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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九章 血火新生遁虚空 金殿血战, ...

  •   大殿之上,金黑两色光芒如怒海狂涛,激烈碰撞。
      困龙大阵所化的凶兽,在得到李玄风与数十名镇妖司术士的精血持续灌注后,愈发凝实凶戾。无数锁链环绕着中央那团金色光罩旋转挤压,搅动着充满腐蚀与镇压气息的黑色煞气。
      光罩之内,龙母长发无风自动,双手结印撑天,浩瀚的龙元如同不要钱般汹涌而出,维持着这最后的屏障。然而,那屏障在黑色煞气的疯狂侵蚀下,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黯淡。
      敖清璃被她牢牢护在身后,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腹中传来的剧烈悸动一阵紧过一阵。
      “娘……”她看着母亲挺直却已微微颤抖的背影,心如刀绞。
      “莫怕。”龙母的声音依旧沉静,但金色龙瞳深处已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这阵法正不断消磨她的龙元与神魂。
      此刻她若不惜代价,或许还有独自破阵逃脱的可能,但却绝对无力再多带走一人。
      时间拖得越久,希望便越渺茫,可她承受不起失去女儿和外孙的代价。
      她只能强撑。
      阵外,太子萧景承看着那摇摇欲坠的金色光罩,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狠毒交织的光芒。真龙又如何?在专门为其准备的杀阵面前,也不过是困兽犹斗!
      他的视线落到阵外。
      萧景渊正疯狂用锁链徒劳地敲打着外层的结界。
      砸下……
      被震飞……
      再砸……
      再飞……
      已经连续吐了好几口鲜血,他连让阵法晃动少许都做不到。就在他几近虚脱倒地的刹那,那枚破碎的海螺突然从怀里掉出。
      萧景渊脑中灵光乍现。这大阵的外层结界似乎也是一种禁制,既然他先前能看穿龙王的禁术,现在是不是也有机会看出此阵的弱点?
      “破妄!”当下不及多想,他低喝一声,运起”御灵诀”,全神贯注于双眼,死死盯着阵中煞气的流动,试图尽快看穿其漏洞所在。
      而从刚才龙母被困时起,太子的注意力就大半都转到了这个二弟的身上,此时发现萧景渊正背对自己,毫无防备,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悄悄举起长剑,屏住呼吸,借着阵法光芒的掩盖和众人注意力被龙母与镇妖司斗法吸引的瞬间,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掩上!
      “景渊!小心身后!”阵中的敖清璃,恰好瞥见这险恶一幕,失声惊叫!
      萧景渊闻声一滞,体内灵力狂暴翻涌,几乎逆冲而回!生死关头,多年辛苦锻炼的本能救了他。
      来不及回头,更来不及思考,他完全是肌肉记忆般抬手,将沉重的枷锁,猛地向身后全力抡去!同时身体竭力向侧方拧转!
      “铛!”
      太子的剑尖擦着萧景渊的肋下划过,带出一溜血花,却未能致命。而萧景渊那灌注了残余力道和枷锁重量的反击,则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太子的手腕上!
      “啊!”太子惨叫一声,长剑脱手飞出,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电光火石间,萧景渊已然转身,看着太子那张因疼痛和惊慌而扭曲的脸就近在咫尺,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擒贼先擒王!
      他没有任何犹豫,左手如铁钳般探出,在太子还未回过神时,一把扼住其咽喉,猛地拽到自己身前。
      “呃!”太子被制,顿时呼吸不畅,满脸涨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李玄风!”萧景渊嘶声怒吼,声音因伤势和激动而破裂不堪,却用尽力气传遍大殿,”立刻撤去阵法!否则,我立刻拧断太子的脖子!”
      他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李玄风。
      这是他在绝境中能想到的,唯一可能逼对方就范的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整个大殿,似乎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许多人的目光,包括部分镇妖司术士,都下意识看向了李玄风。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李玄风居然恍若未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继续全神贯注地操控着主阵旗,脸色因持续消耗而有些发白,眼神却冰冷如铁,死死盯着阵中龙母,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将更精纯的煞气注入阵中凶兽虚影。
      萧景渊眼神一凝,手中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太子吓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喊道:”李玄风!你听到没有!快撤阵!救我!不然孤定要诛你九族!”
