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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八章 凤鸣朝阙困金鳞 她重回京城 ...

  •   秋日的京城,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屑。
      两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朱雀大街旁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处门庭不显、却自有清肃之气的宅院后门停下。
      轿帘掀开,先下来一位身着素蓝锦缎衣裙的妇人,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不经意扫过周遭时,却自有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她伸手,从另一顶轿中扶下一位身着水碧色衣裙、头戴宽大帷帽的女子。
      那女子身量高挑,行走间步履略显沉重,宽大的裙摆也掩不住腹部的隆起。
      正是乔装入京的龙母与敖清璃。
      龙母抬眼一瞥那黑漆木门:”是这里?气息倒还干净。”
      敖清璃微微颔首,指尖有些发凉。
      这处宅邸,是当年老定北侯在金殿上壮烈身死后,皇帝赐予沈惊羽的。
      三年前由于种种原因,她从未来过此处,但如今这偌大的京城,却只剩这里面的人能让她相信。
      按照龙母原本的意思,直接闯入皇城,把一切挑明,不怕人间的那位皇帝不信。还是敖清璃劝住了母亲,说既然要堂堂正正出面,就不要以势压人,还是先找人传递消息,再正式以龙族的身份公开亮相为好。
      她上前,拉起门环轻轻叩了两下。
      门内寂静片刻,然后”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面容朴实、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仆探出头,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尤其在龙母身上顿了顿,低声道:”贵客临门,所为何事?”
      “故人来访,烦请通传。”敖清璃轻声说着,并从怀里掏出一枚略显陈旧的骨雕递了过去。
      老仆眼神一凝,在骨雕上扫视片刻,急忙接过,侧身让开:”贵客请进,小老儿这就去禀报。”
      老仆引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间敞亮的书房外,躬身退下。
      不多时,外间急促踉跄的脚步声逼近,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出现在门口,将大半光线都遮挡了去。
      正是沈惊羽。
      三年不见,他清减了些许,眉宇间添了风霜之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如同淬过寒冰的剑锋。当他目光落在摘下帷帽的敖清璃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先是嘴唇,然后是肩膀、手臂,最后整个身子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有些发堵,仿佛见到了绝不可能再现世的神迹。
      他的目光难以置信地从敖清璃的脸,移到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又猛地看向她身旁那位气质超凡的妇人,最后定格回敖清璃脸上,那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愧疚,以及更深沉的痛楚。
      “清璃……姑娘?”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像是在确认一个梦境。
      “沈大哥,久违了。”敖清璃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位是我母亲。”
      龙母微微颔首,算是见过。她的目光在沈惊羽身上停留一瞬,略一点头:”这小子不错,心志坚毅,根基也稳。”
      沈惊羽如梦初醒,强行压下几乎沸腾的心绪,后退半步,撩袍欲行大礼:”小子沈惊羽,见过龙后娘娘……”话音未落,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托住。
      “俗礼免了。”龙母淡淡道,”既是我儿故交,称一声伯母即可。”
      沈惊羽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立刻转身紧闭房门,挥手布下层层隔音禁制,动作快如闪电,每个举动都透着久经风浪者的谨慎与果决。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敖清璃,眼中仍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深切的痛悔:”清璃姑娘,你还……这真是……苍天有眼!当年我……”
      “沈大哥,”敖清璃打断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前来,并非叙旧。景渊被无端陷害,我真龙一族还被污蔑为妖物,我与母亲此行就是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为我自己、我的孩儿、我的母族,还有……他,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沈惊羽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他看了看敖清璃,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却威仪自生的龙母,起身拱手道:”阿璃!伯母!不知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沈大哥,我想以龙族公主身份,以正式的礼节面见皇帝,用堂堂正正之姿,表明我龙族的清白与尊严!还请你代为引荐通传!”敖清璃跟着起身,习惯性地侧身微福,随即哂笑,转而行了一个龙族的仙家稽礼。
      “这……”沈惊羽沉吟片刻,下意识轻轻地摩挲着下巴,”此事,我并非合适人选,若欲以正礼觐见,当由苏相出面最为合适!”
      “苏相…… “敖清璃微微蹙眉,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颤抖,”婉儿……苏清婉当年不顾姐妹之情,夺我夫君,现在,你要我去求她父亲?”
      “阿璃!当年之事,其实并非你想的那样……”沈惊羽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开始讲述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当年东宫步步紧逼,非要置你们于死地。殿下和婉儿走投无路,才想出了假死脱身的险计。原本计划是殿下喂你服下假死药,趁乱调换你的’尸身’送你出城;婉儿则以给皇后冲喜之名假意嫁给殿下,用王妃的身份迷惑东宫,也为你日后的现身留一条后路。我们都以为这是能保住你性命的唯一办法,只是谁也没料到……你竟是东海龙族的真公主。”
      敖清璃静静地听着,面色苍白,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原来……那让她心碎欲绝的”背叛”和”另娶”,竟是一场用情至深、却也残忍至极的”断尾求生”。
      “那……苏……婉儿呢?”她猛然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她怎么样了?”
