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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祠寂守,暗替弥瑕 日暮沉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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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沉垂,霞光敛尽。
皇族宗祠坐落宫隅最静处,殿宇深阔,梁高檐重。
一龛一牌,列序整齐,静静栖于烛影香火之间。满殿皆是经年沉淀的肃寂,无声,无息,压得人心神自敛。
重门落闩的一瞬,外界所有人声、灯火、暖意,尽数隔绝。
七岁的钟离攸鉴,独跪殿中青石板。
白日骄纵顽烈的底气,被这漫殿沉敛的静,一点点磨散。
这里没有风声可怖,没有暗影狰狞,偏偏极致的安稳,最是压人。
无数无声的牌位静静伫立,似万千沉眸俯瞰。孩童懵懂心性,不懂礼法敬畏,只本能觉得局促、卑微、无处容身。
双膝抵着寒凉石面,久跪发麻,酸意顺着骨缝漫上来。
起初她还乖乖垂首,默默思过。
可殿内太静了。
静到烛火摇曳的微响、香火袅袅的轻息,都被无限放大。
孤久成怯。
她撑不住了。
小小身子踉跄起身,快步扑至紧闭的木门,掌心贴着凉硬木面,轻轻叩响。
起初是轻叩,带着试探与软意。
“我知错了。”
“皇叔,我真的知错了。”
无人应。
殿外沉沉空寂,没有半分回音。
她鼻尖骤然一酸,又抬高指尖,叩得更急些许,嗓音压着哽咽,细细软软漫出门缝:
“放我出去好不好……我再也不胡闹了。”
她知道他在。
她笃定,他从来舍不得真的放她一人孤熬。
可门外,依旧无声。
一遍一遍认错,一次一次哀求,尽数石沉大海。
门扉厚重,隔绝的不止声响,是她最后一点侥幸。
片刻之后,所有叩门的力道缓缓褪去。
孩童最后的骄纵、最后的期盼,尽数被这无人回应的沉冷磨尽。
她背靠着木门缓缓滑坐落地,肩头轻轻耸动。
无嚎,无闹,只有压抑至极的泪水,默默滚落,砸在衣襟,凉得彻底。
长夜漫漫,时辰拖沓至极。
哭到眼涩喉干,满腹委屈无处安放,空腹的饥意渐渐翻涌上来,抵过了心底的局促不安。
她抬眸望向前方供案。
案上陈列四时果点、清供祭品,整齐妥帖,一尘不染。
四下终究无人。
她咬了咬唇,起身踉跄走近,撑着案沿翻爬上去。
稚嫩小手毫无顾忌,随手挪动瓷盘,抓取糕果。
规整陈列的供礼,被她孩童肆意的动作搅得凌乱。
果壳散落,盘盏歪斜,经年肃穆的供桌,一瞬失了规制。
饥意稍稍缓解,满身疲累席卷而来。
烛火将晚,暖意微残。
她懒得再下地跪立,顺势蜷躺于宽大供桌之上,枕着散乱的锦垫供帛,小小的一团,沉沉阖眼。
满殿列祖静栖,唯她一人,肆意枕供而眠。
……
祠外夜色如墨。
启赋立在廊下暗影,身形静立如松,久未动过分毫。
他本该回宫理政,本该冷心立规。
可自将她送入宗祠那一刻起,他便半步挪不开。
怕她惧,怕她哭,怕她小小一人熬不住漫殿沉肃。
他不敢推门,不敢应声。
一旦软了分毫,今日重罚便成空谈,往后朝野非议、宗室抓柄,尽数会落至她身上。
分寸、规矩、朝野制衡,他样样要顾。
唯独委屈她。
他隔着一重木门,静静听着内里细碎叩门、听着她隐忍哽咽。
每一声,都碾在心口。
终是按捺不住,侧身移步窗侧,微倾目光,悄然向内一望。
望见供桌凌乱,望见稚影蜷眠。
眼底严苛冷意,寸寸崩裂,翻覆成无尽心疼。
整整一夜。
他立在祠外无人知晓的暗处,彻夜静守。
不进,不语,不离,不弃。
直至天际微曙,长夜将尽,罚期圆满。
启赋抬手,轻轻推开重门。
晨光漫入殿内,照亮满桌凌乱,也照亮供桌上熟睡的小小人影。
他步步轻至案前,俯身。
指尖极轻,怕惊扰她睡梦,稳稳将微凉的小人抱入怀中。
怀中人浅浅蹙眉,似残留昨夜委屈,呼吸细软,全然无依的信赖,尽数交付于他。
启赋垂眸望着她熟睡的小脸,眼底沉色复杂,疼惜漫溢。
他低声吩咐门外侍从,声线冷稳无波:
“殿内一切,尽数收拾干净,复原如初。”
“今夜之事,无人可议,无人可传。”
“封口,清场。”
他替她抹平所有逾礼闯下的纰漏,替她藏起所有失态顽劣,替她扫尽一切可能落人口实的把柄。
人前铁规无情,是权臣分寸。
人后默默善后,是他私予她的万般偏护。
抱着怀中小小一人,他转身缓步走出沉祠。
长夜已过,惩戒已终。
从今往后,他依旧严教。
可所有严苛之下,皆是无人知晓的,岁岁护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