      李玄风终于……动了。
      他极其短暂地将目光从阵中往这边扫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惊讶,也不焦急,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二殿下,请自便。”
      言罢,他不再看这边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回阵中,全神贯注地施术,那头凶兽,顿时咆哮得更加疯狂了。
      对太子生死他竟是毫不在意。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进了太子的心脏。
      他怔怔地看着李玄风那个毫无波澜的背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原来……在这个他一直都以为尽在掌握的棋局上,自己也同样只是一枚棋子。
      巨大的绝望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他。
      他像疯了一样嘶吼道:”李玄风!你这个狗奴才!是谁指使的你?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萧景渊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以为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却没想到,这根稻草,早就已是被人扔掉的。
      他低头,看向太子,只见对方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恐惧。
      连作为人质的价值都没有……萧景承,你真是可悲到了极点。
      那现在怎么办?
      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萧景渊脑中一闪而过。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太子的偷袭险些要了他的命,更有三年来不断的构陷迫害、以及对阿璃的伤害……新仇旧恨,杀意汹涌。
      太子感受到他的意图,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手上疼痛,嘶声喊道:”二弟!别冲动!有话好说!”
      萧景渊不为所动,双目赤红,手上渐渐发力。
      太子的眼珠慢慢翻白,喉中发出艰难的”嘶嘶”声,涎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
      就在这时,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遏制住了萧景渊。
      这毕竟是……他的兄长。是与他流淌着部分相同血脉的、在幼时也曾同他亲密无间的”亲人”。纵然有千般仇恨,那层名为”血亲”的脆弱纽带,在此刻还是勒紧了他的手腕,让他发不出致命的一击。
      “哼。”萧景渊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不知是对太子的鄙夷,还是对自己的嘲讽。扼住太子咽喉的手猛地一松,化掌为刀,精准又狠厉地斩在太子的后颈之上!
      太子眼白一翻,连哼都未哼一声,身体软软瘫倒,彻底昏死过去。
      萧景渊不再去看倒在地上的兄长,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再次锁定阵中!
      冷静!
      必须要冷静!
      所有的情绪都被统统抹去,只剩下唯一专注的念头:
      破阵!
      救她!
      时间的流速仿佛在这一刻也慢了下来。
      敖清璃似乎心有所感地看向了他,视线落在他手中死死攥着的破烂海螺上。
      “璃儿!帮我!”萧景渊精神高度集中,在与她的视线交集时无声地做出求助的口型。
      敖清璃在龙母的庇护下,艰难升起微弱的灵力,凝于指尖,隔空点向海螺的位置。
      仿佛有命运的牵线般,那丝随时可能湮灭于狂暴煞气的灵光,居然穿透重重禁制,和萧景渊灌注在海螺上的气息融合在一起。
      “轰!”
      好似黑暗中绽放的烟花,瞬间点亮了萧景渊的双眼。
      看到了!
      道道暗红色的细线在四处冲撞的煞气中若隐若现。那是阵纹的具象表现。
      穿越万年而来的凶阵,终究没能困住他们之间强烈的羁绊。
      在纷乱如麻的线索中,萧景渊终于捕捉到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漏洞。
      人力终有穷时。这阵法本就不是人间所有,即使演练再多,仍旧无法完美复刻它完整的形态。
      萧景渊发出泣血般的咆哮,将所有的意志、元气、乃至灵魂,都灌注于那孤注一掷的破阵一击中!
      他咬破舌尖,张口喷出一缕精血,无风自燃,化作微弱却无比凝聚的金红色火苗,与他怀中残破海螺渗出的丝丝碧蓝光华交融,如同世间最锋锐的针,猛地刺向阵法波动的核心!
      “以我血为引,以我魂为薪,沧海御灵,破妄——开!”