      提到苏清婉,沈惊羽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婉儿她……不好。当年龙母带你走后,她亲眼看到了你满身是血的样子,又见证你是东海龙族公主,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当场就疯掉了,直到数月后才慢慢缓了过来,但从此却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责里,觉得是自己害了你。”
      “这三年,她把自己关在相府的后院里,茹素抄经,为你和殿下祈福,再未踏出过府门半步。谁劝都没用。”
      敖清璃的心猛地一揪,脸色瞬间惨白如雪,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紧紧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着,三年来死死压在心底的委屈、怨恨、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以为自己是被至爱和至交双双背叛的弃子,独自在深海承受了三年焚心之痛。却不料,那些让她肝肠寸断的决绝,竟是他们用自毁名节的方式,为她撑起的最后一把保护伞。
      萧景渊亲手推开她,苏清婉自毁名节,都是为了让她”死”得合理,活得隐蔽!
      “啊——”她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猛地扑倒在身旁的案几上,泣不成声。
      龙母伸出手,轻轻按在女儿颤抖的肩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向来冰冷的金色龙瞳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人族的情感,竟也能炽烈、决绝至此。这份以毁灭自身为代价的守护,连她这见惯沧海桑田的龙后,也为之震撼。
      沈惊羽亦是眼眶通红,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良久,敖清璃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化作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哀伤,而是洗尽铅华后的刚毅与决绝,那深处,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带我去见她。”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半个时辰后,苏府,后宅佛堂。
      檀香袅袅,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一身素衣的苏清婉跪在蒲团上,手中珠串缓缓拨动。
      她的面前没有佛像,只有一方矮几,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旧物。
      一枚褪色的蝴蝶珠花,几页泛黄的诗笺……还有几小碟精致的糕点。
      可以看出,整个案上也只有这些糕点是新鲜的,应是每日有人更换。那都是她的阿璃从前最喜欢的口味,全都由她亲手摆放,这也是此处除了送饭外她每日与外界唯一的接触。
      她静观,她不语,眼神沉寂,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脚步声轻轻响起,停在佛堂门口。
      苏清婉恍若未闻。
      直到一个嘶哑却带着无尽疼惜与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婉儿……”
      苏清婉手中的珠串停了一瞬,随即又开始继续拨动。
      她没有动,没有回头,对她而言,那都只是幻听。三年来仿佛已重复过无数次,直到那声音又唤了一次,带着哽咽,清晰可闻。
      她还是没有动,但手里的珠串已经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转动。
      敖清璃轻轻转至她的面前,只见苏清婉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她就那样无声地哭泣着。
      曾经那个活泼张扬、如阳光般明媚的姑娘就这样静静地淹没在无尽的泪水中。
      “婉儿!是我!”敖清璃艰难地扶着肚子跪坐在她面前,轻轻捧起了三年没有触碰过的闺蜜脸颊,”我回来了!”
      苏清婉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仿佛没有丝毫变化,眼泪却流得更加汹涌。
      她迷蒙的双眼慢慢聚焦,死死地盯着敖清璃,目光从她泪痕未干的脸,移到她隆起的小腹,再移回她的脸。
      没有尖叫,没有扑上去。
      她却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结结巴巴的,仿佛已经忘记如何开口说话:”我……每日……求佛祖……让我在梦中见你一面……好亲口……对你说’对不起’……没想到……佛祖竟真的……把你……送回来了……还是……这样回来的……”
      敖清璃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她瘦削冰凉的身子,泪如雨下:”不……婉儿……是我不好……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是我蠢……是我误会了你们……”
      肌肤相触的温暖,让苏清婉浑身剧烈一颤。她双手僵硬地抬了两下,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回抱住敖清璃,仿佛怕碰碎了这易逝的幻梦。
      “这……这不是梦?”在她怀里,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三年来的压抑、恐惧、愧疚、孤独,化作嚎啕的痛哭,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阿璃!我的好阿璃!真的是你!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是我没用!差点害死你和宝宝啊!”
      “没有……你没有……”敖清璃紧紧抱住她瘦骨嶙峋的身子,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渡给她,”是我不好,是我没相信你们,是我没等到最后……婉儿,我回来了,这次,我们一起去……把一切错的都纠正过来!”
