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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桥月逢逃婚 四人歇于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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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边城,暮风裹挟着市井烟火,慢慢压落白日的喧嚣。
四人一路风尘,商议在此处客栈歇上两日,整理行囊、打探周遭动静,不必急着赶路。客栈院落不大,分了四间客房,白日各自休整,陆逊去市集打探江湖消息,莫寻进山采些备用草药,白子秋拜访本地一位熟识的隐士,只剩黎朔风独自留在客栈。
夜色渐深,客栈里人声渐渐沉寂,烛火一盏盏熄灭。
黎朔风躺在床榻上,毫无睡意。残刃静静倚在枕边,周遭越是安稳静谧,心底翻涌的旧事便越是清晰。故国宫城的烈火、白玉阶上蜿蜒的血、父王万箭穿心倒下的模样,还有濒死时那抵在唇边、无声的「嘘」,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多年蛮荒苟活、江湖漂泊,他看似已经习惯冷寂,可每当独处望月,旧伤依旧刺骨。
他索性起身,轻手推开房门,循着街巷走向城外石桥。
石桥横跨溪河,月色铺满水面,波光清冷。黎朔风扶着石栏独立,晚风掀动粗布衣摆,目光落在一轮孤月之上。月色同当年国破那夜并无两样,可故国早已化为焦土,昔日王室子民四散飘零。他指尖收紧,喉间闷着沉郁的痛感,血海深仇一日未报,他便一日无法真正安歇。
就在这时,侧后方窄巷里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细碎布料摩擦的声响,打破月夜的沉静。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
一道身影自幽暗巷口狂奔而出,一身繁复洁白嫁衣,珠钗散乱,裙摆拖地,本该喜庆的婚服此刻沾满尘土。少女慌不择路,脚下被石阶一绊,重心骤失,重重滑倒在石桥前方的青石板上。
她本是昭国显贵安排联姻的对象,不愿顺从这不由自己做主的婚事,趁着喜宴混乱,撕碎束缚,不顾一切逃了出来。
凤玲珑撑着石板想要起身,抬眼,猝然对上石桥上那道孤冷的身影。
月色落在两人之间,一者背负亡国血仇、沉寂如寒石;一者挣脱牢笼、满身狼狈。萍水相逢,互不识得对方深藏的身份与宿命纠葛,只在这昭国边城的月下桥头,猝然相遇。
黎朔风静静望着她,没有立刻上前。多年生死磋磨,他早已习惯对陌生人保持戒备,只是看着这身狼狈嫁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见过身不由己的苦难,只是不曾料到,会在这样一个月夜,撞见一场逃离婚约的奔逃。
“别出声。”梦苗烟压低声音,气息急促,耳后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后面有人追我。”
话音刚落,巷口隐约传来家丁的呼喊与脚步声,越来越近。
黎朔风沉默片刻,缓步上前,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只是伸出一只手。
梦苗烟迟疑一瞬,将手搭在他掌心。他的掌心粗糙,布满厚茧,力道沉稳,稳稳将她扶了起来。她站稳之后,下意识拢了拢破损沾灰的嫁衣裙摆,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月色衬得他面容清冷,眼底藏着很深的沉郁,不似寻常市井浪子。
“多谢。”她低声道谢,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轻颤。
“你在逃婚?为何?”黎朔风的嗓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
梦苗烟望着河面浮动的月影,苦笑一声:“婚事不由我自己做主。对方是什么性情、是什么人,我一无所知。我不愿被人当作物件,草草交付一生。与其困在深宅牢笼里,不如逃出来,哪怕前路无处可去。”
她没有说自己是谁,不提家族权势,只诉说这份身不由己的烦闷。
黎朔风静静听着,心头微动。他何尝不是命运的囚徒,背负灭国之仇,一生都被旧事裹挟,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是他的枷锁是血海亡魂,而她的牢笼,是一纸婚约。
“追兵很快便会寻来此地,此地不宜久留。”他淡淡提醒。
梦苗烟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我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你可以寻一处隐蔽小院暂避,或是混在赶路的行商之中离开边城。”黎朔风没有提出收留,也没有刻意远离,分寸克制,“只是逃开一时容易,往后如何立足,要自己想好。”
“你呢?你为何深夜独自在此望月?”凤玲珑反问。
黎朔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清冷河面,语气淡漠,避开了所有深层的往事:“无眠,出来走走。”
他不愿与人剖白心底的疮疤,萍水相逢,不必交换全部过往。
巷口的人声越来越清晰,家丁的呼喝近在咫尺。
梦苗烟神色一紧,知道不能再耽搁。她微微欠身:“今夜之恩,我记下了。若他日有缘,再向你道谢。”
说完,她不敢多停留,提着沉重的嫁衣裙摆,转身沿着河岸僻静小路快步隐入夜色之中,很快消融在树影深处。
石桥之上重归寂静,只剩流水潺潺,孤月如故。
黎朔风独自立在原处,方才短暂的交谈在心底轻轻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又被故国焦土的回忆重新覆盖。