      仿佛琉璃将裂未裂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啦”声响起。
      就在那凶兽虚影两爪相错的毫厘之间,金色光罩上方,阵法结界的边缘处,一道头发丝粗细、长约尺许、边缘不断扭曲弥合的金红裂缝,骤然闪现!
      “什么?!”一直冷漠控阵的李玄风脸色首次大变,失声惊呼。他根本无法理解,一个在他眼里灵力低微的伤重凡人,如何能撼动这上古凶阵?但裂缝却真实存在,哪怕它正在急速弥合!
      “就是现在!”
      几乎在裂缝出现的同一瞬间,阵内的龙母动了!
      一身的磅礴龙元再无保留,轰然爆发!她不再维持那被动防御的光罩,而是将其瞬间收缩,化作一颗凝练到极致的耀眼光球,倏地砸在裂缝之上,将困龙大阵破开一个缺口。而她本人,则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蕴含无尽威严与怒意的清越龙吟!
      “吟——!!!”
      龙吟声中,她的身形急剧变化、膨胀!璀璨夺目的金光淹没了一切,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便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条长达十余丈、通体覆盖如玉般鳞甲、腹生五爪、头角峥嵘的金龙,赫然冲破阵法桎梏,卷着那位龙族的公主,飞扬盘踞于大殿上空!
      那股凌驾众生、浩瀚无边的神圣威严,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真龙现世!
      刹那间,满殿死寂。所有文武官员全都目瞪口呆,脸色煞白,许多人更是直接瘫倒在地,瑟瑟发抖。这是源自灵魂深处对更高层次生命形态的本能敬畏与恐惧!
      连疯狂进攻的太子下属及侍卫,也骇然止步,仰头望着那威严神圣的龙影,手中的刀剑”铛啷”掉落在地。
      皇帝瘫在龙椅上,面部剧烈抽搐,眼中带着极致的恐惧和惊骇,死死地盯着那条金龙,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几息之后,他突然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晕”了过去。然而那眼皮下急速转动的眼球,却出卖了他的真实状况。
      苏相在旁边将这一幕全都看在眼中,心中震撼之余,也鄙夷万分。
      他太了解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妹夫。现在装晕,不就是为了把所有赌注和责任全都甩给太子吗?
      胜,则是圣天子眼光精准、培养有方,一切仍在他的控制之下;败,则是太子胆大妄为、冒犯龙威,推出去背锅便是!
      此时,李玄风已从瞬间的震撼中回过神,眼神一狠,并指刺向胸口,将一道心头精血喷在主阵旗上,随即嘶吼道:”九幽归位,追!”
      那凶兽虚影顿时身形暴涨,咆哮着,舍了即将崩溃的残破阵形,疯狂扑向半空中的龙母真身!
      “璃儿,走!”
      龙母不敢纠缠,带着女儿迅速躲开,在大殿上左冲右撞,寻找离去的契机。
      她能感应到,虽然殿中主阵已破,威胁稍减,但整个皇城之下,那股古老且可怕的神秘力量,却并未消失,仍旧阻碍着她的逃脱。
      “该死!这是埋下了多大的陷阱!”龙母的意念如同惊雷,在敖清璃脑海炸响,”璃儿!待会儿娘会找准机会,将你先行送出京城范围。到时,你不要回头,速速赶回东海,让你父王来救我!”
      “娘!不可以!”敖清璃惊骇欲绝,死死抓住龙母的鳞片,摇头痛哭,”我知道您想干什么!若您燃烧龙元拼命,纵使能将女儿送出险境,可您绝对不可能再撑下去!求您不要这样,女儿绝不愿抛下您独活!”
      “痴儿!”龙母奋力甩动龙尾,再次将逼近的凶兽虚影抽散,龙爪轻抚女儿的头顶,”娘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困于此处受辱呢?”
      说话间,半空中黑气汇聚,消散的凶兽重又浮现,恶狠狠地朝母女二人扑了过来。
      虽然失去阵法加持,凶兽力量稍减,但这般无休止地纠缠,终有一刻,会耗尽龙母的灵力,到那时,结局必会惨不忍睹。
      龙母怒吼一声,恐怖的龙息喷薄而出,全身逐渐亮起璀璨的光芒。
      李玄风眼中透出阴狠的兴奋之色,手中飞快结印,大吼道:”再加把劲,困住她们,妖后要拼命了!”