      龙母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这对饱经磨难的少女相拥痛哭。那冰冷的龙瞳深处,最后一丝因种族之别而生的隔阂与轻视,似乎也在这真挚灼热的情感面前,悄然融化。
      就在这时,龙母忽然蹙眉,望向皇宫方向,双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奇怪!这东南方向不是你们人类的皇城吗?怎么里面有处宫室,会缠绕如此重的死气与怨念,更有一缕阴毒隐蔽的咒力盘踞,此乃何地?”
      苏清婉闻言,脸色骤变:”东南……莫非是皇后娘娘的寝宫!姑母她……自三年前昏迷,至今未醒,太医们均束手无策。伯母,您能看出端倪?求您慈悲,救救娘娘!她不仅是我亲姑姑,亦是苏家依靠,她若一直不醒,东宫便会愈发肆无忌惮!”说着,便要跪下。
      龙母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
      “此咒阴毒,且精深古朴,不似寻常手段。本座或可一试,但能否根治,亦无十足把握。”她看向敖清璃,”救醒皇后,于你夫君之事,或有益处。”
      敖清璃瞬间明了。皇后乃国母,苏相亲妹,若能被龙母救醒,这份恩情,足以让苏相,甚至让陛下,都必须重新权衡。
      苏清婉立刻道:”我这就去禀明父亲!”
      天仍未亮,苏相书房内,烛火通明。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看看眼前虽显憔悴却目光清明的女儿,又看向那位神色沉静、气度超凡的中年妇人,以及她身旁腹部隆起、肌肤如纯净琉璃般的年轻女子,苏相心中不住翻涌着惊涛骇浪,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还应这般安然坐着。
      东海龙族的龙后与公主?
      就这样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眼前!
      他在桌下暗暗掐了下大腿,喉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恢复往日沉静的气度。
      “龙后……娘娘……真有把握救醒皇后?她确定是被人下咒?”苏相半信半疑地打量着龙母。
      龙母淡然道:”咒力若解,凤体自苏。信不信在你。然,皇后身体被侵蚀多年,元气大伤,即便醒来,亦需长时间静养,且……”
      她顿了顿,目光微凝,”施术者手段高明,咒力被破,其必有感应。只是我也无法探知其身处何处?后续如何,你们需早做防范。”
      苏相沉吟。救醒皇后,于公于私,于苏家,于制衡东宫,皆有莫大好处。但此举风险亦巨。他看了一眼目光决然的女儿,又想起昏迷多年、受苦的妹妹,最终,眼神一厉。
      “好!本相安排。今夜子时,以寻访的民间异人之名,送龙后娘娘您入宫诊治。事成之后……”他看向敖清璃,”关于二殿下之事,老夫会尽力斡旋。只是,公主殿下若想堂堂正正为自身、也为……龙族正名,仅凭口说,恐难服众。朝堂之上,需有确凿之证。”
      敖清璃闻言,探手取出一样事物。
      那并非凡间金玉,而是一片流光溢彩、薄如蝉翼的七彩贝叶,其上有道淡金色印记若隐若现,散发着温和却令灵魂肃然的无上威仪。
      “此乃我东海龙宫之玉碟,上有我父王本源印记,更烙有天庭勘验符诏,是为我龙族直系血裔身份的唯一信物,作不得假。”她将贝叶玉碟递向苏相,”以此为凭,可证我身份。至于地方所言的祥瑞,我虽无法展现,但海边三县近年异常风调雨顺的星象水文记录,苏相应当能设法取证。”
      苏相接过的刹那,只觉掌心一沉,那贝叶竟似有千钧之重,更有一股浩瀚、正大、不容亵渎的气息隐隐传来,让他心神为之一震。他虽不懂仙家奥妙,但也知此物绝非人间能有。
      将玉碟郑重交还,他心中已有定计,转念一想,随即又看向龙母,斟酌道:”龙后娘娘,二殿下明日午后便会押至京城,到时百官齐聚大殿,当庭会审,公主殿下自可由我带入,但若您亲身临朝,以您之气度威仪,恐会震动全场,令一些心怀叵测之人借题发挥,言我朝堂被’异类’威势所慑,不宜说理辩论,反生枝节。不若……”
      龙母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属于绝对上位者的清淡弧度:”苏相是担心,本宫在场,会令场面’无法转圜’?”
      苏相默然,算是承认。
      龙母看向女儿,目光深邃:”璃儿,你意下如何?”
