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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章 四海风起待雷鸣 龙王一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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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深处,万里碧波之下,乱流涌动,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横冲直撞,掀起无数浪潮。
一道黯淡的金光,如同流星般划破海面,坠落在水晶宫前的白玉阶上。
金光散去,显出身形。龙后浑身浴血,龙角断了一根,淡金色的龙鳞剥落大半,露出血肉模糊的躯体。
她怀中还紧紧护着两个人。
一个气息奄奄的白发女子,和一个粉雕玉琢的沉睡婴儿。
“王后!”宫门前守卫的虾兵蟹将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报信。
片刻之后,整个龙宫震动。
龙王率先冲出宫门,看到妻子的惨状,脚步猛地顿住。
这还是那个陪了他上万年,永远骄傲、永远强大的东海龙后吗?原本覆盖她全身的璀璨金鳞,已经脱落大半,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龙躯。那颗支撑她多年修行的本命龙丹,此刻只剩布满裂纹的残核,在她的胸口微弱地跳动着,仿佛随时可能破碎、甚至湮灭。
他从未见过妻子如此狼狈!哪怕当年与深渊妖族连番征战,她也未受过如此重的伤。
“陛下……”龙后看到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龙王急步上前,稳稳接住,将她揽入怀中。入手处,所触尽是破碎的龙鳞和黏腻的血肉。
“谁做的?”他的手臂不住颤抖,声音低沉,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人族……皇城……上古奇阵……”龙后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几个字,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龙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龙目中已燃起滔天的怒火。
“传令!”他的声音如同寒冰,”召集四海龙王、八荒水族,即刻来龙宫议事!”
“陛下!”一旁的龟丞相颤巍巍地开口,”天规森严,咱们不可对人间擅启战端……”
“天规?”龙王冷笑一声,带着无尽的悲愤,”我龙族恪守了数万年,从不敢越雷池一步,换来的是什么?是妻女被人族所欺,龙女濒死、龙后重伤!那时候有谁在意过天规吗?”
他猛地提高声音,震得整座水晶宫都嗡嗡作响:”既然天道不公,本君便自己讨一个公道!传令,东海所属先行准备,待四海集结,吾要亲率百万水族,踏平人间,报仇雪恨!”
“遵命!”
号令传出,无数夜叉海将领命而去,开始集结兵力、筹备粮秣。龙宫上下,一片肃杀之气。
龙母被送入龙元池温养。她的龙丹裂了大半,道行暴跌,没有百年光阴,绝难恢复。
敖清璃被送入海底深处的寒冰洞。那里有一块万年寒玉床,能冻结一切生机流逝。她被安置其上,又借助龙族至宝”定海珠”的余威镇住魂魄,总算暂时保住性命,却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满头白发散落在玉床上,如同冬日初雪。
唯一让人稍感安慰的,是那个孩子。
他虽然也在沉睡,但气息平稳,面色红润,只偶尔在睡梦中皱下眉头,哼唧两声,仿佛在表达什么不满。他眉心那道淡淡的混沌印记,偶尔闪烁一下,就像夜空中最神秘的星辰。
龙王站在寒□□外,透过层层禁制,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容,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女儿刚出生时,鳞甲都未张全,晶莹剔透的小小模样。
他想起了女儿小时候,总是偷偷跑到海面上去玩,被他罚抄经书,就躲在母亲怀里哭鼻子的样子。
他想起了女儿第一次学会化为人形时,兴奋地在他面前转圈,炫耀着自己新变的裙子,开心地问他好不好看。
他想起了女儿满身是血跪在剐龙台上,依旧坚定不悔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劝她,人性凉薄,不值得她付出一切。
现在,他不仅看到了人性的凉薄,甚至还看到了他们的忘恩负义、阴险歹毒。
虽然他不知道人间那座皇城内发生了什么,但已不必去了解了。
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宠了上千年的小公主,被他们害得差点魂飞魄散。
他的妻子,陪了他近万年的结发伴侣,被他们害得龙丹破碎,道行近毁。
龙王缓缓转过身,看向外面。
整个东海都在沸腾。
京城,苏府。
萧景渊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屋顶和跳跃的烛火。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到全身骨骼如同碎裂般疼痛。