      就在这时,大殿一侧的墙壁上突然显出一道暗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苏清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却无比坚定。
      “快!从这边走!”
      她将一座点亮的莲花烛台置于门外,圣洁的白色光晕如涟漪般散开,靠近的黑煞之气瞬间如雪遇朝阳,层层消散,凶兽虚影也是晃动不止,一时间竟有崩溃的迹象。
      皇帝于御座上偷偷将眼睛睁开一道缝,认得那烛台乃是皇后宫中长年供奉之物,据传是开国之初,先帝受上天所赐,可破一切邪祟,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条密道他自也知道,不过这是皇家秘辛,虽不是最关键的几处机关,但也只有当朝帝后方能掌握,但想到皇后生前无子,一向疼爱这娘家侄女,或许曾为满足小丫头的好奇透露过一二也不出奇。
      且不说皇帝这边心思怎样,如此良机,龙母自然不会放过。
      只见金光闪过,龙母身形急速缩小,直到恰能通过,随即保持着龙形,卷起女儿和萧景渊,带着苏清婉闪电般穿入暗门。
      李玄风脸色铁青。阵法反噬,也让他心神受创。但他此刻已顾不得调息,马上厉声下令:”镇妖司所属,随我追!封锁附近所有偏殿,重新布阵!”
      他上前一脚踢倒那座烛台,带头衔尾追去。娘娘严令留下龙女和胎儿,绝不能让她们逃走。
      太子刚被手下救醒,便看见这一幕,惊骇至极,气急败坏地吼道:”追!别让她们跑了!速调禁军入宫,协助围剿!”
      这一刻,他连断手的疼痛都顾不得了,提剑便跟在镇妖司后面冲去。
      萧景渊还活着,跟着龙后龙女逃了,今日若不能竟全功,后患无穷!
      几重宫墙外的一处偏殿内,光线昏暗,尘埃飞扬。
      龙母携着三人从暗道钻出,刚一现身,便喷出一口金色血液。
      强行在人间气运最浓的皇城现出真身,本就受世间法则压制,这番受困于凶阵,更是对她消耗极大。
      “娘!您怎么样了?”敖清璃急忙抱住母亲,焦急地呼唤。
      “璃儿!娘没事!趁着主阵还未重启,咱们得抓紧时间,赶紧离开!”龙母剧烈喘息几下,硕大的龙首对着苏清婉点了点头,”苏家丫头,此番恩情,老身来日必报。”
      “婉儿……”敖清璃也垂泪拉住苏清婉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却知时间紧迫,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便松开。
      随后,她又转头看向浑身浴血的萧景渊,眼神复杂,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抱着母亲身体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罢了!你小子也跟着离开吧!”龙母重重叹了口气,探爪勾住萧景渊的衣领,一把将他提起。
      不料,正在她要飞起遁走时,敖清璃却突觉小腹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阿璃!你怎么了?”苏清婉大惊,连忙扶住她的身体。
      龙母连忙握住女儿手腕,脸色骤变:”脉象急促,神魂不稳,这是……方才动了胎气!孩子……要生了!”
      “什么?在这里?”苏清婉脸色煞白。后面强敌紧追不舍,周围群狼环伺,杀声震天,此处如何能生产?
      敖清璃疼得满头冷汗,却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艰难摇头:”不……不能……现在……危险……”
      “由不得你了!”龙母咬牙,眼中金光闪烁,已看清女儿腹中情况。此刻羊水已破,生产之势不可逆转,强行压制或移动,恐是母子俱亡的结局。
      “苏姑娘,麻烦你助她生产!小子,随本宫一起守门!”龙母当机立断,双手虚按,一道淡金色的结界迅速蔓延,将偏殿四周包裹,与外界暂时隔绝。但这结界比起之前的护罩,已薄弱了太多。
      苏清婉也知此刻已无退路,一咬牙,扶着敖清璃到殿角一处相对干净的帷幔后:”阿璃,别怕,我会帮你的!”
