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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夜锁深衷,方寸拉扯 秋夜霜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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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霜重,寒雾漫覆整座禁宫。
紫宸殿那场和亲争议落幕之后,启赋屏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踏过冷寂宫道,去往长公主寝殿。周身朝堂杀伐的威压尽数敛去,余下的只有满心焦灼与惴惴。
他太了解钟离攸鉴。
她十四岁,傲骨铮铮,潜心修武、勤理朝政,日夜所求皆是为国立勋、堂堂正正坐稳长公主之位,从不是深宫任人摆布的玩偶。可今日满朝文武,遇事不问兵策、不思守土,第一时间便将她推出去当作换和平的棋子。
这份舍弃与轻贱,远比朝堂争执更伤人。
果不其然,寝殿宫门紧闭,内侍躬身回禀,公主不许任何人入内。
朱门沉沉,隔绝内外。
启赋立在阶下,夜风吹动他衣袂寒凉,眼底是无人窥见的复杂沉郁。
他养了她数年,一手将她从垂髫稚童教成如今亭亭玉立、能辅朝政、心怀山河的模样。
他护她避开深宫诡谲,替她打破女子不得参政的祖制,为她设垂帘、挡非议、揽下所有朝堂风雨。
可今日才清醒知晓,世俗规矩、朝野人心,从来未真正容她。
在一众老臣眼里,她所有才干、所有付出皆无意义,她唯一的用处,便是牺牲自身,成全朝堂安稳。
门内的钟离攸鉴,枯坐殿中,心口堵得发疼。
她一遍遍回想朝堂众臣的嘴脸,寒凉彻骨。
原来她日夜苦练骑射、熬夜研习朝政、苦心安民理政,在世人眼中皆微不足道。
国事危难,江山动荡,最先被舍弃、被推出去献祭的,永远是她这个异类公主。
骄傲被碾碎,委屈翻涌之余,心底骤然生出决绝。
她不愿做任人交易的棋子,不愿远嫁蛮荒、困死南国深宫,断绝毕生夙愿,更不愿自此远离皇叔。
既然世人逼她取舍,那她便自己铺路。
和亲是死,出征是生。她要去边关,凭自己的本事平乱立军功,挣得无人敢置喙的尊荣,彻底斩断所有人的痴心妄想。
心绪百转千回,夜深露重,她终究耐不住满心惶然,披衣起身,独自踏着寒霜,去往御书房。
御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启赋方才归来,正执笔默对边关奏折,指尖攥着朱笔,眸色沉得骇人。
他早已暗中定计,待明日便下旨,亲征南国。
他绝无可能让他的小姑娘受半分委屈,更不可能让她奔赴凶险战场。朝堂无人敢战,那便他亲自去。所有刀枪剑雨、边关苦寒、生死凶险,他一人尽数扛下,换她深宫安稳、岁岁无忧。
正思忖间,殿门被轻轻推开。
钟离攸鉴一身素色寝衣,发丝微乱,眉眼泛红,带着未散的郁结与孤勇,静静立在灯下。
启赋抬眸,望见她眼底的水汽与倔强,心口骤然一软,所有沉郁杀伐瞬间消融,只剩彻骨的心疼。
他起身快步上前,嗓音压得极低,满是怜惜:“攸儿。别怕,皇叔在此,没人能逼你和亲。”
他第一时间安抚她最恐惧的事,是刻在骨血里的护佑。
可钟离攸鉴却轻轻摇头,抬眸望他,眼底又倔强又酸涩,字字坚定:
“皇叔,我不要和亲。”
“我自请去往边关,平定南国之乱。”
启赋身形微僵,眸色骤然沉凝。
他早已定下亲征之计,本想悄悄替她挡下所有风雨,让她永远不必触碰沙场凶险。
他从没想过,她会主动请缨奔赴绝境。
他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惊悸,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稳沉,藏着最深的私心:“攸儿,你年纪尚小,如今不能去战场。”
他不能说自己将亲征,怕她执拗阻拦,怕她心生愧疚,只能强硬按住她的念想,独自背负所有凶险。
她全然不知他的盘算,只当他依旧觉得她年幼无用、不堪大任。
连日的委屈、今日的屈辱、被舍弃的惶恐、前路未知的恐惧,尽数轰然崩塌。
十四岁的少女,傲骨碎尽,褪去所有朝堂的沉稳、沙场的壮志,眼眶骤然通红,泪珠猝不及防滚落。
她上前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是独独对他才有的、极致脆弱的依赖与惶恐,哭声带着哽咽:
“皇叔……我才十四岁。”
“我这辈子,从来不想、也不能离开你。”
“他们都要舍弃我,我怕我最终还是会被送去和亲,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她不怕战场厮杀,不怕边关苦寒,不怕军功难立。
她唯一怕的,是被迫远离他,是此生再无依靠。
多年朝夕相伴,他是她的教养、她的靠山、她唯一的归宿。
世人皆要她为国牺牲,唯有他,是她毕生舍不得、放不下的执念。
看着她泪落涟涟、全然依赖的模样,启赋心口酸涩发胀,所有隐忍、所有克制尽数溃堤。
他素来冷静自持、杀伐果断,可面对她的眼泪,终究溃不成军。
他伸手,将颤抖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又珍重,将她牢牢圈在自己的方寸安稳里。
怀抱温热宽阔,隔绝了满殿寒凉与世间风雨。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低哑温柔,带着极致的纵容、疼惜,还有无人知晓的隐秘深情——
“傻丫头。”
“信皇叔。”
“此生我拼尽一切,也绝不会让你去和亲,半分可能,都不会有。”
他养她长大,护她周全。
本是叔侄教养的责任,却早已在岁岁年年的相守里,变质成蚀骨入心的情愫。
他一边恪守分寸、以长辈之名护她安稳,一边沉溺依赖、放不下半分私心。
怀中少女哭得隐忍又委屈,死死攥着他的衣袍,将所有不安尽数交付于他。
一室灯火摇曳,明暗交错间。
是他隐忍克制、独自扛下所有生死风雨的深情。
是她懵懂执拗、离他即无归途的全然依赖。
方寸御书房,藏着两人最无解、最缱绻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