“别动。”苏清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疲惫和沙哑,”你伤得太重,需要静养。”
萧景渊转头,看到苏清婉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她比之前更瘦了,两侧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坚定。
“阿璃……”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璃她……”
“她们回东海了。”苏清婉低声说,”龙后娘娘燃烧龙丹,破空遁走,带走了阿璃和孩子。你放心,她们还活着。”
萧景渊闭上眼睛,绷紧的肌肉略微放松。
活着……还活着就好。
“这里是苏府?”过了一会儿,他平复情绪,问道。
“嗯。我爹把你从宫里救出来的。”苏清婉顿了顿,”陛下降旨,要将你圈禁,但准你先在苏府养伤,七日之后再移送回王府。”
“圈禁……”萧景渊苦笑,”父皇还是不信任我。”
“他现在谁也不信。”苏清婉冷笑,”太子也被圈禁了。前几天,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说你是清白的,该无罪释放;有人说你招惹龙族,引来祸端,该杀。还有说太子陷害忠良,枉顾亲情,实无储君之相,恳请陛下废黜太子,以安民心的。陛下谁的话也没听,让你们都关起来,说……皇后国丧,一切政务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说到姑母的事,她哽咽了一下,歇了一会儿,接着道:”父亲说,陛下这是两边下注。日前,宫里秘密派出使者,携带厚礼前往东海之滨,试图寻找龙族求和。同时,陛下还密令沿海各州县加强戒备,如有异动,即刻上报。你和太子,应该就是陛下手中预备的筹码!不管是战是和,他都能退居幕后,将责任推卸干净!“
萧景渊沉默片刻,突然问:”李玄风背后的人……有线索吗?”
苏清婉摇了摇头:”李玄风死了,线索断了。我和父亲查了很久,只能推测出那人很可能在宫里,而且地位不低。但具体是谁……完全没有头绪。”
“在宫里……”萧景渊皱起眉头,”能把太子玩弄于股掌,能把手伸进镇妖司,指使李玄风,能不留痕迹地暗害皇后……这样的人,在宫里也是屈指可数。”
“我和父亲也这么想。”苏清婉压低声音,”我们把宫里所有可能的人都排查了一遍,但都找不出任何异常。那个人藏得很深,深到仿佛根本不存在。”
萧景渊眼中闪过一丝懊恼:”终究是我太弱了,不能保护阿璃,我要想办法尽快变强。”
苏清婉安慰道:”这事急不来。你先安心养伤,这些年我也搜集了不少奇书怪志,说不定就有修炼的线索法门。我会继续帮你找的。”
萧景渊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你,婉儿。”
苏清婉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哽咽:”别说谢……这是我欠你们的。”
数日后,一道圣旨传至苏府,赐苏清婉和义郡主封号,择日远嫁漠北和亲。
萧景渊恨得咬牙切齿,他知道这是父皇恼恨婉儿当初帮助璃儿母女逃走,以此泄愤,想要拼死闯宫进谏,却被苏相拦下。
当晚,一封奏疏递到了皇帝案头,乃是苏相请辞的书信,言说女儿苏清婉近年心神受损,需当静养,实不宜婚嫁,而他自己也年迈昏聩,不堪大用,请去相位,留老残之身于府中颐养天年。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苏相以退为进,自己留府守住女儿,任谁也不敢强逼。
据说皇帝在宫里摔了好几个花瓶,最后还是收回成命,下旨安抚,驳回辞呈,再不提和亲之事。
现在朝野动荡,人心惶惶,皇帝还需要借助苏相的人望和势力来稳定局面。
只不过第二日一早,苏清婉作为皇后最疼爱的侄女,就被皇帝亲指全程参与国丧筹备。每日天不亮就要入宫,直到深夜才能返回苏府。
繁重的礼仪和事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是皇帝唯一能名正言顺惩戒一下苏家丫头的手段。但她没有抱怨,因为这同样也是她如今唯一能光明正大出入宫闱的机会。
她开始暗中调查,每日忙碌中,稍有机会,便穿梭于各个宫室之间,留心观察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哪个太监行踪可疑,哪个宫女神色慌张,哪处宫殿夜间有异常的灯光或声响……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她以”查阅国丧旧例”为名,调阅了大量宫中档案,试图找到与”困龙阵”或”李玄风”相关的蛛丝马迹。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那个幕后之人,太会隐藏了。
疲惫和挫败感日益累积,苏清婉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她要独自在偌大的皇宫里找一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太难了。
她需要帮手。一个在宫中地位不低、能够接触到部分机密、同时又值得信赖的人。
自然而然地,她想到了柔妃。