      就在这时,暗道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追兵已至。
      萧景渊回头深深看了眼敖清璃的方向,朝着龙母跪下,郑重磕了一个响头,随即冲入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反手将门死死关在身后。
      “景渊!”敖清璃的目光虽被帷幔遮挡,但殿中声响却听得一清二楚,眼泪大颗大颗地流出,随即便被又一波剧烈阵痛疼得险些晕了过去。
      通道内很快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许是顾忌里面万一承受不住而塌陷,所以无人敢用大威力的术法,追兵一时竟被堵在其中,不得寸进。
      龙母没说话,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僵持,默默将更多龙元注入结界,以应对等下的危局。
      果然,没过多久,殿门方向便传来嘈杂的怒骂声和更多兵甲的撞击声。追兵终于从外面绕到这里,开始包围布阵。
      “妖孽就在里面!撞门!放箭!放火!给本宫杀!”太子状若疯虎,咬牙切齿,”禁军怎么还没到?快去催!谁敢耽搁孤的大事,孤定要诛他九族!”
      李玄风虽然不再听从太子安排,但布置却更致命:”速布’小九幽锁灵阵‘!封锁此殿所有方位,别让她们再遁走!弓弩手准备破灵箭!”
      局势,危如累卵。小小偏殿仿佛暴风雨中最后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孤舟。
      殿内,苏清婉已撕下衣裙衬布,铺在地上,强忍着颤抖,为敖清璃接生。
      敖清璃的痛呼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只有破碎的呜咽溢出,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浸湿了身下布料。
      龙母背对她们,面向殿门,金色龙瞳竖起,警惕而冰冷地注视着外面晃动的人影和迅速成型的阵法幽光。她能感觉到,一个新的小型困阵正在慢慢形成,虽然威力远不如大殿中的完整版,但若成型,也足以彻底耗死此刻受伤的自己。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敌人。
      是孩子先诞生,令她们抢先脱困,还是敌人的阵法先成,将她们的后路彻底封死?
      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突然,偏殿侧方又是一阵喧哗与兵甲碰撞声响起,似乎有另一队人马赶到。
      “沈副统领?你怎么来了?张统领呢?怎么没到?”殿外传来太子惊疑不定的喝问。
      是沈惊羽!他身为禁军副统领,此刻带领麾下兵马赶到也属合理!虽然这傻小子当年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和萧景渊反目成仇,但他对那妖女却似乎深情得很。
      太子一时有些拿不准对方来此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末将奉旨戍卫皇城,见此间混乱,特来查看!张大统领正调集他处兵马,很快便到。”沈惊羽的声音传来,不卑不亢,却隐隐带着一丝急切,”这里究竟发生何事?末将职责所在,还请太子殿下先告知详情!”
      他看到看到门缝内隐约透出的金光,看到李玄风正在指挥手下布阵,心中已然明了,却佯作不知。
      “此地有妖孽作乱,镇妖司正在剿杀!沈副统领,带你的人守住外围,不得让任何人进出!”太子稍作犹豫,随即厉声道。
      他虽然没有赶沈惊羽离开,却也没给他插手的机会。
      李玄风则懒得理会,只是催促手下加快布阵。
      沈惊羽握紧了手中长枪,身上披风被宫墙间的穿堂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李玄风冷漠的侧脸,看着太子狰狞的表情,看着那被团团围住的偏殿,还有殿内生死未卜的故人……多年隐忍,无数愧疚,在此刻化作决堤的洪流。
      阿璃,殿下,沈某无能,不能护你们周全。欠你们的,今日,便用这条命,还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平静而深邃,仿佛放下了所有重担,悄悄对身后几名心腹做了个手势,然后猛地一提长枪,朗声道:”太子殿下吩咐,末将自当领命!儿郎们,散开,封锁通道,莫放走一个妖邪!”