      敖清璃迎上母亲的目光,坚定道:”娘,明日朝堂,是女儿的战场。女儿要亲自用他们听得懂的道理,看得到的证据,为景渊,也为我自己,争一个清白。女儿可以自己面对。”
      龙母凝视女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与疼惜。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鬓角的银丝,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好。娘信你。但娘不会离你半步。”
      她转向苏相,语气恢复清冷:”苏相不必多虑。本宫若要听这群蝼蚁聒噪,何须以形见之?”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无比飘渺,仿佛与周围的空气、光线、乃至空间本身开始缓缓融合。在苏相父女惊愕的目光中,龙母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虚幻,最终竟似完全消失不见!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响在敖清璃耳边,也仿佛回荡在书房每一寸空间:
      “璃儿,你且放心前去。娘就在你身边,与此殿,此城,此方天地同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敖清璃感到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轻轻包裹住自己,她知道,母亲答应隐身守护,已是最后的退让。
      她深吸一口气,对苏相点头:”相爷,我们按计划行事。”
      子时,中宫寝殿。
      层层纱幔后,皇后形容枯槁,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几不可察。
      苏相屏退左右,龙母伸出食指,指尖一点璀璨如实质的金芒凝聚,轻轻点向皇后眉心。
      刹那间,寝宫内温度骤降!皇后身体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如发丝、漆黑如墨的诡异纹路,如同活物般扭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抵抗着那点金芒。
      龙母冷哼一声,指尖金芒大盛,隐隐有威严龙吟响起。那漆黑纹路如同积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然而,就在最后一道黑纹即将消散的瞬间,龙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感觉到,那咒力的核心深处,似乎隐隐与某个更庞大、更晦暗的古老存在有着一丝极隐秘的链接。那感觉一闪而逝,黑纹已彻底消散。
      皇后”哇”地吐出一口腥臭的黑血,青白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虽然依旧虚弱,但胸口已开始平稳起伏。
      “咒力已除,凤体无碍。然元神受损,需静养月余,方可逐渐恢复。”龙母收回手,沉稳吩咐。
      转身时,她心中却暗暗吃了一惊。
      “这手段……非同一般!”
      苏相自不知龙母心中所想,看着妹妹明显好转的脸色,大喜过望,对龙母深深一揖:”龙后娘娘大恩,苏家没齿难忘!”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就在皇后体内咒力被彻底拔除的刹那,景仁宫深处,那卷古画无风自动。画中凶兽的眼眸,血光骤然流转。
      柔妃斜倚在榻上,指尖一缕黑气悄然散去。她并未在意,只在案上轻叩了两下,绝美的脸上便重又露出一抹更深、更冷的笑意,如同发现了更有趣的猎物。
      “哦?东海龙后……果然有些本事,竟能破去本宫的’缠魂丝’?”她低声自语,眼中毫无波澜,”也好。此时治好了,反而还能……死得更合时宜,更有价值。”
      她轻轻抬手,一缕无形无质的晦暗气息,如同最细微的尘埃,穿透重重宫墙,悄然飘向中宫,无声无息地没入刚刚复苏的皇后体内,与她脆弱的本源生机悄然缠绕,化为一个无声的倒计时。
      做完这一切,柔妃慵懒地在榻上翻了个身,指尖拂过古画,仿佛只是弹去一粒微尘。
      “戏台已搭好,角色已就位,只待……明日朝阳升起,好戏开场。”她闭上眼,唇边笑意宛然。
      翌日,大朝会。
      天色未明,百官已列队于宣政殿外。气氛肃穆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恐有大事发生。二皇子勾结妖物一案,已传得沸沸扬扬。
      钟鼓齐鸣,百官入殿。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沉肃,眼下带着深重的疲惫与阴郁。太子立于丹陛下首,面色冷峻,眼底却隐隐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狠厉。李玄风及及镇妖司核心人物则肃立殿角。。
      议过几件寻常政事后,皇帝沉声开口:”带逆子萧景渊。”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萧景渊被两名魁梧的殿前卫士押上殿来。
      他身着囚衣,长发散乱,脸上带着风霜与伤痕,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的目光平静扫过御座上的父亲,扫过满脸恨意的太子,最后,不经意扫过苏相时,却仿佛看到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了一下。
      “逆子!”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勾结海妖,图谋不轨,蛊惑地方,谎报祥瑞,罪证确凿!你可知罪?”
      萧景渊跪倒在地,声音因伤势和久未饮水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父皇明鉴!儿臣从未勾结妖物!东海异相也绝非恶兆,确是祥瑞。”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三年来一直徘徊东海,是在寻找过往真相!现已查明,当年被太子污蔑迫害的阿璃姑娘,她并非妖邪,而是东海龙宫真正的公主!儿臣与她,曾两情相悦,盟誓成婚,此事有当年特许儿臣自主婚配的诏书残片为证!虽然儿臣因病遗忘,但父皇应该对此还有印象。”
      他从怀中取出以油布包裹的诏书残片,高举过头。有太监上前接过,呈予御前。皇帝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与印玺,眼角微微抽搐。
      不待太子发作,萧景渊继续道,语速加快:”至于地方所报’祥瑞’,更非虚假!这三年,东海确乎风调雨顺,渔获丰登远超往年,更有无数次渔民亲眼目睹海中瑞光,天降彩霞!此非妖异,实乃海晏河清、天地祥和之兆!儿臣曾助地方整理成册,并有各处耆老联名签书为证!将祥瑞指为妖兆,是有人刻意污蔑,只为坐实儿臣罪名,更欲彻底否定东海异相,掩盖某些不可告人之秘!”
