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2、第二章 旧梦如刀，见不识，新螺如谜，乱梦离 他海边苏醒

　　萧景渊在咸腥的海风中慢慢睁开双眼，下唇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海滩，他刚想撑着沙地起身，手掌中传来的不适又让他皱了一下眉。什么时候手心受了这么深的伤？看起来就像是自己抓出来的，真是荒唐！
　　熟悉的月白锦袍湿漉漉地紧裹在身上，倒是还算正常，除了沾染些沙砾和海草，也没什么破损的地方。看来自己之前是掉进海里了，溺水昏迷后被冲到了这里。
　　他苦笑着试图回想起落水的经过，正当毫无头绪的时候，眼角突然闪过一抹素白的身影。
　　不远的礁石凹处，蜷缩着一位昏迷不醒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裙摆被海水泡得沉重，垂落的长发遮住半边脸颊，却难掩那一抹隐约的清丽眉眼。
　　萧景渊放轻脚步走过去，先是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后小心拨开了那缕长发，呼吸顿时一滞。
　　少女露出的半边侧脸，精致俊雅，超凡脱俗。长睫挂着海雾，每次轻颤，都挠得他心尖发紧，最刺眼的是她唇角那抹血痕，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萧景渊下意识地伸手，想抹去那令他既惊且怜的红色，指尖却莫名僵在半空。他见多了京中贵妇佳丽的模样，却从未有谁让他生出过这般莫敢惊扰亵渎的惶恐，仿佛眼前的精灵乃是海月所生，稍作碰触便会消散。
　　“殿下！您在哪儿？”焦急的呼喊声裹着海风从远方席卷而来，将萧景渊从出神的状态中唤醒。他摇头甩去不切实际的的想法，弯腰准备将少女抱起，见死不救不是他的风格。然而刚扶起对方半个身子，垂落的纤细手腕下竟露出一只物件。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海螺，少女即便是昏迷中也紧紧地攥着。
　　萧景渊好奇地捧起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本想瞧瞧究竟有何宝贝之处，却在看清的刹那，突然闷哼一声，猛地按住心口，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楚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他的胸膛！
　　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砸在海螺上。破碎的片段倏忽从脑海中闪过……
　　似曾相识的海螺，娇美却模糊的身影……
　　“……萧郎……吹响……见你。”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记忆里闪现又消失，那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这是怎么了？”萧景渊喘息未定，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泪水，不明所以，只觉没来由的难受。
　　好在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刚将外袍解下裹住怀中的人，就见亲卫们正策马奔来。
　　领头的统领秦风看到自家殿下抱着个陌生女子，眼眶还泛着红，惊得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他随侍多年，知晓自己这位主上自小沉稳，即便从前剿匪时中了毒箭都没掉过泪，今日这是怎么了？
　　萧景渊不去理会下属惊诧的眼神，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少女轻得如同羽毛，落入他怀中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带着痛楚的嘤咛，长睫颤了颤，终究未能醒来。
　　“愣着做什么？”萧景渊的声音沉了沉，抱着人的手臂却稳得很，”备马车，铺最好的白狐绒垫，速传太医令张院正来见。”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不准声张，违者重罚。”
　　秦风虽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立刻翻身下马吩咐。亲卫们自觉地背过身去，没人敢多看一眼殿下怀中的少女。他们都清楚，能让素来克制的萧景渊如此失态，这位姑娘绝不简单。
　　萧景渊抱着少女往马车走去，海风掀起他的衣袍，怀中的人体温微凉，竟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安定了些许，油然生起一丝不舍放手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侧脸，掌心的刺痛仍在，却与怀中这份真实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不管她是谁……既然是我将她从海边带回，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半个时辰后，临时宅院的卧房内，张院正屏息凝神诊察了许久，双手十指几乎在少女的腕上换了个遍，眉头却越皱越紧，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如何？”萧景渊立在一旁，目光紧锁床榻上的少女，一向沉稳的声音里明显透着异常的焦灼。
　　“殿下，”张院正收回手，面色凝重中带着极大的困惑，”老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古怪之象！这位姑娘体表不见丝毫伤痕，内里也无重疾，可偏偏……脉象游离欲绝，像是气血损伤到了极致，却又查不出根源。这、这全然不合医理啊！”
　　他顿了顿，抬头看看萧景渊的脸色，斟酌着开口，”老臣斗胆猜测，或许是她先天羸弱，又遭海水浸泡，伤了根本所致。眼下并无对症的方子，只能先用千年人参、雪莲之类的名贵补品吊着，慢慢将养，再、再静观其变……”
　　“本王知道了。”他挥手让张院正退下，独自站在床榻边。
　　窗外月色凄冷，映得少女的脸愈发苍白。
　　她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还有连太医院的院正都查不出的疑难病症……
　　种种疑惑围绕在萧景渊的心头，但无论如何，他都已无法置身事外。
　　看着少女即便在昏迷中，也紧攥海螺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坚定下来。
　　“我会带你回京，”他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语，”不管你是谁，本王都护着。”
　　三日后，一架低调的马车驶离城镇，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床榻上的少女仍未苏醒，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海螺，而她的另一只手，却随着颠簸，忽然滑落。
　　萧景渊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接住了它。指尖传来的微凉与脆弱，让他掌心那道旧伤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灼热，像是在渴望着迎接一种失而复得的触碰，而她紧攥海螺的手指在这一刻似乎也跟着放松了些。
　　他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少女紧蹙的眉峰，喉结忍不住动了动。寻常无奇的海螺，神秘来历的姑娘，莫名的心痛，还有他脑海中一闪即逝的片段，这一切纠缠在一起，仿佛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迷网，要把他拖向未知的方向。
　　答案，究竟是什么？他竟第一次对一个未知的答案，生出这般迫切的念头。
　　马车外，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萧景渊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柔荑，此时比京城更重要的，是她睁开眼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