      他麾下禁军应声而动,只是地方狭窄,一时间有往两边的,有往外面的,看似在四下乱走,实则隐隐将李玄风和大部分镇妖司术士与太子等人隔开,很快便造成了一丝混乱。
      “沈惊羽!你在胡闹什么?带的这是什么破兵?”太子忍不住怒喝出声。
      就在这混乱初生的刹那。
      “哇啊!”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婴儿啼哭,猛地从偏殿内传出,穿透了薄弱的结界,清晰传入殿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生了!
      几乎在啼哭声响起的同时,异变陡生!
      偏殿上空,那被即将成型的阵法幽光笼罩、愈发阴沉的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撕开!万丈七彩霞光,毫无征兆地自九天垂落,精准地笼罩住整座偏殿!
      霞光温暖、纯净、蕴含着难以言喻的蓬勃生机与至高道韵,所过之处,那充满阴邪气息的幽光,如同积雪遇到沸汤,发出”嗤嗤”声响,瞬间消融溃散!连带着周遭弥漫的煞气与恶意,也被涤荡一空!
      皇城上空,持续数日的阴霾,在这一刻被霞光彻底驱散,露出湛湛青天!
      “这……这是什么?”太子骇然倒退,用手遮住刺目的霞光。
      李玄风也是瞳孔骤缩,失声叫道:”先天气息,道法相生?这……这不可能!”他奉命夺取”特殊胎儿”,只知道其不凡,但绝未料到,那孩儿甫一降生,便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异象!
      接着,霞光未消,不仅驱散阵法,更透过略有破损的门窗,涌入偏殿之内。
      帷幔后,苏清婉颤抖着看向那个浑身沾满血污、却散发着淡淡清光、正放声啼哭的男婴。
      孩子很小,却不像普通婴儿那般皮肤紧皱,通体晶莹,哭声异常洪亮有力,眉心一点极淡的混沌印记若隐若现。
      敖清璃虚弱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孩子,脸上露出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无边欣慰的笑容:”孩子……我的……孩子……”
      然而,这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便凝固了。
      在苏清婉惊恐的目光中,敖清璃那一头原本只是鬓角染霜的如云青丝,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雪白!更可怕的是,不止头发,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迅速失去所有血色与光泽,变得灰暗、干枯,甚至出现细微的裂纹,仿佛一株在瞬间被抽干所有生机的草木。她身上的生命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流逝!
      “阿璃!!”苏清婉发出凄厉的尖叫。
      龙母猛地回头,看到女儿模样,金色龙瞳骤然收缩到极致,失声痛呼:”不!璃儿!你的生机……被阵法侵蚀,又强行生产,本源……耗尽了!”
      她想输送龙元,却发现女儿的身体如同漏水的破囊,根本无法接纳,生机依旧在不可逆转地溃散。
      敖清璃似乎听不到她们的呼喊了。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死死咬着牙,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看着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
      “宝宝......娘亲好想......看着你长大......教你识字......带你去看东海......”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泪水混着汗水滚落,”可是......娘亲好像......撑不住了......”
      她用尽全力,挣扎着起身,咬断了脐带,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
      “宝宝......娘亲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们受了这么多苦......”她声音沙哑,气若游丝,”最后能亲手碰碰你......死而无憾了......”
