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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朝堂观政,稚论农桑
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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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缠绵,迁延整月。
钟离攸鉴那场风寒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整整一月,日日随启赋早朝。
她病中慵懒乏力,离不开他半步。启赋亦纵容,每日携她入殿,于摄政席位旁常设软榻、铺厚绒衾。百官早已习以为常,无人诧异——这位长公主自小便是这般,寸寸黏着摄政王长大,病中更甚。
整月以来,她安静偎在侧畔,不吵不闹,或小憩、或静听朝政。
耳濡目染,朝夕浸淫,看百官论策、看朝野权衡、看民生奏报。
十岁余的年岁,不声不响,早已听熟朝政肌理,默默藏了一身通透悟性。
这日早朝,江南急报入殿。
春日骤雨连旬,江南数州河水暴涨,积水漫田,低洼之地尽遭涝浸。
正值春耕最关键之时,农人无法下种,秧苗难栽,良田积水成洼,春耕近乎停滞。
此事关乎全年粮储、天下民生,重中之重。
百官分列殿中,纷纷启奏,却尽数流于空论、纠缠推诿。
有人言需先查灾情造册,再议赈济;
有人请旨先追责地方守备不力;
有人争辩应当暂缓粮税、待秋后再补;
人人各执一词,翻来覆去,争执不休,吵满金銮,却无一人言及当下春耕之急。
皆是扯皮权衡、朝堂话术,无人落地实处。
软榻上,钟离攸鉴依旧恹恹靠着,病气未完全褪去,小脸尚余浅淡苍白。
她静静听了半晌,眉目微蹙。
心底澄澈透亮,只觉这群朝臣本末倒置、舍本逐末。
直至日头渐高,百官争论无果,始终落不得定论。
启赋抬手止了众议,暂压诸事,退朝散殿。
百官尽数躬身退去,金銮殿转瞬空旷冷清。
殿中只剩二人。
风过殿廊,余寒浅浅。
钟离攸鉴从软榻上坐起身,眉眼已然清醒许多,望着空荡殿门,轻声开口。
声音仍带一丝病后微哑,却条理清亮,字字切中要害:
“皇叔,江南涝灾,他们都争错了地方。”
启赋闻言转身,眸底微含讶异,温声垂询:“哦?那依攸儿看,该如何?”
这一月她病卧旁听,他只当她昏沉休憩,未曾想,她竟字字入耳、句句入心。
钟离攸鉴抬眸,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干净通透,不涉党争、不存私心,只论民生根本:
“一年之计在于春。”
“秋日万石收成,全系春日春耕。”
“如今江南最急的,不是查账、不是追责、不是缓税。”
“是抢农时。”
她条理徐徐,句句落地:
“第一步,当先疏导积水、疏通河渠、加固堤岸。积水不退,田地永干不得,农人永远无法下种。”
“第二步,朝廷即刻拨粮拨款,赈济乡民,安抚民心。百姓无粮便慌,民心一乱,再无心思务田。”
“第三步,官府下乡,分派官吏督导农作,积水退一寸,便即刻抢种一寸。”
“春耕不等人。再拖朝堂推诿、反复议策,春日一过,全年无收。”
话说完毕,她微微抿唇,自知年少,语气稍软:
“是我小孩子所见,不知对错,只是听他们争了许久,觉得……不该如此拖沓。”
字字稚言,却直击核心、句句落地。
无半分朝堂虚言,全是民生根本。
启赋心头巨震。
他怔怔看着眼前十一岁的少女,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惊艳与赞许。
满朝文武久经宦海、年岁资深,反倒深陷权衡利弊、推诿扯皮。
偏偏他养在身侧、日日旁听的小小人儿,一眼看穿症结——
灾时不争追责、不争规制,只争朝夕、只保民生。
这份通透、这份格局、这份落地务实,远超无数老臣。
启赋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顶,语气是由衷的赞许:
“说得极好。”
“不是稚语浅见,是本末分明、眼光通透。”
他惜她通透,亦护她年少纯粹,随即耐心为她查漏补缺、补足周全国策,温柔教她朝政深浅:
“攸儿所见皆是当下之急,却尚有几重隐忧,需提前防备。”
“春日暴雨涝积,水土淤腐,最易滋生瘴气、诱发时疫瘟疫。”
“涝灾之后必有疫,需即刻选派太医院医师南下,分驻州县,提前消杀、义诊施药,防患于未然。”
“其二,积水冲毁堤岸、良田崩塌,部分流民失所,需同步设棚安置,免生匪乱、民乱。”
“其三,疏导河渠、加固堤坝需征民力,朝廷需额外补贴工钱,不伤民力、不耗民心。”
他缓缓补充,层层递进,将她直白纯粹的民间思路,补成一套完整、缜密、可推行的朝堂国策。
钟离攸鉴静静听着,眸底愈发清亮,连连点头,恍然通透。
原来她所见,只是眼前一隅。
而他执掌山河,所思所虑,是万民长治、是灾后万全。
启赋垂眸望着她通透澄澈的眉眼,心底温柔又欣慰。
经年朝夕相伴、耳濡目染,他未曾刻意教导权谋国策。
可她天资灵透、悟性极高,静静旁听一月,便足以窥得朝政根本。
小小年纪,心怀农桑、眼底民生。
他养她数年,护她天真,亦悄悄养出了她一身卓然风骨、通透格局。
启赋低声轻喃,语带万千温柔:
“我的攸儿,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