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1、第一章 剖鳞刺心，尽忘前尘，亲相煎，各艰难 她为他承受

　　第一片龙鳞从身上剥离时，敖清璃抓着锁链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应声而断。尽管心里早已做好准备，但撕裂灵魂般的疼痛还是让她忍不住浑身痉挛，鲜血顺着伤处迸射而出，在冰冷的剐龙台上溅起刺目的血花。
　　“不要！”萧景渊凄厉的呼声从台下传来。
　　敖清璃哆嗦着抬起泪水模糊的双眼，看向台下被夜叉押着观刑的爱人，想要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我不怕……”涌上喉间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被接踵而至的剥鳞之痛化成声声惨呼。
　　第二片、第三片……银白晶亮的龙鳞在执法仙官的金钩下片片脱落，她身上那件被他赞过漂亮合身的鲛衣珠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敖清璃已经痛到完全说不出话，锁链被她扯得咯咯作响，才勉强撑着没有倒下。从前她是东海龙宫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平时就连珊瑚枝划一下都会被父王宝贝半天，如今却要在这剐龙台上，任金钩一片片剜去鳞甲，能够忍到现在还未昏厥几乎是到了极限。
　　东海的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冷冽刺骨。从前在珊瑚礁旁戏耍，海风拂过身上是暖的，如今刺在她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竟仿佛是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地往心口里剐。
　　台下的龙母早就哭晕过去，龙王虽然还在主持行刑，可微微抖动的袍袖却已将他的内心暴露无疑。
　　“放开清璃！”萧景渊双目充血，在夜叉手中奋力挣扎着，”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杀要剐都冲我来！”
　　“萧郎……不要……”敖清璃想要阻止，却疼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勉力发出的声音刚刚脱离唇间，便顷刻破碎在血沫之中。
　　“人类皇子，”龙王的声音震得海浪翻涌，”若你现在转身走，发誓永远不再踏足东海，我可免你擅闯龙宫之罪，清璃的行刑也会终止。”
　　“景渊……”她的心瞬间慌了，即便是被血沫呛得剧烈咳嗽，仍旧奋力呼喊出来，就像在人间市集时，她找不到他，焦急站在糖人摊前喊他名字那样。
　　她能够忍受去鳞之刑的剧痛，却无法接受从此与他天人相隔，她怕他真的离开，尽管知道这是父王给他们的退让机会。
　　萧景渊紧握双拳，鲜血从指缝中滴答落下，却迟迟没有答复。
　　敖清璃隐约听到父王低低的叹息，随即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刑台上金钩举起，片片龙鳞又开始剥离，只是这次，就算血泪交流，全身近乎失去知觉，她也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呼。
　　“够了！”那个总是如春风般温柔和煦的声音颤抖着撕开耳膜，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走！我现在就走！求陛下……别再伤她！”
　　夜叉依从龙王的示意放开手。萧景渊的膝盖顿时重重磕在地上，身体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血从眼眶中涌出。
　　他抬起头，哽咽着看向剐龙台，隔着她无力垂落在脸前的蓝色长发，模糊的视线仿佛与那双让他魂牵梦绕的眼睛牢牢纠缠在了一起。
　　敖清璃虚弱地睁眼，透过发间的缝隙，看向痛苦地跪在地上的爱人，扯出一丝强撑的笑容。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用口型清晰地对他比着：”别……走。”
　　话音未落，一道极淡的银蓝光线从她指尖射出，轻轻落在萧景渊身上。那是她仅剩的法力，一半化作定身诀封了他的动作和声音，一半卷成细小的涡流，裹着他的腰往外转去。她要他留下，却不要他承受看完自己受刑的折磨。
　　涡流的力道明显不足，只能勉强将萧景渊的身体带过大半。可他瞬间就懂了她的心思，竟发出一声闷哼，倔强地往回转着身子。他的骨骼发出”咯吱”的轻响，每转一寸，都像是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终于，他将身体硬生生拧回了半圈，面容扭曲，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却死死睁着眼，目光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离开。
　　敖清璃忽然笑了，却不再是那种强撑的笑容，仿佛疼痛在这一刻都离她而去。眼泪混着血珠滚落，她懂了，他和她一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彼此。
　　随着金钩的不断扬起、落下，直到最后一片心口的逆鳞剥落，敖清璃再也撑不住了。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她看见萧景渊的身体剧烈颤抖，鲜血不断地从他下唇，指缝，甚至是眼眶中滴落，和剐龙台上流淌而出的龙女之血慢慢融在了一起。
　　“清璃——！”
　　萧景渊在心里嘶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眼睁睁看着她像一片断线的风筝，往台下倒去，侍女们慌忙上前接住她，染红的裙摆拖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龙王挥手解开了他的定身术，却再没有给他丝毫开口的机会。一个黑袍海族举着瓷瓶上前，捏开他的嘴，将里面辛辣的液体强行灌了进去。那是忘情丹，能抹去他关于龙女和龙宫的所有记忆。
　　药效发作得极快。大量画面开始在他脑海里崩塌——海边市集的糖人、她给他绣的云纹锦袍、剐龙台上的血、她望他时温柔的眼神……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像碎玻璃般炸开。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清璃……”他最后一次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舌尖还残留着她的血的温度。
　　当所有画面彻底消失时，他的眼神从猩红的绝望，一点点变得空洞，像被潮水洗过的沙滩，什么都没留下。夜叉松开了手，他却还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流，顺着下巴砸落在沾血的青石板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不知道台上那个被抱走的女子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心口那片空落落的疼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从灵魂里被生生剥离，连带着血肉，疼得他连呼吸都发颤。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朝着敖清璃消失的方向，伸出了手。指尖还沾着自己下唇的血，冰凉的海风卷着他的眼泪，飘向那片茫茫的东海，再也找不回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