      他言辞铿锵,逻辑清晰,震得满朝文武哗然!许多中立官员开始交头接耳,面露疑色。
      “荒谬!”太子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二弟,你为脱罪,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编造个’龙女’出来也就罢了,竟还敢攀诬朝廷办案?那所谓的’祥瑞’记录,谁知是不是你与地方官吏勾结伪造?难道钦天监和镇妖司的见识都还不如小小的海滨愚民吗?至于’龙族’?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世间除父皇外,岂有真龙?不过是以讹传讹!”他这话充满讥讽,句句嘲弄。
      就在这时,苏相手持玉笏,稳步出列,朗声道:”陛下,太子殿下。老臣有本奏。”
      顿时,所有目光聚焦于这位文官之首。
      苏相不疾不徐:”关于二皇子殿下所言’龙族’之事,老臣原本亦觉匪夷所思。然,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恰巧,昨日有海外异人携灵药入京,机缘巧合,已治愈皇后娘娘沉疴。娘娘凤体虽仍需静养,然已苏醒无碍,此乃陛下洪福,万民之幸!”
      “皇后醒了?”皇帝身体猛地前倾,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太子都一时愣住。
      “千真万确,老臣昨夜就在旁边,全程目睹,可以为证。陛下可令太医立刻去为娘娘请脉!”待皇帝派人通知太医后,苏相话锋一转,继续奏道,”而这位异人,自称来自东海,其身份……恰与二皇子殿下所言相符。她说有关乎二皇子清白、更涉及我朝国本、人族与四方生灵和睦之要事,需当面陈于陛下。老臣以为,何不宣此异人上殿,与太子当面对质,是真是假,是仙是妖,陛下一览便知,满朝文武亦共鉴之?若其虚妄,再治罪不迟;若其所言属实……则殿下之案,恐有惊天冤情!”
      苏相此言,以退为进,合情合理,更搬出了”皇后苏醒”的大功和”对质”的由头,让皇帝和太子一时难以拒绝。
      皇帝目光急剧闪烁,看着苏相,又看看昂首跪立的萧景渊,最终,疲惫而冰冷地吐出一个字:”宣。”
      宣见的传唱声由殿外的太监一层层长长送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透入天光的殿门。
      一个身着水碧色衣裙的女子,逆着光,缓缓步入。她容颜绝美,肌肤却苍白得近乎透明,鬓角刺眼的银丝与那双盛满星海般璀璨又深藏无尽哀伤的眼眸,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阳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为她披上一层孤绝的光晕。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高高隆起、无比明显的腹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
      那个魂牵梦萦、以为早已永隔山海的身影,真的出现在殿门光芒中了。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他忘了枷锁,忘了伤痛,忘了身在何处。
      他只是死死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连同这梦中都不敢奢望的重逢,一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烙印进轮回的彼岸。
      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污,肆意流淌。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最热的铁水堵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敖清璃的脚步,在踏入大殿的瞬间,也几不可察地停滞了。
      她的目光,穿越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戴着沉重枷锁、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身上。
      是他。真的是他。
      比记忆中清瘦了太多,脸上身上满是风霜与苦难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那双充满了震惊、狂喜、无边痛楚与深沉爱意的眼睛,依旧盛放着如同往昔、不、甚至远比从前还要炽烈百倍的光。
      她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失态。红了眼眶,却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心疼?委屈?还是失而复得的重逢之喜?
      没有一句话。但在那漫长又短暂的一眼万年中,三年的生死相隔、痛彻心扉的误解、深海无尽的孤苦、饱受折磨的焚心之痛,刹那间都已诉尽。
      然而,就在萧景渊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时间,仿佛又一次静止了。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无论是狂喜、悲痛还是思念……此刻全都化为一片空白。
      孩子?看起来足月了……可是,时间不对!璃儿离开是三年多前,那时他们的孩子不是已经被自己亲手误杀了吗?
      混乱的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爆炸:”孩子没死?不,不可能……时间也不对,那是谁的孩子?”一个令他心脏骤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带来尖锐的刺痛,随即是更深的自责与痛苦。
      是啊,三年了。
      她那么好,那么值得被人珍惜,怎么可能一直等他这个差点害死她的罪人?