柔妃自幼体弱,多蒙皇后照顾,两人情同姐妹,入宫后更是深得皇后信任。由于她精通药理,帝后膳食后来也都是由她安排料理,荣宠可见一斑。
在皇后昏迷的三年里,是她一直守在榻前照料。皇帝对她信任有加,便将后宫事务也暂时交由她打理。
更重要的是,柔妃对苏清婉一直极好。每次入宫,柔妃都会给她准备爱吃的点心,陪她说话解闷,知道她喜欢传奇志异,也不像皇后那样斥责劝阻,还经常偷偷帮着给她指点搜罗。
在苏清婉心中,柔妃是这宫里除了姑母之外,最亲近、最信任的长辈。
这天傍晚,国丧的仪式告一段落。苏清婉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了景仁宫。
“婉儿来了?”柔妃看到她,眼中露出疼惜的神色,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看你都瘦了一圈了。国丧的事很累吧?”
“还好。”苏清婉勉强笑了笑,”娘娘,我……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你说。”柔妃如往常那般温柔地关切道。
苏清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您在宫中多年,可曾听说过……有什么人,擅长术法,还会布置那种很厉害的阵法?就是那种……能困住人的?”
柔妃微微一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婉儿,你还是放不下那件事吗?”
“我放不下。”苏清婉抬起头,眼中带着倔强,”阿璃差点没了,沈惊羽死了,景渊哥哥被圈禁……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把那个幕后之人揪出来。”
柔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婉儿,你是个好孩子,重情重义。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那个幕后的人,既然能布下那么大的局,就一定不是普通人。你再查下去,太危险了。”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柔妃的声音更加温柔,”但是你想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你爹怎么办?阿璃和景渊怎么办?他们还需要你的帮助啊。”
苏清婉低头不语。
柔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听我的话,先保护好自己,宫里有什么消息,我会派人及时通知你的。”
苏清婉看着她亲切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在这冰冷的皇宫里,虽然姑母不在了,但还有柔妃娘娘一如既往地关心她,爱护她。
走出景仁宫时,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她回头看了眼周围黑压压的宫室,觉得仿佛有一头恐怖的猛兽正趴伏在暗处准备择人而噬,当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柔妃娘娘说得对,她确实需要小心。但她不会放弃。她只是需要……更加谨慎。
苏清婉紧咬牙关,死死抱住瘦弱的双肩,似乎这样就能给自己增加一丝暖意和勇气。
柔妃站在窗前,目送她离开,然后抬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婉儿……你倒是个好孩子。不过,你的故事还没到落幕的时候。且行且珍惜吧,或许将来……还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二皇子府中,圈禁的生活,枯燥而压抑。
萧景渊被关在王府里,除了几个伺候起居的仆从,再也见不到任何人。里外都有禁军看守,插翅难逃。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颓废,这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需要变强!强到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活下去,强到足以保护那些他想保护的人。
他抓紧一切时间开始修炼。
苏清婉搜罗整理了一些有用的古籍,秘密送入王府。这些古籍都是她多年来通过大内和相府的渠道弄到的,其上记载了不少高深的法门,比从前秦风私下找的残缺典籍可强得太多。
萧景渊如饥似渴地研读着,一遍遍地揣摩、尝试。
他的伤势还未痊愈,每一次运功都会牵动伤口,痛得他冷汗直冒,但却依然咬牙坚持。因为他知道,他没有时间慢慢养伤了。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的状况比萧景渊糟糕得多。
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变得破败不堪,杂草丛生。
太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锦袍,头发散乱,眼神浑浊,躲在宫殿的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别过来!别杀我!”