      话音未落,她抬起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缓缓闭上,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不......!”刚刚踉跄着推开暗门的萧景渊目睹此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绝望哀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阿璃!不要睡!看看孩子!看看他啊!”苏清婉抱着孩子,跪在敖清璃身边,哭得肝肠寸断。
      似乎是被母亲濒死的绝望与周遭的悲鸣所触动,那正在啼哭的婴儿,突然止住了哭声。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宛如星空般深邃的眸子。
      他竟然转头看向了生机即将断绝的母亲,然后,伸出了一双肉乎乎的小手。
      漫天垂落的七彩霞光,仿佛受到了神秘的召唤,猛地一滞,随即如百川归海,倒卷而回,疯狂涌入偏殿,涌入婴儿的体内,又从他小小的身体中,流淌出一缕缕更加精纯且柔和、蕴含着最本源生命气息的淡金色光芒,如同温暖的水流,缓缓注入敖清璃干涸枯萎的躯体。
      奇迹发生了。
      敖清璃那疯狂流逝的生机,骤然停止了。
      灰败的肤色没有恢复,雪白的长发没有转黑,干裂的皮肤依旧,但她那即将消散的气息,却被这股淡金色的流光牢牢锁住,吊在了生死边缘。就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灯,被注入了一滴最纯净的灯油,火苗微弱,却不再熄灭。
      她依旧昏迷,但明显,不会死了。
      做完这一切,婴儿的小脸似乎苍白了一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一闭,竟在苏清婉怀中沉沉睡去,眉心的混沌印记也黯淡隐没。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苏清婉压抑的抽泣。
      殿外,也被这接连的天地异象彻底震慑。霞光倒卷的奇景,让太子和李玄风都愣住了。
      就是现在!
      一直等待时机的沈惊羽,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他比任何人都反应更快,仿佛没有被那奇景影响分毫,没有感到任何震慑。
      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那件事更加重要,也更加紧急。
      他长枪一摆,暴喝道:”妖孽又施邪法!众将士,随我诛邪!”
      他身先士卒,挺枪便朝着……李玄风冲去!
      速度之快,气势之决绝,宛如扑火之蛾!
      李玄风正为霞光异象分神,又要压制阵法反噬,万万没想到沈惊羽会在此刻突然发难,且目标直指自己!他骇然欲挡,但沈惊羽这一枪,凝聚了他毕生修为。
      快!准!狠!
      “噗嗤!”
      血光迸现!
      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贯穿了李玄风的胸膛!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溜血花。
      李玄风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又抬头看向沈惊羽那双平静无波、深处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为……什么……”他最终嘶哑地吐出几个字,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倒地。至死,他都不明白,这个看似忠君守职的禁军副统领,为何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取他性命。
      “沈惊羽!你疯了?竟敢背叛我?”太子吓得魂飞魄散,大声怒吼道。
      沈惊羽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释然:”太子殿下,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人。”
      “当年,是我蠢,被你利用,害死了父亲,也害了清璃和景渊。这些年,我每天都活在地狱里。”他举起长枪,指向太子,声音铿锵有力,”今天,我会用这条命,还清当年的债。也用这条命,护他们周全。”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尖叫,”杀了他!给本宫杀了他!”
      场面瞬间大乱!镇妖司失去首领,群龙无首。太子侍卫与部分禁军扑向沈惊羽。沈惊羽带来的亲兵也立刻与太子的兵马混战在一起。
      偏殿内,龙母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是那个叫沈惊羽的人族,以生命为她们创造的、稍纵即逝的混乱窗口。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看向昏迷的女儿,看向沉睡的外孙,看向哭成泪人的苏清婉,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萧景渊。
      “带他走。”她低声对苏清婉说了一句,不等回答,双手已闪电般结出一个古老繁复的龙族印诀。
      “以吾之血,祭吾之丹,破!”
      她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颗璀璨夺目、散发着万丈金光的龙丹,混合着裹挟恐怖龙威与无尽生命气息的本命龙血,被她硬生生逼出体外!
      龙丹离体,龙母的气息瞬间衰败到极致,身形摇晃,几乎要从半空落下,淡金色的须髯竟也瞬间灰白了大半。这本命龙丹,是她数千年修行的根基,是龙族力量与生命的核心!但她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和后悔!
      她双手虚引,那口本命龙血围绕着龙丹轰然烧了起来,化作一团灼目到极致的金色火焰!火焰疯狂旋转,顷刻便撕裂了偏殿上方的空间,形成一个不断扭曲波动、边缘闪烁着血金色电芒的裂缝!
      “走!”