      她想必是改嫁了,有了新的归宿,有了别人的孩子。
      没关系。
      只要她活着就好。
      只要她过得幸福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都死死压入心底。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她是谁的妻子,不管她怀的是谁的孩子,今天,他就算是死,也要护她周全。
      这是自己欠她的!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拖着沉重的镣铐,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挪动身体,想将她挡在身后。
      敖清璃将他眼中所有的黯然与挣扎都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一痛。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看着满朝文武虎视眈眈的目光,看着太子阴鸷的眼神,最终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无声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相,这就是你说的人证?”太子冷笑一声,指着敖清璃,”我当是谁?这不就是二弟勾结的妖邪么!当初被她逃走,没想到今日竟还敢回来?”
      “她不是妖。”萧景渊立刻上前一步,将敖清璃死死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太子,”不许你污蔑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哟,这就又护上了?”太子嗤笑一声,”二弟,你还真是痴情啊,为了一个妖女,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住口!”
      敖清璃挣脱萧景渊的保护,向前一步。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径直落在御座的皇帝身上。
      “东海龙宫三公主,敖清璃,见过人间皇帝。”她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响起,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有力。
      “敖清璃?”皇帝死死盯着没有跪拜、只是行了一个道揖的她,尤其是她的腹部,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震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防范,”你说你是龙族公主,有何凭证?”
      敖清璃不答,再次从怀中取出那枚七彩贝叶玉碟。她指尖微吐一丝纯净的龙族灵气,注入其中。
      霎时间,玉碟上光华流转,发出七彩氤氲!悠远而威严的龙吟之声随之响起,中心一点蕴含着无上堂皇气息的淡金色印记骤然亮起,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一股温和、正大、让灵魂本能感到敬畏与平静的威压弥漫开来。
      “此乃我龙宫身份信物,上有天庭勘验符诏!”敖清璃朗声道,”此物,可证我身份非虚。我龙族,乃受命于天,行云布雨、执掌四海水脉之正神,绝非山精野怪,更非祸乱人间的妖邪!”
      玉碟的神异与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天庭气息,让满朝文武神色俱变!不少官员都面露骇然,低声惊呼。
      太子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妖女”竟能拿出如此具有说服力的”异物”!他绝不能承认!
      苏相立刻上前,躬身道:”陛下!此玉碟气息浩瀚正大,似有凛凛天威,绝非妖物所能伪造!可见世间真龙乃存,二皇子确有可能是被冤枉的!望陛下明察!”
      大殿上顿时议论纷纷,开始有不少官员出班附议。
      “装神弄鬼!”太子恼羞成怒,猛地踏前一步,指着玉碟厉声呵斥,”这东西谁也没见过,你说它真便真了?谁能证明?说不定是你用什么邪术,迷惑了大家的眼睛!”
      他试图强词夺理,混淆视听,明显已有些气急败坏。朝堂上的议论声并未因他的呵斥而停止,反而越发大了。许多人看向他的眼神,已带上了怀疑。
      太子脸色铁青,目光在大殿上左右扫视,忽然掠过敖清璃隆起的腹部,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因为惶急而变得有些尖厉。
      “好一个’龙族公主’!先不说你这身份真伪,单是以一后宅妇人之身、大腹便便之相,公然立于朝堂之上,便可称不端。”他戟指敖清璃,声音充满鄙夷与煽动,”你的男人是谁?为何让你一个孕妇独自抛头露面,自己却躲在暗处藏头露尾?谁知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算计?就连你这腹中骨肉,也难保不是与什么妖物苟合所生的野种!如此不知廉耻、来历不明的女子,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此言一出,果然引来一些官员皱起眉头,看向敖清璃的目光便多了嫌恶与猜忌。
      萧景渊顿时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太子,咬牙道:”萧景承!尔敢胡说?”
      太子被他骇得后退半步,随即满脸涨红,冷笑道:”二弟何必动怒?为兄只是为你不值!人家连孩子都有了,你却还在这里枉做多情,岂不平白惹人笑话?也不怕堕了皇室颜面!”
      萧景渊双拳紧握,手上锁链磨得”哗啦”作响,正要向前,敖清璃却突然拉住他,从后绕出。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从太子开始,缓缓扫过群臣,一字一句道:
      “我腹中的孩子,是萧景渊的。”
      大殿内再次哗然!这孩子竟是二皇子的?
      萧景渊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怔怔地看着敖清璃的小腹,又看向她的脸,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孩子……是我的?”
      他以为当年的孩子早已被他那失手一推而夭折。
      他以为这一辈子都再也得不到她的原谅,再也没有机会弥补她。
      原来……原来他不仅没有失去她,连他们的孩子也都安然无恙。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整个人被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
      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小腹,却又怕惊扰了她,手停在半空,进退无措。
      “你……你说的是真的?”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敖清璃看着他,眼中含泪,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太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收住笑容,脸色变得狰狞,指着敖清璃厉声喝道,”萧景渊三年前就已疯癫,一直被关在王府,随后流放青澜镇,始终都有人跟在身边!你说这孩子是他的?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敖清璃神色不变:”三年前。”
      “三年?”太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再次狂笑起来,”众人皆知,怀胎十月,瓜熟蒂落!诸位大人,你们有谁听过,天下竟有怀胎三年还不生产的妇人?”