“不是我干的!是李玄风!是他害了我!”
风吹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就吓得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床角。
他的眼中,只有混乱和恐惧。他已经不知道该信任谁,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父皇想杀他,大臣想废他,连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奴才,也敢给他脸色看。
他始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赢了金殿之变,最后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皇后发丧之日,举国缟素。
在京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悉数送葬,但皇后亲手抚养长大的太子和二皇子,却没有被准许出席,依旧保持圈禁。
同日,西城外二十里处,也举行了一场不起眼的小小葬礼。
沈惊羽被简单葬在老定北侯坟墓的旁边。
皇帝下旨褫夺他身上所有职位与封号,包括承袭的定北侯爵,贬为庶民。若非军方坚持,皇帝甚至想将他的尸身扔进乱葬岗。
今日不当值的禁军和一些定北侯的老部下,都来了。
秦风也在。萧景渊不能亲至,由他代表,送这位舍命相救的兄弟最后一程。
最后一抔黄土盖上,天降大雨,如泣如诉。
仿若东海潮起,风雷齐聚。
一个月后,秘密出使东海的使者悄然回京。
他带回了龙王的态度。
龙族拒绝了所有与人族的接触。使者连龙宫的边都没摸到。抛进大海的祭品和书信,转眼就被海浪卷回,就连供奉在龙王庙里的香烛,都再也无法点亮。
各种小道消息很快传遍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连夜召开御前会议,商讨对策。
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主张继续求和,有人主张加紧备战,还有人主张迁都以避锋芒……吵了整整一夜,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打,大概率打不过;和,龙族不接受。
皇帝坐在龙椅上,揉着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传朕旨意。”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沿海各州县,加固城防,疏散百姓。镇妖司尽快扩大规模,重金招募天下奇人异士。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把景渊……放出来吧。让他负责训练新招募的术士和士兵。告诉他,这是他将功赎罪的机会。”
“陛下!”有大臣反对,”二皇子虽然已证清白,但毕竟和龙族公主……”
“朕意已决。”皇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若龙族真的打过来,我们需要能打仗的统帅。在这方面,没有人比景渊更合适。而且……若那龙女有幸活下来,说不定龙王会看在他们的关系上,罢手收兵也未可知!”
大臣们面面相觑,最终没有再反对。
皇帝起身,临走前,又加了一句:”看好太子,开战前,别让他有事!”
东海之滨,浊浪翻涌。
无数水族在海底集结,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它们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最后的时刻。
龙宫深处,龙后已从龙元池中苏醒,伤势虽未痊愈,但身体总算恢复少许,此刻正陪在女儿身边。敖清璃躺在寒玉床上,依然昏迷不醒,满头白发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她的孩子乖乖躺在外婆的怀中沉睡,额头隐约跳动的印记偶尔散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仿佛在积蓄着什么力量。
龙王站在水晶宫的最高处,眺望着远方。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海水,穿透重重云雾,落在了那片他即将踏足的土地上。
“快了!”他低声说,”用不了多久,我会让你们知道,伤害龙族的代价。”
京城,景仁宫。
柔妃静立窗前,遥遥望着天际层层堆叠的暗红云层,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唇角极浅的弧度微微上扬,淡得几不可察。
她指尖轻柔摩挲着微微发热的古画,眼底掠过一丝沉寂万年的漠然期许,轻声喃语:”终于……快了。”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风暴,将至。
(第三卷沧海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