      龙母用尽最后力气,卷起昏迷的敖清璃和沉睡的婴儿,化作金光,投入那血色裂缝之中。
      “伯母!”苏清婉惊呼,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接住一片从虚空中掉落的染血龙鳞。
      金光没入,空间剧烈震荡,裂缝随即猛地收缩,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片灼烧殆尽的黑色尘埃,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龙血气息。
      殿外的厮杀,因这突然的变故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沈惊羽浑身浴血,身上插着两枝箭,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依旧拄着枪,挡在偏殿入口,望着那空间湮灭的方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极淡、却无比释然的笑容。
      “殿下……阿璃……保重!这罪孽,总算还清了吧!”他喃喃低语,眼中神光迅速黯淡,”父亲!儿子终于可以来见您了!”
      随着他头颅垂下,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山岳倾塌,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太子惊魂未定地看着死去的李玄风和沈惊羽,看着一片狼藉的偏殿,头脑一片空白。
      萧景渊生死未卜。
      父皇昏迷。
      母后薨逝。
      视为心腹的李玄风竟是别人派在身边的棋子。
      自己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这结果究竟是赢是输?
      今日之事,如何收场?
      那逃走的龙族,会不会卷土重来?
      然而,未等他想出对策,更令人灵魂战栗的异变,降临了。
      高远无尽的天穹之上,那被霞光涤荡一空的青天,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横贯东西、不知几万里的巨大缝隙!
      缝隙深处,并非星空,而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沌之色。
      紧接着,一只仿佛能覆盖整个京城的巨大眼眸,自那裂缝中缓缓浮现,闪动着青色光芒,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如同至高无上的主宰,淡漠地向下界扫视而来。
      目光所及,一切都被其尽收眼底。
      天庭之眼!
      在这只巨眼注视下,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渺小如尘埃,灵魂都在颤抖,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念,唯有最本能的顺服与恐惧。
      景仁宫,最深处的寝殿。
      柔妃静静立于窗前阴影中,仰头望着天穹那只漠然的巨眼。
      在她指尖上,那卷古画已自动合拢,所有气息内敛,她本人也仿佛化。
      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连心跳、呼吸、乃至神魂波动,都归于一种诡异的”无”。
      巨眼的目光,似乎在她所处的宫殿群上空微微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与探查。
      柔妃心中冷笑。
      “天庭的走狗,还是这般敏锐。可惜,本宫蛰伏三万载,若连这点遮掩天机的本事都没有,怕不是早被你们抓回去,折在斩仙台下不知多少次了。”
      那目光未能发现异常,缓缓移开,最终在残留龙血气息和霞光波动的偏殿上空停留最久,似乎在做着某种记录与推演。
      片刻后,那只漠然的青色巨眼,缓缓闭合。横贯天际的巨大裂缝,也随之无声无息地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空,恢复了湛蓝。只有那温暖的阳光,照耀着下方满目疮痍的皇城,和无数惊魂未定、恍如隔世的人们。
      柔妃轻轻舒了一口气,指尖拂过古画,绝美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计划受挫的恼怒,仍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眼底深处甚至还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
      “东海龙后本源重创,龙丹半毁,身体定会大损。龙女敖清璃,生机枯竭,魂魄濒散,与死无异。天道之子……确有不凡,竟能引动先天霞光,破我阵法,吊住其母性命……嗯,有些可惜,未能留下。”
      她走回榻边,慵懒倚下,仿佛只是看了一场不算完美的戏。
      “不过,足够了。”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惊心动魄、却冰冷蚀骨的笑意,”妻女皆于人族皇城被围攻,险些致死,……东海的老泥鳅,便是再能忍,此番也绝无可能再坐视不理了。”
      “人龙血仇,已然种下。只待东风一起,便是……烽火燎原,天地翻覆。天庭……别想置身事外,也该动起来了。”
      宫墙下,偏殿外,残阳如血,映照着断壁残垣,尸骸鲜血,以及一张张或恐惧、或茫然、或悲痛的面孔。
      一场震惊天下的金殿之变,自真龙显圣起,至龙族伤遁、天庭注目而终。
      惨烈大幕落下。
      然而,所有人都隐隐感到,这不会是结束,而是一场可能席卷世间的更大风暴,即将拉开那沉重压抑、染满血色的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九章 血火新生遁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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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品已完结,稳定更新中,每周日休息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