      他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玉碟引向了敖清璃的孕肚。当下便有许多官员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太子趁热打铁,声音变得凄厉而恐怖:”这根本不是寻常胎儿!定是悖逆天时、不容于世的妖胎!只有那些会祸乱人间的妖邪,才会孕育这等怪物!此妖女先前以治疗为名入宫,必是要害我母后,如今更想以这’妖胎’混淆皇室血统,遗祸天下!其心可诛!”
      “妖胎”二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金殿炸响。众多官员大都脸色煞白,看向敖清璃腹部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萧景承!你这畜生!安敢如此污蔑她!我杀了你!”
      一声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猛然炸响!只见萧景渊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竟拖着沉重的枷锁,不顾一切地要扑向太子!
      镣铐哗啦作响,伤口崩裂,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太子的污言秽语,彻底点燃了他压抑三年的痛苦与自责!此刻只剩彻底守护妻子的疯狂!
      两名殿前卫士急忙死死按住他。
      敖清璃下意识用双手紧紧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眼中瞬间迸发出冰冷刺骨的杀意。她可以忍受别人骂她是妖女,但绝对不能忍受别人骂她的孩子是妖胎。
      转头再看太子时,她的眼中已无半分温度,只有泣血的愤怒与森寒的恨意:”太子殿下,祸从口出。辱我夫君,咒我孩儿,此仇,我东海龙族,记下了。”
      她随即转向皇帝,声音斩钉截铁:”陛下!龙族寿元悠长,孕化子嗣,岂同凡人?我儿身具两族血脉,孕期绵长,不足为奇!太子以此攻讦,不过显其无知,更暴露其欲借铲除异己之名,行戕害忠良、祸乱朝纲之实的险恶用心!”
      太子气急败坏,正欲强辩,一直沉默的皇帝,忽然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大家这才意识到不对。
      金殿上乱成这样,而御座上那位却真的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了。更诡异的是,皇帝身边,不知何时,已跪着两名太医,正垂首伏地,浑身抖若筛糠。
      皇帝没有看太子,也没有看朝臣,他的目光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彻骨寒意,一瞬不瞬地钉在敖清璃的脸上。
      “东海……敖氏,”皇帝开口,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昨夜,是你去给皇后做的诊治?”
      敖清璃心头一紧,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仍昂首道:”是。昨夜母后已为皇后娘娘祛咒解毒,娘娘凤体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已无大碍?”皇帝忽然打断她,古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带着无尽的悲痛与疯狂,”好好好……那你来告诉朕,为何就在刚刚,皇后突然当着太医的面七窍流血,经脉尽碎,最终回天乏术,气绝而亡?”
      他猛地一脚将御案狠狠踢倒,嘶声怒吼,声音响彻大殿:”太医署和钦天监紧急会诊,已确认皇后乃是被一股怪异之力,强行激发所有残余生机,油尽灯枯而亡!昨夜短暂的苏醒,乃是最后的回光返照!这就是你所谓的’救治’?这就是你们说的’无碍’?是你们,杀死了朕的皇后!”
      轰!!!
      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殿中炸开!
      皇后……薨了?被”龙族”治死了?
      苏相如遭雷噬,猛地倒退两步,眼前一黑,险些晕厥。他死死抓住身旁的柱子,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皇帝,又看向敖清璃,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失去至亲的绝望,以及无法分辨的混乱。
      “不!不可能!”敖清璃失声道,脸色煞白,”母后只是祛除了邪咒!绝未伤害皇后娘娘!这是诬陷!”
      “诬陷?!”太子此刻如同抓住了最锋利的刀,双目赤红,涕泪横流地扑倒在地,哭嚎道:”父皇!母后死得好惨啊!定是这些妖孽,假借治病之名,暗施毒手!她们今日上殿,根本就是包藏祸心!求父皇为母后报仇,诛杀妖邪啊!”
      “陛下!此事尚有蹊跷!”苏相强忍着天旋地转的悲痛与眩晕,勉力喊道,”皇后娘娘昨夜明明已好转……”
      “苏爱卿!”皇帝厉声打断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怒与怀疑,”皇后是你的亲妹!你竟还想为害死她的凶手狡辩?你到底是何居心?给朕滚到一边去!”
      皇帝最后一句,已是咆哮。那目光中的冰冷,如同利刃,斩断了苏相最后一丝坚持。他踉跄着,被两名殿前侍卫”扶”到一旁,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苍老了十岁,只能痛苦地瘫坐在地。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用手按住额头,疲惫而冰冷地吐出几个字:
      “朕心甚痛,无力处置政事。着太子,代为主持朝会,一切……依律……便宜行事!”
