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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深立规,稚性难拘 冬尽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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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尽春归,岁入景和二年。
漫天风雪早已散尽,皇宫宫墙之内,柳芽抽枝,桃李含苞,满目融融春色。
距先帝崩逝、启赋摄政,已然整整数月。
昔日六岁惶惶无依、夜夜啼哭的小孤女,如今已满褪去当时的怯懦。
那一年深冬的天崩地裂、举目无亲的惶恐,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安稳庇护彻底抚平。
她不再怕深宫长夜,不再怕满堂生人。
她清清楚楚知晓,这座偌大钟离皇宫、整座沉沉朝堂,最有权势的那个人,会护着她,护着幼弟。
仗着这一份无人敢动的庇护,钟离攸鉴骨子里的骄纵顽烈,尽数复苏。
开春之后,朝局彻底稳固。
启赋雷霆整肃宗室、安抚边境、肃清朝堂奸佞,年少摄政,权倾朝野,百官俯首,无人敢置喙半句。
十六岁的少年权臣,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钟离江山,也稳稳护住了幼帝与长公主的一方天地。
乱世已定,山河安稳。
他终于腾出手来,要为顽劣成性的昭阳长公主,正式立规。
天光初亮,春晨风暖。
启赋晨起理衣,一身常服清贵肃正,眉眼沉冷,无半分少年温和。
数月庇护,是责;如今立规,是教。
他能纵容她一时孤弱,却纵容不得她一世无状。皇家公主,一国长姐,若无礼无规、肆意妄为,日后必成朝野话柄、旁人利刃。
上朝之前,他再度传召宫中资深尚宫嬷嬷,立在春光明媚的殿廊之下,语气淡漠,却字字如铁,立下死规矩。
“开春起,长公主日日晨起习礼、练字、学宫规。晨昏课业,半点不得懈怠。”
“不许逃学、不许嬉闹、不许肆意妄行。公主顽性需收,体态需端,心性需稳。”
句句严苛,毫无迁就。
嬷嬷躬身俯首,不敢有半分违逆。
如今的钟离攸鉴,早已不是去年那个怯生生、拽着弟弟衣袖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她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漫不经心捻着指尖新发的柳絮,眼底满是不以为意的任性。
她不怕了。
她太清楚这位皇叔的性子——
人前雷霆万钧,朝堂杀伐果断,可对着她,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启赋看了她一眼,眸色沉沉,未多言语。
他深知她心性,却有意冷脸到底。
溺爱毁人,唯有严教,才是长久保全。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临行叮嘱,只冷然拂袖,转身上朝。
玄色衣袂掠过春风,带着满朝权臣的冷绝气场,径直离去。
启赋一走,殿中约束便形同虚设。
嬷嬷依命开课,端正礼仪、教习站姿、逐条讲解森严宫规。
满堂规矩条条框框,刻板枯燥,压得六岁的钟离攸鉴满心不耐。
熬过短短半刻钟,她便没了半分耐心。
春阳正好,暖风融融,御花园草木新发,处处鲜活,哪里比得过这死气沉沉的课业?
趁着嬷嬷低头翻卷、宫人垂首侍立的空隙,钟离攸鉴熟门熟路,悄无声息溜出偏殿。
步履轻快,顺着柳荫□□,一路奔至无人管束的御花园深处。
春日古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遮住暖阳。
她提裙踮脚,利落攀爬,转眼稳稳坐在粗壮的树桠之上。
微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铺了她一身细碎花影。
居高临下望着满园春色,她眉眼张扬,肆意自在,唇角带着几分无人能管的骄纵笑意。
整座皇宫,满朝文武,人人敬畏摄政王,唯独她敢日日违逆他的规矩、次次逃开他的课业。
她知道他会罚。
但她更知道,他永远不会真的苛责她。
日上中天,早朝散尽。
启赋处置完一日朝政,压下朝堂数桩宗室博弈,一身清冷疲惫,缓步归宫。
殿内空空,嬷嬷立在原地,满面惶恐,宫人尽数垂首,无人敢言。
不用开口,启赋已然心知。
老嬷嬷跪地叩首,声音惴惴:“王爷,长公主……又逃学了。”
春风穿殿,寂然无声。
启赋立在殿中,眉眼淡淡覆上一层薄霜。
朝堂之上能镇万千人心的雷霆威严,偏偏拘不住一个七岁稚童的顽性。
他沉默片刻,声线冷而平稳:“去御花园。”
一行人移步园中小径。
远远望去,春日高树之上,小小少女独坐枝桠,沐浴暖阳,自在无忧,全然一副肆意骄纵的模样。
启赋驻足树下,抬眸凝望。
春阳落在他冷峻眉眼之上,却暖不透他眼底沉沉的无奈。
面上是规训朝堂的冷硬、是立家教条的严苛、是不容僭越的摄政王威严。
可心底深处,看着那张无忧无虑、全然信任依赖他的小脸,
那一身铁骨森严、万千规矩,终究悄悄软了一寸。
他要拘她、教她、磨她的顽性。
可也终究,舍不得冻她半分天真、灭她半分鲜活。
严规是家国礼数,心软是私下偏私。
从开春立规这日起,他的严苛与纵容,从此两两纠缠,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