手,想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拂开。
少女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萧景渊呼吸一窒。
那双紧闭了月余的眼睛,缓缓、缓缓地,睁开了。
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却因虚弱而涣散,蒙着一层朦胧的水光,茫然地望进他的眼里。
那一瞬间,萧景渊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然后,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骤然涌起惊涛骇浪。那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是跨越生死般的眷恋,是泫然欲泣的委屈……太多太浓的情绪瞬间炸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甚至她的手臂都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去触摸他的脸。
“姑娘……”萧景渊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一句干涩,”你醒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敖清璃眼中所有的光。
那汹涌的情绪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失落与刺痛,刚抬起一寸的指尖也无力地跌落下去。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日夜思念、刻入骨髓的脸。看着那双眼眸里,有关切,有疑惑,有审视,唯独没有她魂牵梦绕的、足以将她溺毙的深情。
只有彻底的陌生。
他真的忘了,忘了集镇上的糖人,忘了海边的誓言,忘了那个为他偷偷绣荷包的龙女。
敖清璃下意识地想张口唤他,想告诉他一切,想扑进他怀里痛哭,喉咙却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是封口术!
她发不出声音。任何与龙族、与过往相关的字眼,都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锁在喉咙深处,化作火烧火燎的折磨。
“你怎么了?”萧景渊察觉她的异常,倾身靠近,眉头紧锁,”可是哪里不适?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为何会昏迷在海边?”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疏离。
每一问,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敖清璃心口最软的地方。
敖清璃张了张嘴,剧烈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徒劳地抬手,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萧景渊看着她痛苦挣扎却说不出话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揪。他放缓了声音:”别急,慢慢说。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东海龙宫最受宠的小公主敖清璃。
我是为你受了剐龙之刑、甘心沦为凡人的傻子。
我是……你忘了的,爱人。
这些话在胸口冲撞,却化作更猛烈的反噬。她猛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好了,好了,不说也罢!”萧景渊连忙扶住她单薄的肩膀,刚一接触,便见少女浑身一颤,猛地向后缩了一下。
他心底那点疑虑被她此刻脆弱至极的模样压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双手举起,后退半步,柔声道:”别怕,我不是坏人。你先好好休息,想说什么,日后再讲。”
日后?
敖清璃在剧烈的咳嗽间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却无比陌生的脸,忽然想放声大笑,却只能化作更汹涌的眼泪。
没有日后了。
她的萧郎,被她亲手弄丢了。
如今守在眼前的,是大梁的二皇子萧景渊,一个……只是因为她可怜,才出手相救的陌生人。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封口术的反噬同时袭来,她眼前一黑,再次软倒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感受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耳边传来他焦急的呼唤。
那声音,依旧好听。
却不再属于她了。
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这次清醒的时间长了些。萧景渊不在,只有一名眉眼温婉的侍女守在床边,见她醒来,惊喜地出去通报。
很快,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敖清璃闭上眼,将眼底所有情绪狠狠压下去。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清潭。
“感觉可好些了?”萧景渊在床边坐下,声音温和。
她看着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萧景渊松了口气,试着再次问道:”那……你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家在何方?”
敖清璃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身体上的鳞伤仍在隐隐作痛,心口的失落更是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将她困住。她攥紧掌心的海螺,指甲深深嵌入肉中,终于艰难地低下头:”我……我叫阿璃,是海边的渔女,遇上风浪,船翻了,家……没了。”
这话出口,喉咙的剧痛稍稍缓解,可心口的痛却更甚。她在撒谎,对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撒了一个最残忍的谎。
萧景渊盯着她的眼睛,见她眼底满是惶恐与委屈,不似作伪,可心底却莫名窜出一丝疑虑。这个叫阿璃的姑娘,身上藏着太多谜团。她虽衣着普通,但肌肤如玉,绝无寻常渔女那般饱受风霜砥砺的粗糙。她昏迷多日,连太医院的医正都查不出病因,绝非”遇风浪船翻”就能造成的。这姑娘的话,藏着破绽。
可这丝疑虑刚冒头,就被她眼底的泪光彻底覆盖。他看着少女蜷缩在床榻上,像只受惊的小兽,浑身都透着”无依无靠”的脆弱,心头的柔软瞬间压过了所有猜忌。
“既然如此,便在王府安心养伤。”顿了顿,他补了一句,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阿璃猛地抬头,撞进他盛满心疼的眼眸。他没追问,没怀疑,可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更觉愧疚。喉咙的灼痛、鳞伤的隐痛、心口的愧疚与失落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跳。这京城的深宅大院,于她而言,既是寻回旧爱的唯一希望,也是一座步步惊心的牢笼。
“阿璃,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煎药。”萧景渊为她掖好锦被,轻轻关门退了出去。
敖清璃听着脚步声远去,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她猛地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埋进锦被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冰凉的液体,迅速浸湿了绣着并蒂莲的绸缎被面。
听雪轩外,萧景渊并未立刻离去。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一池在秋风中泛起涟漪的寒水,脑海中却全是方才那少女醒来看他时的眼神。
那一眼中的绝望与悲恸,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绝不是一个陌生人对救命恩人该有的眼神。
结合前日阿璃初醒见他的第一眼,那难以掩饰的惊喜与眷恋,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认识他。
不,或许说,她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自己第一次触碰她时,少女自然的躲避反应,已经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这个认知,让萧景渊心口再次莫名地疼了起来。
他摊开手掌,那道来历不明的伤疤静静躺在掌心。耳边似乎又响起破碎的海浪声,和那句飘渺的”萧郎……吹响……见你。”
阿璃。
海螺。
旧伤。
还有那双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悲伤的眼睛。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而他带回府的,究竟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弱女子,还是一段……他遗失在过往岁月里,至关重要的秘密?
寒风掠过池塘,吹皱一池静水,也吹乱了他心底刚刚理出的一点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