      这便是最终的默许!
      太子眼中狂喜与狠辣爆闪,猛地起身,厉声喝道:”儿臣领旨!来人,速速将这妖女拿下!”
      “父皇!此乃彻头彻尾的栽赃嫁祸!”萧景渊一边怒吼着辩解,一边挥动锁链牢牢护在敖清璃身前,警惕地扫视着步步逼近的殿前护卫。
      然而,皇帝似乎已经真的心丧若死,只仰靠在龙椅上,不发一言,连看都不再看殿上众人。
      太子见状,更是狞笑着催促众人上前。
      顷刻间,萧景渊便与数人撞在一起,将锁链挥舞得虎虎生风,拼命保护身后的敖清璃。只是苦于双手被锁,行动终是不便,很快就落于下风,险象环生。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抢过旁边护卫的佩剑,亲自朝着敖清璃刺了过去。
      “妖女!拿命来!”
      这一剑又快又狠,直指敖清璃的小腹。
      萧景渊想要挡,却被两名禁军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越来越近,发出绝望的嘶吼:”不要!!!”
      “谁敢动我的女儿和外孙!!!”
      一声威严的怒喝,如雷鸣般,同时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金色光芒,突然从虚空中迸发出来!龙母的身影,带着滔天的恐怖威压,瞬间出现在敖清璃面前。
      她抬手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龙元瞬间展开,如匹练般将太子及四面扑杀而来的护卫尽数震飞,发出”轰隆”巨响,余势不歇,气浪翻滚,震得殿上众人东倒西歪!
      她金色的双瞳冷冷扫视一周,最后落在龙椅上那位不再假作默然、而是面露惊骇与羞恼的皇帝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怒意与绝对的高傲,响彻每一个人的灵魂:
      “龙族行事,一向光明磊落!皇后之死,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嫁祸本宫!”
      她的现身,如同神祇临凡,瞬间镇住了全场。
      然而,太子却不惊反喜,随手擦掉嘴角的血丝,狂笑出声:
      “妖后!你终于现身了!李玄风,动手!”
      “是!”李玄风眼中精光爆射,嘶声怒吼:”阵起!”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镇妖司术士同时咬破舌尖,精血喷出,大殿周遭,早已暗中布下的九道阵旗依次亮起。
      刹那间,整座大殿的地面、穹顶、梁柱之上,骤然浮现出无数枚闪烁着不祥血光的巨大符文!这些符文彼此勾连,瞬间构成一个复杂诡异的立体阵法,将龙母与敖清璃牢牢罩在其中!殿内光线也随之暗淡,温度骤降,仿佛从人间殿堂堕入了九幽阴狱!
      龙母清叱一声,双手结印,撑起一个金色屏障,护住母女二人。
      然而八方阵角却突然升起缕缕黑气,迅速汇聚于阵中主旗之上,凝实成为一只上古凶兽的模样,发出无声咆哮,鳞爪宛然,凶威滔天!无数闪着耀眼符文的锁链自凶兽口中射出,飞速旋转着向龙母和敖清璃缠绕而去!
      龙母撑起的金色屏障,在锁链的疯狂冲击与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竟然开始缓缓地向内收缩,隐隐有崩溃的迹象!
      阵法蕴含专门针对龙族的克制力量,威胁远超她预估!这绝非寻常人间所有!
      “此阵……有古怪!”龙母脸色微变,她感受到其中隐隐透出一丝古老而晦暗的恶意,与昨夜在皇后宫中感知到的咒力似乎本出同源,却更加清晰、更加磅礴!
      敖清璃感到腹中胎儿仿佛有苏醒的迹象,隐约传来一阵剧烈的不安悸动,她自己也灵力运转愈发艰难。
      萧景渊则是一早就被阵法排斥,弹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被阵中溢出的煞气冲击得脸色发青,拼命敲打边缘结界,想要将她们母女救出,却如蚍蜉撼树,毫无用处。
      金殿已成囚笼,阵法化为烘炉。
      三人同陷死地。强敌环伺,杀机沸腾。
      皇帝高坐龙椅,闭上双眼,仿佛不忍再看这”除妖”的惨烈景象,又仿佛在默许一场血腥的献祭。
      太子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残忍而兴奋的笑容。
      苏相瘫软在柱旁,面如死灰,眼中尽是痛楚。
      隔着重重宫墙,柔妃站在景仁宫的阴影里,静静远眺此间,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三万年了。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万年了。
      金銮殿上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煞气,呼啸而过。
      一场注定要染红这世间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八章 凤鸣朝阙困金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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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品已完结,稳定更新中,每周日休息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